茶亭,是從前粵東北地區村鎮間主要干道上行人歇腳的地方。那是一種敞開式的建筑,磚瓦結構的稱作亭,茅草為頂竹木為柱的稱作寮。五里十里之間,常常設有這樣的亭或寮。在現代交通工具沒有普及的年代里,茶亭與鄉民的生活息息相關。亭子上往往有固定的小生意人,類似今天的承包人,在那里擺上茶具和糖果糕點,以方便行人;而茶水則大多是免費供應的。山路崎嶇,肩挑手提的行人體力消耗很大,尤其是炎夏季節,揮汗如雨,更是疲憊不堪。此時此刻,茶亭,成了行人特別是挑夫的“天堂”。在這里,人們可以暢快地喝上幾碗茶,可以在竹椅或石凳上小坐片刻,聽南來北往的過客談論十里八鄉的故事和遠方的新聞,茶亭又成了傳播信息、讓人開眼界的場所。
茶亭無處不顯示出它的平民化特征。比如寫在廊柱或墻壁上的對聯,便很是貼近百姓的生活,而為行人所津津樂道。距龍川舊縣城(今佗城)十里許有梅村茶亭,坐落在通往縣北部以及潮、閩、贛的干道旁邊,其楹聯煞是有趣。聯曰:
為名忙,為利忙,忙里偷閑,且在涼亭坐坐;
勞心苦,勞力苦,苦中尋樂,聊將往時談談。
字字句句體諒行人的辛苦,說出了各色人等樂于在茶亭歇腳的心聲,極具親和力。據清嘉慶版《龍川縣志》記載,梅村茶亭始建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此聯是否那時所撰,不得而知。年高93歲的邑籍人士張克明先生(原民革中央監委副主席)告訴筆者,他十幾歲時到中學讀書總是從梅村茶亭經過,反復欣賞過這副對聯,看來這副對聯的歷史少說也有百年了。可惜由于年代的變遷,梅村茶亭已不復存在,但幸運的是這副對聯還保留在佗城南郊的大路田茶亭的墻壁上。這也許由于人們喜歡它,也用它來點綴后建的茶亭吧。
在龍川的東北部有座名曰“當風凹”的茶亭(又稱喜息亭),也建于康熙年間。亭上有一聯曰:
南北盡同胞,說甚么粵地贛域;
東西皆大道,看將來車水馬龍。
此聯被《中國楹聯薈萃》(鄭藝編)收錄,稱得上是名聯。它寫出了過往行人不分地域而一團和氣的情景,又道出了人們對山道變坦途帶來山鄉繁榮的熱切盼望。
據張克明先生回憶,上世紀30年代,龍川開始建設公路,公路旁有座“鬼叫嶺茶亭”,邑人黃鏡繁在亭上撰有一聯,聯曰:
此路告成功,上位官亨,下方鬼叫;
多人沾幸福,昔時戴笠,今日乘車。
“官亨”為一村名,“鬼叫”為一嶺名,撰聯人巧妙地將其嵌入聯中,表面讀來似乎慶賀公路開通,皆大歡喜,實則語含雙關,有辛辣諷刺在其中。張老說,由于其諷刺時政,入木三分,傳誦一時。
粵東北地區的茶亭建設,似乎在清中葉已臻于完善。嘉慶版《龍川縣志》專設“茶亭”一目,著錄該縣境內有名稱的茶亭60座,還記載了若干茶亭始建或復建的年份以及捐資興建人或施茶人的姓氏。如息勞亭為明萬歷六年(1578年)始建,“年久頹廢”,于清嘉慶四年(1799年)由鄉紳某捐資依舊址重建,并捐地租60石以供施茶之費。康雍乾嘉時期,在龍川似已形成捐資建茶亭和施茶的風氣,如田心屯張氏家族祖孫三代捐資,就是突出的例子。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張漸吉捐田租8石5斗做四甲茶亭的茶水費;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其弟張咸吉捐資24石為喜息亭煮茶費,時人曾刻碑紀念;咸吉之子鴻才后來又增捐田資5石2斗作補充;嘉慶二十年(1815年),咸吉孫輩見茶費不敷,又添捐田租5石7斗。張氏家族樂善好施之舉,一直為鄉人所稱道。
清康熙初年茶亭的興建乃出于軍事行動之需要。康熙十三年(1674年),耿精忠起兵反清,遣將分攻浙、贛、粵,并邀臺灣鄭經(鄭成功之子)進兵潮州、惠州,以相呼應。清廷為平叛,派兵奔赴粵東作戰,時值盛夏,士卒多因口渴中暑,龍川知縣彭峻齡為解決士兵歇腳飲水問題,捐資修建了梅村茶亭。這是見之于嘉慶版《龍川縣志》的記載。為適應此次軍事行動而修建的茶亭,恐不會僅此一處。
此后鄉紳們捐資施茶修亭,則與軍事行動無關,因為康熙中葉之后天下已趨大定,鄉紳們的善舉另有深層次的經濟原因。他們的善舉并非單純“善性”使然,其動力乃源于傳統農業向資本主義商業初步轉移的經濟趨勢。康熙中葉之后至嘉慶初期(即整個18世紀),農業生產出現了全國性的發展和繁榮的局面。歷史學家指出:“18世紀的農業能夠養活達3億之眾的人口,其總產量和畝產量都遠遠超過中國歷史上的任何朝代,和先進國家相比水平也是很高的。”(戴逸著《18世紀的中國與世界·導言》)粵東北地區雖然不是糧食主產區,但糧食生產也是自給有余,這從嘉慶版《龍川縣志》關于“積儲”的記載可以看出:雍正六年常平倉貯谷13170石;乾隆二十五年除常平倉之外,又在縣城及各巡檢司設立社倉,儲谷6689石。如果不是連年豐產,不可能有這么多的儲備糧。由于糧食自給有余,鄉紳、富戶便希望將剩余糧食外運到人口密集的潮、惠、廣地區,這就需要運用大量的挑夫將糧食運到圩鎮或者直運至東江或韓江的碼頭。這是件力氣活,尤其在炎熱的季節,如無遮陽歇腳和補充水分的地方,再強壯的挑夫也難以勝任。為了將農產品迅速轉換為貨幣,就必須善待挑夫;捐資修建茶亭和捐資施茶,無疑是適時而聰明的舉措。茶亭在18世紀的粵東北便成批地涌現出來了。
粵東北的茶亭文化,從一個小側面折射出封建經濟母體內資本主義萌芽的躁動。
(作者單位:遼寧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