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和古老文明的民族,青藏高原是藏族人生于斯、長于斯的故土。千百年來,藏族人民創造了風格獨特的高原文化,并世代傳承,推陳出新。其中為廣大人民群眾所創造、發展和光大的民間文化,是歷史悠久、豐富燦爛的民族文化中最可寶貴的部分。在藏族民間文化的寶庫中,珍藏著一顆足以與世界文化精品相媲美的瑰寶,這就是藏族人民集體智慧的結晶——長篇英雄史詩《格薩爾王傳》。
這部史詩流傳時間之久遠、流布地區之廣闊、篇幅之長以及結構之宏偉,均堪稱世界史詩之最。它承載著藏民族精神,是藏族民族文化、民族智慧、民族心理和民族情感的客觀反映,是藏民族價值取向、共同理想、思維方式和文化規范的集中體現,是維系藏民族的紐帶及自立于世界之林的精神支柱,為此具有不可替代的多學科價值并正在受到人們的高度重視。
這部史詩不但在中國境內的藏、蒙古、土、裕固、納西等民族地區廣泛流傳,成為民族文學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還跨越國界,在比鄰的蒙古國、俄羅斯的布利亞特以及卡爾梅克、巴基斯坦、印度、不丹、尼泊爾等國流傳。
卷帙浩繁的宏篇巨制
《格薩爾王傳》堪稱世界上最長的史詩。至今,我們從史詩流傳省區(包括西藏、青海、甘肅、四川、云南)共搜集到各類手抄本、木刻本總數為289部,除去異文本約80部。就是說,該史詩被文人記錄書寫成文字的定本約有80部,如果按保守的方法計算,每部5000詩行、20萬字,它的總數就有40萬行、1600萬字之多。實際上保存在藝人大腦中的史詩遠比這個數字要大得多,如青海果洛藝人格日堅參可以書寫120部。僅按書面記錄的40萬行史詩計算,也已遠遠超過了世界上其他幾個著名的史詩:荷馬史詩《伊利亞特》共有15693行;印度最長的史詩《摩訶婆羅多》也只有10萬頌,計20多萬詩行。
史詩展現的內容、藝人的傳唱、開放式的結構以及散韻相間的形式,是《格薩爾王傳》形成長篇巨制的原因。
1.豐富的內容及其所表現的深遠、遼闊的時空是形成史詩巨制的主要原因。史詩以表現格薩爾王降伏妖魔、除暴安良、抑強扶弱、建立統一安定的社會為主題,為此描寫了格薩爾率眾進行的近百次大大小小的戰爭,連綿一二百年(有的部說格薩爾活了200多歲)。除頻繁的戰爭描述外,史詩還廣泛地涉及了藏族人民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縱向涉及藏族數百年的歷史,至少具有兩次大分裂、大統一的歷史背景:一是公元6世紀至8世紀的分裂征戰到吐蕃王朝的統一;二是公元9世紀至公元13世紀的分裂割據至薩迦王朝的統一及歸入中國元朝版圖。橫向則涉及方圓數千公里遼闊土地上的上百個邦國與部落。漫長的歷史進程,繁復的邦國、部落間的關系,也只有宏篇巨制方能涵蓋。
2.開放式的結構,為史詩篇幅的擴展創造了條件。開放式結構是《格薩爾王傳》的主要結構方式。在進行的無數次戰爭中,始終圍繞著一條主線,即格薩爾王除暴安良、為民造福、統一高原的主題。這一主線的存在無疑對于史詩的完整性提供了有力的保證。這一主線與包容萬千的開放式結構相輔相成,使史詩雖然“雪球似的增大”,卻仍然服務于一個主題。與此同時,這種開放式結構也為不同風格的說唱藝人提供了發揮各自才能的天地。
人們一般把《格薩爾王傳》分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為開篇,內容為英雄誕生到賽馬稱王;第二部分也即征戰部分,經歷若干次大小戰役,這是史詩的核心;第三部分為結尾,包括“安定三界”、“地獄救母(妻)”及返回天界。史詩對于第一、第三部分似乎有著較強的規定性,藝人們對于這兩部分的說唱出入不大,它們呈相對固定的狀態。史詩的開放式結構主要表現在第二部分(中間部分),其呈現了部數的多寡、同部的繁簡等差異。這一部分結構較為松散,部與部之間的聯系不十分緊密。藝人只要將較為重要的部納入其中,并接上首尾即可成為自己完整的體系。那些才思敏捷的藝人正是在這第二部分上大顯身手,除了說唱重要的大宗外,在各宗之間插入小宗,這些小宗并不是一次次獨立的戰爭,可能是前面宗部的續尾,也可能是下一部戰爭的起因和鋪墊。如是越分越細,宗部不斷增多,篇幅也自然加長。另外也有一些藝人運用自己豐富的社會、歷史、地理知識,加以巧妙的構思,創作出一些新的戰爭情節。這樣,史詩的第二部分就會隨著藝人的不同,呈現出不同的結構和篇幅。
當然,創作這樣一部結構龐大、氣勢宏偉的史詩,絕非少數人所能勝任,它是多少世紀以來藏族人民集體智慧的結晶。而包容萬千的開放式結構是一種最佳選擇。它既有規定性的部分,又有可以自由發揮的空間,使說唱藝人可以游刃有余地進行創作與表演。這是史詩成為世界最長史詩的重要原因之一。
3.《格薩爾王傳》采用的是藏族人民喜聞樂見的散韻結合的說唱體形式,由散文和韻文兩部分組成。散文部分介紹故事內容和情節,韻文部分主要是人物對話和抒情。一般韻文唱詞的比重大于散文敘述部分。唱詞具有獨立的內容,并非散文部分的重復。散文部分在敘述時,也有抑揚頓挫,輕重緩急,聽起來似有韻腳,十分動聽。唱詞一般采用民間廣泛流傳的魯體民歌(多段回環體藏族民歌,每段三、四、五句不等,每句八、九個音節)或自由體民歌的形式。
4.史詩中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是其成為藝術珍品的關鍵。一部文學作品的成功與否,其結構、情節的構思固然重要,然而更為重要的還是作為作品主體人物的形象塑造。史詩中從天界諸神,到人間群雄、眾妖直至陰間的閻羅鬼魅,總計有千數之眾。至高無上的神各具形態,盡職盡責;人間的妖魔各霸一方,涂炭生靈;地獄中的閻羅小鬼則執掌人們在陰間的歸宿,使人們備受輪回之苦。神、妖、鬼的形象自是獨具特色,與眾不同。然而史詩中著墨最多、塑造得最成功的還是人的形象,特別是主要人物—英雄格薩爾及其愛妃珠牡。
格薩爾作為天神之子投胎人間,歷盡苦難之后,經過賽馬而一舉稱王,成為嶺國國王,從此開始了他完成人間使命的征程。在史詩中他被塑造成一個神、人參半的形象。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神的力量,他能夠呼風喚雨,變化無窮,從而降伏一切妖魔;同時,他又有著常人的一切特征,食人間煙火,有七情六欲,是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血肉之軀,一位可親可敬的英雄。
史詩《格薩爾王傳》中人物形象刻畫得最為生動、也最為成功的當推格薩爾王的妃子珠牡。“珠牡”已經成為藏族人民心目中美的代名詞,她是一位集外貌美和心靈美于一身的人物。千百年來,人們將人世間一切美好的贊頌之詞都獻給了珠牡這一人物,對她傾注了無限的愛心。
珠牡不僅是一位具有美麗外貌的絕代佳人,同時又是一位具有高尚情操的古代藏族婦女的杰出代表。她出身名門貴族,卻拒絕了大食財王的婚聘,與當時一貧如洗的覺如(童年格薩爾)私定終身;在外敵入侵的危難時刻,她是挺身抗敵的女英雄;即使在被霍爾王強納為妃之時,她仍千方百計捎信出來,盼望格薩爾前來解救。此外,珠牡又是一個識大體、顧大局的偉大女性,在格薩爾征服霍爾后,她拋下了被迫與霍爾王生的3歲的兒子,與格薩爾同返嶺國。這一情節使珠牡作為那一時代的女性典型形象更加完美、豐滿。
5.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格薩爾王傳》作為藏族民間文學的精粹,也是豐富精湛的人民口頭語言構筑的宏偉大廈,其中突出表現在民間諺語及贊詞的大量運用。在史詩中,飽蘊著哲理的諺語比比皆是,而生機盎然的贊詞也層出不窮,如英雄贊、馬贊、刀贊、鞍韉贊、弓箭贊、盔甲贊、帽贊、服飾贊、帳篷贊、宮殿贊、酒贊、茶贊等,有幾十種之多。這些十數行乃至上百行的贊詞穿插在史詩中,不僅烘托了史詩英雄征戰的主題,同時還向人們展示了藏族人民生產、生活的場景與經驗;不僅反映了人們的審美情趣,而且為藏族語言藝術增添了絢麗多彩的花朵。
民間詩神雪域奇才
人們一般認為,創造了具有“永久魅力”的古希臘史詩的是一位盲藝人荷馬,據說是他在小亞細亞一帶民間口頭流傳的史詩短歌基礎上綜合編纂而成,后來被文人記錄下來。如果說“荷馬的藝術才能是座熔爐,通過它,民間故事、詩歌和詩的片段的粗礦石煉成了真金”(別林斯基語),那么,我國眾多的格薩爾說唱藝人就是一個巨大的熔爐群,通過他們千百年的傳唱,鑄就了世界民族文化的真金;同時,藝人還是一個巨大的珍寶庫和民間文化的載體,通過他們的努力,先人世代智慧的結晶被保存至今。從這一意義上講,《格薩爾王傳》說唱藝人是史詩的創造者、繼承者和傳播者,他們與史詩本身均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價值。
在這里,我們主要介紹演唱《格薩爾王傳》的藏族藝人。
藏族《格薩爾王傳》說唱藝人一般被稱為仲堪、仲巴,意為故事家,或精通故事的人,故事在這里就專指《格薩爾王傳》。從目前調查的情況看,藝人可以分為以下五類:即神授藝人、聞知藝人、吟誦藝人、掘藏藝人、圓光藝人。
神授藝人。他們說唱的史詩叫“巴仲”,直譯為從天而降的故事。這類藝人大多自稱童年做過奇怪的夢,夢醒后不學自會,便開始說唱。說唱的內容、部數由少變多,逐漸成為一名藝人。他們夢的內容不外乎是《格薩爾王傳》中的若干故事情節,或史詩中的一位神、一位英雄指示他們把說唱《格薩爾王傳》作為終生的使命,于是夢醒后便尊命開始宣揚格薩爾的豐功偉績。由于他們把夢中達成的故事歸結為神佛的賜予,故自稱為神授藝人。據筆者20世紀80年代的調查,當時約有26位神授藝人活躍在藏區,他們居住在西藏的那曲、昌都地區以及青海的玉樹、果洛等地。如今,這些藝人大多已經辭世,目前尚有8位藝人在世,他們已是年老多病,不能完整演唱。
神授藝人具有以下幾個特點:一是記憶力超群。他們大多不識字,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卻可以出口成誦,流利地說唱史詩一二十部,甚至幾十部、上百部。這些史詩的篇章就貯存在他們的大腦中,聽眾想聽哪一部,藝人就可以像從數據庫中自由提取信息一樣,把指定的部分唱出來。著名的西藏邊壩藝人扎巴不識字,卻可以說唱42部,至1986年他去世時,西藏大學已將其說唱的26部錄了音,共計998小時錄音磁帶。目前還健在的85歲的桑珠藝人,出生在西藏北部的丁青縣,一生浪跡高原,以說唱史詩為生,后定居在墨竹工卡縣,他自報會說唱63部,至今由西藏社會科學院錄音54部,2000多小時磁帶。此外唐古拉藝人才讓旺堆會說唱148部等。這些目不識丁的民間藝人真正無愧于魯迅先生所冠予的“不識字的作家”的稱號。這些藝人是史詩的載體,是史詩得以保存至今的知識寶庫,沒有他們世代的創作與傳唱,就沒有今天的史詩。
此外,神授藝人大多生活在祖傳藝人家庭或《格薩爾王傳》廣泛流傳地區,不少藝人的祖輩或父輩就是說唱藝人,他們正是在家庭或史詩說唱環境中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后成為藝人的。神授藝人均具有較特殊的生活經歷。在舊社會,藝人地位十分低下,生活極端貧困,他們為生活所迫,以浪跡高原說唱史詩為生,為此,他們閱歷豐富,見多識廣,在與其他藝人的交流中,其說唱的史詩也得到了充實和提煉。因此,神授藝人成為史詩說唱藝人中最杰出的藝人。
聞知藝人,藏語稱為“退仲”,意為聞而知之的藝人,他們是在聽到別人的說唱后或看到了《格薩爾王傳》的本子后,才會說唱的。這部分藝人約占藝人總數的一半以上。他們多者可以說唱三四部,少則一二部,有的只是說唱一些章部中的精彩的片段。聞知藝人生活在史詩流傳地區,對于《格薩爾王傳》在藏區的廣泛傳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吟誦藝人,藏語稱為“丹仲”,意為照本說唱的藝人。顧名思義,他們都具有閱讀藏文的能力,其誦讀的依據多為群眾中廣泛流傳的手抄本、木刻本。新中國成立以后,特別是近20年以來,大量出版的鉛印本《格薩爾王傳》成為他們誦讀的依據。由于照本宣科,他們在說唱內容上基本是千篇一律的,為了得到群眾的喜愛,他們便在曲調上下功夫。丹仲除繼承了史詩傳統的說唱調式外,還汲取了藏族民歌曲調的精華,使史詩的說唱曲調更加豐富多樣,趨于系統化。如在玉樹地區,就有大約80種不同的曲調流傳。吟誦藝人主要居住在交通較為發達、藏文普及程度較好的地區。隨著藏族地區文化教育事業的發展,會有更多識藏文的年輕史詩愛好者加入到吟誦藝人的行列。
掘藏藝人,藏語稱為“德爾仲”,意為發掘出來的伏藏故事。掘藏是藏傳佛教寧瑪派的術語,他們尊奉蓮花生所傳的舊密咒,具有將前人埋藏的伏藏經典挖掘出來并繼承的傳統,并稱這些可以發掘伏藏的人為掘藏師。寧瑪派把格薩爾王看作是蓮花生和三寶的化身,因此信仰格薩爾,于是就出現了發掘《格薩爾王傳》伏藏的掘藏師。掘藏藝人目前為數不多,主要居住在寧瑪派廣泛傳播地域。
圓光藝人,藏語稱為“扎巴”,意為占卜者。圓光本為巫師、降神者的一種占卜方法。據說圓光者可以通過銅鏡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圖像或文字,然后據此進行占卜。而圓光藝人則是借助咒語,通過銅鏡“看到”史詩的文字,然后抄寫下來。20世紀80年代筆者在西藏昌都地區類烏齊縣曾采訪圓光藝人卡察扎巴(已辭世),此后,未見其他圓光藝人。
在飛速發展的現代化今天,古老的口耳相傳的史詩說唱傳統,正在受到沖擊。近年來,說唱藝人銳減,史詩的口頭傳承正逐漸被書面傳播所替代,為此,有效地保護這一瀕危的說唱傳統,使其得到延續、傳承,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藏族古代社會的百科全書
自公元7世紀吐蕃王朝的建立及創制藏文起始,至今藏族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已經1300余年。而對于公元7世紀以前漫長的藏族史前史,人們了解的就十分有限。近些年來,考古學家在青藏高原陸續發掘了一批屬于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址及銅器時代的墓葬,為了解古代藏族社會提供了重要資料。然而要了解藏族古代社會的社會結構、經濟與軍事形態、思想道德、意識觀念、民間風俗習慣以及語言、文學、藝術等,僅憑考古資料還遠遠不夠,仍需仰仗更多的文化遺存,如藏族人民長期共同創作并代代相傳的大量口頭文學作品,即可以為我們提供有力的佐證。其中《格薩爾王傳》是一部難得的珍品,它向人們展示了一幅古代藏族社會生活的歷史畫卷,被人們稱為藏族古代社會的百科全書。
《格薩爾王傳》正是在以下幾個方面體現了它所具有的永久價值:
1.《格薩爾王傳》展現了古代藏族社會的社會形態。
史詩主人公格薩爾生活的時代,正是青藏高原從以血緣關系為紐帶、以部落聯盟為核心組成的部族向以地緣關系為紐帶的民族共同體演變的時代,即民族形成的初期。在一個個部族中,有若干個部落。嶺國就是如此,它的地域劃分為上嶺、中嶺和下嶺三部分。上嶺居住著色氏八部落,中嶺有文部六部落,下嶺則是穆姜四部落的領地。此外還有噶珠秋部落、丹瑪12萬戶、達絨18部落,共同組成了嶺嘎波這一邦國(簡稱嶺國。這里的“國”是指邦國,與現在的“國家”概念不同),共同的利益和榮辱將他們聯系在一起。邦國內部實行軍事民主制度,部落與部落之間是平等的。他們擁戴那些英勇無比的人為領袖。在這一民族形成的童年時代,為了捍衛共同的利益和維護生存權利,他們上下團結一致,反對外來侵略,進行了多次正義之戰。通過不斷的征戰和交往,逐步從分裂割據走向統一安定。史詩所表現的社會內容恰是藏民族形成及發展壯大歷史進程的真實寫照。他們由部族結為軍事聯盟,逐漸擴展到青藏高原的民族共同體。
2.史詩反映了人類社會歷史進程中民族形成的過程。
《格薩爾王傳》中關于戰爭的殘酷性和掠奪性、關于婚姻關系和婦女地位的描述,清晰地表明它所反映的是人類社會歷史的一個重大轉折期。在《格薩爾王傳》所描寫的數次戰爭中,無論是格薩爾發動的正義戰爭,抑或邪惡勢力挑起的非正義戰爭,幾乎沒有一次不是因財產和美女引發的。每次戰爭結束時,勝者不但要掠去敗者的珠寶財產,還要將戰敗國的后妃帶回,作為戰利品供人們享用。
3.《格薩爾王傳》是分裂割據時期諸邦國之間相互討伐、掠奪的真實寫照,是處于英雄時代的藏族先民尚武觀念的具體體現。
史詩敘述的戰爭經過及掠奪財產、婦女的內容是分裂割據時期高原社會生活的真實寫照,也是民族自尊、英雄氣概的真實體現。史詩揭示了生活在高原上的各個部落、邦國之間的關系、他們與近鄰的交往以及部落邦國各自為政、弱肉強食、互相侵擾、互相掠奪的狀況。這種分裂割據的局面正是當時高原社會的真實寫照。在嶺部落,以賽馬獲勝者為王并獲得財產、美女,是古代高原人們的尚武觀念的體現。格薩爾進行的戰爭多為正義戰爭,鎮妖降魔、扶助弱小、保家衛國是《格薩爾王傳》的鮮明主題;贊美英雄、鄙視懦夫,在史詩中比比皆是。
4.史詩中反映了佛、苯之爭及藏族先民的原始觀念與信仰。
在藏族歷史上,產生于本土的原始宗教—苯教曾在藏族人民的政治、經濟、生活中發揮過極為重要的作用,甚至吐蕃王朝內部的重大事件都要由苯教巫師來決定。苯教勢力的逐漸增大,加之貴族常常左右著巫師們,構成了對王室統治的實際威脅。至公元7世紀,佛教的傳入,使王室得到了一種與苯教抗衡的新的思想武器,于是佛、苯之間展開了一場長達200余年的斗爭。
西藏宗教史上這場著名的佛、苯之爭,在史詩《格薩爾王傳》中得到了充分而生動的反映。如史詩中稱格薩爾王是蓮花生轉世,是為了消滅外道魔鬼而投胎人間的,明顯地把格薩爾作為佛教勢力的代表,而四大魔王均為苯教代表人物,所以人們認為格薩爾王降伏妖魔、平定三界的戰爭是為了弘揚佛法而進行的。然而透過這些表面現象,我們在史詩中看到的是比比皆是的原始宗教觀念制約下的原始信仰事象。因此,史詩恰如一面鏡子,為當代人折射出藏族先民的原始觀念與信仰。
史詩中反映了原始觀念制約下的原始信仰事象,如三界觀念、萬物有靈觀念、靈魂寄存觀念、事物中其福祿財運之魂“央”的存在、連接蒼天與人間的天梯、煨桑-煙祭、夢占等等。
5.史詩中保存了大量藏族先民的生產、生活知識。如煮茶、燒火,“火焰燒得要像猛虎跳,風袋打得要像野牛叫,柴煙要像彩云飛,茶氣要像霧繚繞”。不同的燃料如牛糞、柏樹枝、麥秸的不同燒法:“燒茶柴火多,燒法也不少。黃刺是烏鴉,應當摞著燒。刺鬼是魔神,應當壓著燒。羊糞是餓鬼,應當撒著燒。劈柴是英雄,應當堆著燒。柏樹是好友,應當挑著燒。麥秸是青年,應當擺著燒。”這里不僅傳授了燒火的方法,還巧妙的把這些燃料人格化,生動活潑。還有對于不同年齡、不同品種馬的鑒別等等。
綜上所述,人們不難看出史詩《格薩爾王傳》不僅是一部文學巨制,同時又是一部反映藏族古代社會形態、歷史、宗教及民風民俗的百科全書。
總之,英雄史詩《格薩爾王傳》深深扎根于藏族民間文學的沃土,繼承了藏族優秀的文化傳統,又為后世的文學、藝術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素材,樹立了光輝的典范,是中華民族文化百花園中一朵璀璨的奇葩,是藏族人民對世界文化的重要貢獻。
令人欣慰的是,2006年,《格薩爾王傳》已經被列入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從此揭開了史詩搶救與保護的新篇章。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