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這出自《詩經·鄭風·女曰雞鳴》的詩句,描寫了2500多年前一對夫婦晨起時的絮語。妻子說:雞叫了。丈夫說:天還沒亮呢。妻子又說:看天空中,啟明星多么燦爛。丈夫答道:該去弋獵那翱翔的鳧雁了。
詩中所說的“弋”,是一種古老的射獵方式。弋射又稱作“繳射”、“弋”,簡單地說,就是用系著繩子的箭射獵飛鳥,它是以箭矢的牽引把繩子拋射到空中,靠繩子束縛飛鳥脖頸、羽翼的辦法來獲得獵物。弋射早已失傳,不過,考古工作中發現不少與弋射有關的圖像和實物,為我們了解這種古老而神秘的射獵方式提供了寶貴的資料。
湖北隨縣戰國曾侯乙墓出土的一個衣箱蓋上,其裝飾性圖案中有弋射畫面(圖1)。該衣箱蓋以黑漆為地,繪朱色花紋,畫面中有左右相鄰的兩株大樹,樹干挺直,枝葉繁茂,獵人立于兩樹之間,佩劍張弓,仰頭弋射,一只大鳥脖頸處拖著長長的繩子從樹上墜落下來。

河南南陽靳崗村漢墓畫像石上也有一幅弋射圖(圖2),天空中大雁列隊飛行,畫面下部,前面的獵人援弓弋射,帶繩的箭矢已弋中一雁,使其脫離行列掉落下來,后面一人手提獵物,昂然闊步,高歌行進,收獲者喜悅的姿態躍然石上。

成都市郊漢墓出土的畫像磚上(圖3),亦描繪有生動的弋射場景。該畫像磚的圖案分為上、下兩段,上段為弋射圖,下段為農田收獲圖。弋射圖中,兩射者坐于池塘岸邊,池塘里魚鴨暢游、荷花盛開;池塘上空,群雁高飛。兩射者均左手握弓、右手控弦,右側一人傾身瞄向遠方,左側一人仰面欲射頭頂飛過的雁群。在射者身旁,各放置有一個帶提梁的架子,連結著繩索。畫面中獵人的身姿富有動感,手中的彎弓也極具張力,可謂動靜相生,意境綿長,透射出清新的田園氣息。

人類使用弓箭的歷史非常悠久,在長期的實踐活動中創造了多種多樣的射箭方式,如騎射、立射、跪射、弋射等,而弋射可能是其中最為特異的一種了,這不但因為所用的工具有所不同,還因為射獵的方法也有了很大變化。弋射的基本裝備除了箭矢和弓弩外,長繩也是不可或缺的,此外,還有一些輔助性的器具。
弓和弩均可作為弋射時發射箭矢的工具,不過用于弓和弩的弋射之矢有各自的稱呼。《周禮·司弓矢》將箭矢分為八種,說:“凡矢,枉矢、矢利火射,用諸守城、車戰;殺矢、矢用諸近射、田獵;矢、矢用諸弋射;恒矢、庳矢用諸散射。”漢鄭玄注曰:“此八矢者,弓弩各有四焉。枉矢、殺矢、矢、恒矢,弓所用也。矢、矢、矢、庳矢,弩所用也。”可見,弋射用的箭矢有矢、矢兩種,矢用于弓,矢用于弩。四川新都、江蘇邳縣馮莊、廣東四會鳥旦山等地的戰國和漢代墓葬中,曾發現一種特殊的箭鏃,這種箭鏃的前半部分與一般箭鏃相同,但在鋌上卻多了一個鈕孔,很明顯,鈕孔當為結繩所用。弋射最大的特點就是矢上系繩而射,由此可以推斷,這類箭鏃當是弋射時所用。
弋射箭矢上所系之繩稱為繳。《淮南子·說山訓》云:“好弋者,先具繳與。”繳是由生絲合成的,《說文解字》:“繳,生絲縷也。”沈從文先生在《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一書中記述:“長沙戰國楚墓出土文物中,有幾件保存極其完整的弩弓,機臂全份具備,且有各種只宜射獵小鳥獸用的細小箭頭。常見有箭鏃上洞穿小孔的,同時又發現一些用途不明絲線團子,附于一件保存比較完整的弓旁,發掘者以為這兩個絲線團是修補弓弦的‘備弦’。如把出土實物和圖像文獻結合印證,可明白線團實為繳應用的。”無獨有偶,江蘇邗江胡場等地的漢墓中也發現有類似的絲線團,它們都是用于弋射的箭繳。
弋射時,射出去的箭繳要防止被飛鳥帶走,也必須考慮回收的方便,如同放風箏要有收線的工具一般,這就要發揮“”的作用了。《史記·楚世家》云:“若王之于弋誠好而不厭,則出寶弓,新繳。”“”亦即“”,《說文解字》:“,以石箸弋繳也。”就是弋射時在繩端墜石。的使用,有一個發展完善的過程。早期的,可能只是將箭繳纏在石塊上,使飛禽不致將其帶走。后來,逐步具有方便卷收的功能,其質地也不再局限于石質。比較完善的,應是一種類似轆轤的繞繳設備。成都百花潭出土戰國銅壺上的弋射圖像(圖4),箭繳的后部連接著固定于地面的半圓形的,應該已具有繞繳的功能。成都市郊漢墓出土的弋射畫像磚上,可以看到繞繳工具有了明顯的進展,其為紡錘形,似是木軸,而且是四個線軸并排固定于特制的架子上,上有提梁,使用時可把架子固定于地面,行動時攜帶也很方便,這顯然極大地提高了弋射的效率。

弓箭是初民的一種重要生產工具,制作一把良弓往往要花費很長時間。古人使用弓箭是十分講究的,對于弓箭的保護也是很重視的。古代射箭者,除了隨身攜帶弓矢外,一般還帶有護指、護臂和弓衣。護指的使用,是便于拉弓和放弦,護臂是為了便于操作,防止弓弦彈傷,弓衣主要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弓箭。在弋射活動中,這些裝備也應該是具備的。
前面已經提到,弋射并不是以箭頭直射的方式射獵飛禽,而是靠箭繳束縛飛鳥脖頸、羽翼的辦法來獲得獵物,箭頭只是起到一個牽引繩索的作用。由于這種古老的射獵方式早已失傳,今天的人們恐怕很難理解弋射的操作過程。
初看起來,弋射之法的確有點匪夷所思,但文獻資料與考古發現均表明,古代的弋射正是如此,表現出與眾不同的鮮明特點。《新序·雜事》說:“鴻鵠……不知弋者選其弓弩,修其防翳,加繳其頸。”這里說,繳的作用是“加”在飛鳥脖頸上的,應即纏繞在頸部,而不是以箭矢直射之。《說苑·敬慎》也說:“鴻鵠飛沖天,豈不高哉,繳尚得而加之。” 又班固《西都賦》:“鳥驚觸絲,獸駭直鋒。”張衡《西京賦》云:“弋高鴻,掛白鵠。” “觸絲”和“掛”,顯是指矢絲掛于鳥之上,這些足以說明,弋射是靠纏繞、束縛之法捕獲獵物的。
另一方面,從出土文物上的弋射圖像,能夠更直觀地了解弋射的方法。仔細觀察前文所舉出的幾幅弋射圖可以發現,在這些圖像中有一點表現得十分明白,即獵人發射到空中的箭矢,并沒有直接射中獵物,而是箭繳纏繞于飛鳥的脖頸處,箭矢只是起到了牽引繩子的作用。這不同時代、不同器物上的弋射畫面,應該說真實地反映了弋射的情景過程,再現了弋射的基本特點,由此可見,束縛飛鳥長頸、羽翼的辦法,是正確的弋射之法。
弋射的對象,主要有雁、野鴨、天鵝等飛禽。《詩經·鄭風·女曰雞鳴》云:“弋鳧與雁”,鳧,《辭海》解釋:“動物名,泛指野鴨。”雁即常說的候鳥大雁。鴻和鵠也經常出現在弋獵的名單上,《孟子·告子上》有:“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 《戰國策·楚策》說:“黃鵠……不知夫射者,方將修其盧,治其繳,將加己乎百仞之上。”鴻,是古時對雁一類大鳥的泛稱,鵠即今天所說的天鵝。此外,弋獵的對象還有駕鵝、、鶴之類。《列子·湯問》言 “連雙于青云之際”,司馬相如《子虛賦》說:“微出,纖繳施,弋白鵠,連駕鵝,雙下,玄鶴加。”是一種似雁而黑的禽鳥,駕鵝,其實就是野鵝。可見,雁、野鴨、野鵝、鶴、天鵝之類的飛禽是古人弋獵的主要目標,并且,從弋射的特點來考慮,這類飛禽體形較大,有長頸,相對來說容易弋獲。
在長期的射獵實踐中,古人曾總結出了許多弋射規律,并且形成了系統的理論,據《漢書·藝文志》記載,當時流傳有《蒲苴子弋法》四篇。蒲苴子是戰國時期楚國人,歷史上一位著名的弋射能手,《列子·湯問》說他弋射時“弱弓纖繳,乘風振之,連雙于青云之際”。《淮南子·覽冥訓》說他能“連鳥于百仞之上”,《說苑·談叢》更是夸張地說:“蒲苴修繳,鳧雁悲鳴。”不管怎樣,可以看出他弋射的技法的確十分高超。
顯然,弋射可以產生一定的經濟效益,不過,與其他射獵方式比較,很難說它有什么優勢可言,因此,在經濟意義的背后,弋射的盛行也許有更為深層的推動力。
中國有一種古老的禮節,叫做摯禮,傳說由舜所創制,就是拜訪他人時攜帶物品的禮節,類似今天說的見面禮。摯,執也,不同身份地位的人,所攜帶的物品是不相同的。《周禮·大宗伯》載:“以禽作六摯,以等諸臣:孤執皮帛,卿執羔,大夫執雁,士執雉,庶人執鶩,工商執雞。” 羔和雁又被稱為 “二生”,需要活著贈送。在古代婚禮程序中,雁更是不可或缺的物品。據《儀禮·士昏禮》記載,一門婚姻,從男方委托媒人提親到迎娶新娘,共有六個環節,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除納徵外,其余五個環節都要用雁作為禮品。這是因為雁是候鳥,以北方為居,但又隨著季節的更替而“木落南翔,冰泮北徂”,古人認為它能順陰陽往來,而男為陽,婦為陰,于是有婦人從夫之義,被作為重要的聘禮。此外,雁也可用于祭祀。秦漢時期,有專門掌管弋射的職官,秦代稱為“左弋”,漢武帝時改稱“飛”,并設有專門從事弋射活動的禁苑,當時“紡繳,弋鳧雁,歲萬頭,以供宗廟”。弋射這種射獵方式的活躍,也許正與摯禮、婚俗及祭祀活動的需求大有關系。
從文獻資料及目前出土的有關文物、圖像來看,戰國和漢代是弋射活動比較盛行的階段。由于經濟意義比較有限,隨著社會的變革,弋射實際上更多地成為了一種娛樂的手段,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弋射活動的延續狀況。弋射所需裝備比較復雜,技巧性很強,這對射獵者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并且也使得這種射獵活動難以廣泛普及。漢代之后,弋射趨于衰微。到了唐代,關于弋射的記載已經比較少見;宋代以后,這種古老的射獵方式逐漸消亡。
有意思的是,在古人眼里,弋射不僅是一種射獵的方法,而且可以引申闡發許多現實問題,頗具思辨色彩和哲理性。《論語·述而》:“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是說孔子只釣魚而不撒網,弋射時只射飛鳥而不射宿鳥,這與不“涸澤而漁,焚林而獵”的節用留余思想頗有一些異曲同工之妙。《史記·楚世家》載:“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繳加歸雁之上者,頃襄王聞,召而問之。”弋者向頃襄王提出了 “王何不以圣人為弓,以勇士為繳,時張而射之”的治國方略。由此可見,弋射這種古老的射俗,在長期的發展流傳中,已不但是一門需要高超技巧的射獵方式,而且承載了豐富的人文理念,蘊藏了深厚的文化內涵。弋射雖然早已消亡,但它卻以其鮮明的特色在歷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跡。
(作者單位:鄭州市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