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鄉人的眼里,最好吃的飯是羊肉泡,最好喝的酒是西風酒,最好聽、最愛聽而又百聽不厭的便是秦腔。村頭樹下,門前屋后,翹起二郎腿,有節奏地拍著大腿,瞇縫著眼、晃動著頭陶醉的老人,旁邊的收音機播送的肯定是秦腔。肥沃的土地上,吆一頭牛,扶一張犁,喊一聲“得”,叫一聲“千歲”的漢子,吼的也是秦腔。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樹上的大喇叭傳出的是秦腔,請來戲班子唱的還是秦腔。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一年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天,家鄉的父老鄉親沒有一天不泡在秦腔里,秦腔和生活,生活和秦腔,仿佛無形中劃上了等號。于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漂亮的,不漂亮的,有文化的,沒文化的家鄉人,身體中多多少少便有了秦腔的細胞,自然也就涌現出一批佼佼者,于是便有了家鄉的戲班子。
小時候,秦腔就是樣板戲。村里大喇叭唱的是:“臨行喝媽一碗酒……”、“聽奶奶講革命……”、“八年前……”。好不容易盼來了公社的電影放映隊,放映的仍然是《紅燈記》,或者《智取威虎山》,或者《龍江頌》等樣板戲,但影片中唱的卻是京劇,“不過癮”。于是大隊便組織了一批“唱家”,排練起樣板戲的秦腔版。說是宣傳“文藝思想”,實質是為了過秦腔癮。臺上演員的一招一式雖沒有電影上的眼花繚亂,但那唱腔卻實實在在地讓人滋潤。于是臺上的直著脖子吼,想方設法地讓手腳跟上音樂的節奏;臺下的直著脖子看,想方設法地讓耳朵記下臺詞。久而久之,包括我們這些小孩子在內的家鄉人,便對樣板戲的人物、唱腔達到了耳熟能詳的地步。但一日一日地看李玉和,聽“臨行喝媽一碗酒”,家鄉人的興趣自然有點淡然,便有老人對過去有了憧憬,說起了提袍甩袖、吹胡子瞪眼,也讓我們小孩子對過去有了好奇,但卻怎么也搞不明白提袍甩袖、吹胡子瞪眼,于是只得又唱“提籃小賣……”。后來,公社電影放映隊放映了一場《朝陽溝》,雖讓家鄉人接受了一次“什么是豫劇”的教育,也怪里怪氣地學唱了幾聲諸如“你前腿一弓,后腿一蹬”的腔調,但那感覺,那滋味卻怎么也沒有秦腔實在、到位。于是便又唱“臨行喝媽一碗酒”。
終于有一天,電影放映隊放映了一場《三滴血》,這下可實實在在讓家鄉人開了一次眼界,過了一回戲癮。也讓我們小孩子真真正正體會到了什么是提袍甩袖,什么是吹胡子瞪眼,什么是秦腔戲。于是相擁著從張村到王村,到李村,到趙村,一遍一遍地看,一聲一聲地聽,一句一句地學,可謂百看不煩,百聽不厭。最后,電影上唱“祖籍陜西韓城縣”,銀幕下攏著手的,插著手的,垂著手的,背著手的男女老少也唱“祖籍陜西韓城縣”。唱完了,擦一把嘴,擤一下鼻子,樂呵呵地罵一聲:“把他家的,過癮!”那陣勢,那情景,那感覺,現時中央電視臺的《同一首歌》也不過如此。
很快,縣劇團來村里慰問修水利的建設者,在地頭演了兩折才排練的戲。一折是《十五貫》中的《訪鼠》,一折是《血淚仇》中的《龍王廟》。如果說電影給家鄉人上了一堂電教課,那么這一次就仿佛坐在教室面對面地和教授交流。演員的一招一式,一板一眼,讓家鄉人感到是那么地實在,那么地親切,那么地勾人心魄,也一下子勾起了大家看戲的熱潮。可那幾年,演戲的少,看戲的多,縣劇團在縣城的演出幾乎場場爆滿,根本無暇到鄉下讓莊稼人“開葷”。偶爾到哪個村演出一次,哪個村便洋溢起過年似的氣氛。全村從八十歲的老頭、老太太到七、八歲的學童,走路似乎都有了輕飄飄的感覺。假如演員住在了誰家,肯定會享受到莊稼人“總統”級的待遇。房主除能免費獲得幾張贈票外,地位也無形中得到了提高,似乎一下子成了演員的新聞發布人。一出門,好奇的莊稼人便會圍著他,問一些“某某演員喜歡穿啥衣服”、“某某演員睡覺前洗腳不洗”、“某某演員睡覺打呼嚕不打”諸如此類的問題。房主呢?自然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把莊稼人的好奇心吊得老高老高,同時也把自己的地位提得老高老高。終于到了晚上,村人們提凳扛椅,扶老攜幼,忘掉一天耕作的疲勞,洋溢滿臉的希冀,歡聲笑語地向演戲的地方奔去。鄉里鄉親相互碰見了,問一聲:“看戲去?”回一聲:“看戲去!”自豪感、滿足感溢于言表。更有那四鄉八岔里的外村人,不管嚴寒,不避酷暑,用自己的腳板丈量出七、八里的路程,一臉的疲憊除讓村里人體會了一次優越感外,更多的是對他們增加了敬仰之情。看戲其實是在露天,戲未開始前,秩序還算井然,前邊的人坐在地上,后邊的坐在小凳子上,再后邊的坐在高凳子上,再后邊和兩邊自然都是站著的。但當鑼鼓家伙響起后,臺下便有點混亂。后邊和兩邊的不自主地往前擠,前邊坐著的便站了起來,坐小凳子的便站起來踩在小凳子上,坐高凳子的自然也只能站在高凳子上。這便有點惡性循環,后邊和兩邊站的人只能繼續往里擠,于是尖叫聲、謾罵聲此起彼伏,幾乎壓過了臺上的唱戲聲。最后,終于有人出來維持秩序了,但大多是村里一些閑人。這些被稱作“二球”的,平日里莊稼人唯恐避之不及,但此時卻受到了警察似的待遇,這個告狀說:“他擠我!”那個反駁說:“是他擠我!”“二球”們卻誰也不聽,只面對大伙粗野地罵,出言雖不遜,但秩序終歸井然。場內雖如此,但場外沒錢買票的卻更慘。盡管那時候看一場戲只花一毛五分錢,但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兜里的錢總是那樣的少,把別人兜里多余的錢掙到自己兜里總是那樣的艱難。沒錢就沒錢唄,誰叫咱是農民呢?但這秦腔戲卻不能不看。我們小孩子呢,自然翻墻、爬樹、跟在大人后面往里溜,抓住就抓住,反正也沒有什么丟人的,遣送出來后繼續翻墻、爬樹、往里溜。只是苦了好愛面子的成年人,一鍋一鍋地吃旱煙,一圈一圈地在門外轉悠,很讓把門的有點頭暈,也多少生出了一絲同情。但同情終歸同情,鐵的紀律只能讓他們唬著臉,防賊似地盯著這些莊稼人。沒奈何,莊稼人只得長嘆一聲,解嘲似地說一聲:“咱就在外邊聽,全當聽收音機!”于是只好站在門口,蹲在墻根聽。終于戲散了,擠了一夜也享受了一夜的莊稼人有丟了鞋的,有遺了帽的,有找不見凳子的,心里雖多少有點悵然,但很少有怨言,因為畢竟看了一場戲呀!外村人呢?自然披星戴月,繼續讓站了一夜,擠了一夜的腳板丈量回家的路程,但卻沒有感覺到累,因為戲臺上的角色還在眼前晃動,秦腔優美的旋律還在耳旁回旋,于是又從頭到尾評論一番。莊稼人的評論不像評論家能說出個張道李胡子,但莊稼人有自己的評論觀,且簡單明了,只有三個字:“得美!”
這樣,村里便有人張羅開了排戲的事。消息一傳出,全村都躁動起來,有奔走相告的,有四處打探的,更多的則是躍躍欲試的。但演員最后確定下來后,卻大出我們小孩子的意外。平日里從不被人注意,靠撿破爛換煙吃的白老漢,口吃嚴重因此對不上象的王老五竟然也赫然于大名單中。演員確定下來了,可戲衣卻讓張羅者們抓耳撓腮。但更大的新聞卻產生了,“文革”中早已失蹤的戲衣,竟然被每天大清早拾糞的狗娃老漢完整地保存下來。這可讓全村人萬萬沒有想到!名不見經傳的狗娃老漢一下子成了人們心目中的英雄,那幾天他竟然不吃旱煙吸上了紙煙。于是,“演員”們放心地排練起了《十五貫》。
在人們眼巴巴地期盼中,戲終于排了出來。開演那一天,村里可以說是萬人空巷,而戲臺下卻人山人海,壯觀的場面絕不亞于現今劉德華的演唱會,也讓后來那些靠三點式糊口的歌舞劇團著實汗顏。但更讓人們稀奇的是,王老五唱戲竟然不結巴,白老漢扮演的婁阿鼠居然活靈活現。缺點是王老五只能唱不能說,白老漢因為記不住戲詞,很少離開幕后走到臺前。可缺點是缺點,不要錢的戲卻要看,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白看誰不看。于是一場場地演,一場場地看。那些日子全村幾乎戲劇化,晚上人們唱秦腔,看秦腔,白天嘴里哼秦腔,不經意間迸出的話也成了戲詞,走路的姿勢也多少有了況鐘的架勢。看戲的熱情高,唱戲的自然賣力,也竭力想多玩點花樣。于是又排練了《鍘美案》、《二進宮》、《打金枝》……排的戲多,自然需要的人多。于是一些人便偷偷地在家里練,挑上了,高高興興到戲臺上亮一回相,沒挑上,也沒有什么丟人的,繼續偷偷練。但后來為了登臺唱戲,竟出現了不正之風。村里一個沒有過門的媳婦,長得還算不賴,但幾次都沒有被挑上,就擤鼻抹眼地找張羅者,最后竟給張羅者塞了兩盒“大雁塔”煙。受了賄的張羅者只好讓她演了一回《二進宮》中的徐小姐。晚上一亮相,本想贏一個滿堂喝彩,不想全村人卻唏噓不已。化妝后變丑了尚不算,要臺勢沒臺勢,“像一口袋糜子”,只有兩句唱腔,竟然沒有一句能跟上板。第二天,擱不住臉的小伙子堅決地退了親,姑娘自己也后悔地哭紅了眼,村里卻沒有人同情她,落了個“罪”有應得。
一天,村里有人買了臺十四寸黑白電視機,不想電視里也有秦腔,且水平遠遠超過村里的戲,于是對秦腔不懈追求的家鄉人便熱了電視,冷了村劇團。每當電視上演秦腔時,電視主人便會美美地風光一回,村里人也會美美地享受一次。那時候已經實行了“責任制”,莊稼人一戶一戶分散在自家的責任田里勞作,好處多得說不完,但人們之間三、五天卻難得見一面。于是這電視便成了人們的集聚地,電視上新推出的秦腔戲自然是共同的話題。夕陽尚依戀著山巒時,主人便早早掃凈了院,燒好了水,翻騰出了全部能坐的家什,抬出了擦得锃亮的電視機,嚴陣以待眾鄉親的光臨。天尚未黑下來,噙著旱煙鍋的、端著茶壺的、拿著針線活的莊稼人便不約而同地來到電視機前,相互見了面,問一聲:“八大,你來了。”回一句:“三爺,你也來了!”招呼一聲“五嬸,你這里坐。”那溫馨的氣氛,至今讓我回味不盡。戲開前,莊稼人談論的自然是莊稼、牲畜和“日子”,戲開了,莊稼人拋棄了莊稼、牲畜和“日子”,全神貫注于秦腔中,隨戲中人物的歡樂而歡樂,隨戲中人物的悲泣而悲泣,不自覺地,有拍著腿的,有搖著頭的,有哼出了聲的……陶醉的神情讓天地也為之動容。只是忙壞了主人,一會兒添水,一會兒遞煙,幾乎沒有看過一場囫圇戲。但主人絕不會有怨言,因為只要村里人滿足了,自己也就享受了。后來,戲唱著唱著卻停了,出來了美女和產品,這很讓莊稼人惱火,閱歷豐富的八爺說:“這這這是賣賣賣他……媽的狗……皮膏藥!”接著演,接著停,又接著演……如此反復了幾次,莊稼人便痛罵了幾次,但卻為主人提供了服務的間隙。再后來,戲正唱到熱鬧處,電視機卻鬧起了情緒,一會兒有聲音沒圖像,一會兒有圖像沒聲音,一會兒什么也沒有,只有喇叭的“吱吱”聲。急得主人用手拍兩下電視機,或摸一下天線,一切卻又恢復正常,但一會兒又如此。性急的八爺說:“把把把抱…起來摔兩下看看看行…不行。”善良的五嬸說:“是不是電視機想吃肉了,不行了給天線上掛二兩肉。”主人自然不會摔電視,也不可能給天線上掛肉,于是便有志愿者站在前邊,擔當起拍打電視機或握天線的重任。再后來,家鄉人逐漸都有了電視機,電視臺每周也把秦腔戲固定下來,名曰:“秦之聲”。這樣,莊稼人每天都能從收音機里聽到秦腔,每周都能從電視機里看到秦腔,追求了一輩子的莊稼人也終于把秦腔追求到了田間地頭,炕頭院落,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村劇團呢?自然也沒有淘汰,逢年過節,婚喪嫁娶,便會組織起來,吼上兩嗓子,雖沒有新戲,但卻把唱過的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且美其名曰:自樂班。
賈平凹在散文《秦腔》中,把秦腔描繪得淋漓盡致。但家鄉很少有人看過這篇《秦腔》,卻依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執著于秦腔。沒有人明白為什么這樣摯愛,也很少有人想過為什么這樣摯愛。但我常常想,也許秦腔哀婉凄惻的曲牌仿佛莊稼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年復一年的“日子”,而慷慨激昂、抑揚頓挫的唱腔便是莊稼人面對生活的態度,于是秦腔便成了莊稼人的生活,莊稼人的生活自然也成了秦腔,二者融為一體后,秦腔便在莊稼人的生活中獲得了永恒!
責任編輯劉亦群
云崗原名唐云崗,男,1963年生于陜西蒲城,1986年畢業于西北農業大學,1985年開始發表小說,至今有數十萬字見諸報刊,出版有小說、散文集《永遠的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