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歲月讓我這樣長大

文學與自信

小時候，我是個有點孤僻的孩子，老愛獨自拿著一本古詩集看，躲著同學。那其實是本很有特點的古詩集——是耐心的爸爸為我抄的，他抄李白的詩，李煜和辛棄疾的詞，抄滿一本就放到我的桌子上。到現在我還愛寫詩，比如“茫茫長街行，舉頭見孤星，孤星似街燈，伴我長街行。”

到了初中，因為我不擅長體育活動和文藝表演，便 “自創”了一些特有的文弱方式擺平男同學、吸引女同學。打不過男生就給他講故事，喜歡的女生就收進自己創建的詩社。漸漸，我變得自信了許多。

1986年，我分到文科班，全班70人，有五十多位女生。我琢磨著，必須找個特別的方式，才能吸引大多數女生，讓她們圍著我轉。于是，我開始辦《好望角》雜志，到畢業還真贏得了不少同學的好感，自己也倍感成功的快樂。我寫一個特大主題，叫“龍虎糾葛兩千年”，準備專門寫農民起義軍領袖與帝王的對決，可惜才寫了陳勝吳廣和秦始皇那一組，就畢業了。直到現在，我的一個秘密討論版還叫“從好望角到老虎公園”，去那里的，就是從前的男同學女同學。

這些往事都讓我相信，文學一定能讓我這個平庸的胖子顯得更神秘更深奧一些。

作家與感動

哪一個文學愛好者不愛看書呢？我所讀的那些書可謂精彩紛呈，雖不都是經典名著，但細細想來，每一本都或多或少對成長中的我產生著影響。

最初遇上對自己有意義的書，是初中時買的《夏洛的網》，那是第一次直視屠宰、腌肉這些殘酷字眼。安徒生和格林的故事里，對這類事情是輕描淡寫的，最多就是遭到屠宰的動物結伙逃出主人家。可是，《夏洛的網》里面，小豬只能在圈里，仰仗主人的好心，而這好心，又要靠蜘蛛夏洛特的智慧來激發。 這是一個在我心里輕輕顫抖的故事，我品了友情的甘美，也嘗到命運的叵測，第一次體味了“離散”二字。

后來，媽媽給我買了一本刁紹華教授撰寫的《托爾斯泰的青少年時代》，那本淡紫色封面的小冊子里講到托爾斯泰和哥哥如何鉆到桌子底下，發誓做永遠相親相愛的螞蟻兄弟，還有那個綠棒的傳說（據說人類幸福的秘密全都刻在上面）——我能明白托爾斯泰為什么要一次次去故鄉的山林里尋找綠棒，最后又為什么埋骨在那里。刁紹華教授熱衷描述的不是刻苦與天賦，而是一個少年柔軟易感的心靈。

到了高中，就開始看托爾斯泰自己寫的書，看《童年少年青年》時，覺得自己就是他，因為自己也是那樣會隨時被感動，會悄悄羞愧，又想哭又想笑，會因為小事遷怒最親愛的人，然后又沒命地自責。我也就找到了迄今為止最信任的作家。

死亡與珍愛

我的故鄉是長春，長春的老虎公園是我安度青春的場所，如今已經改名叫長春動植物園了，但我還是喜歡原來的名字。我就讀的高中是長春市第十二中學，與老虎公園只隔一條馬路。我們幾個同學經常鉆到那里去背政治，背地理。那時候老虎公園已經開始接納黑豹、小熊貓、金剛鸚鵡這些動物了，我們也就在它們的籠前走來走去，背澶淵之盟和王安石變法。因為身邊不是父母而是同學，所以自在得多，復習也輕松愉快。我經常會選一只動物與它對眼神，對視得我和它都很疲倦，我不解它的鄉愁，它也不懂得我青春年少的千百困惑。

老虎公園里深埋著我少年時代的一個遺憾。年少時，感覺生命漫長無邊無際，后來一個偶然的事件，讓我知道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可能會死去，生命并不會一直一直沒有盡頭。

那一天，一個女同學告訴我，她的一個朋友，也是我的一個未曾謀面的同齡筆友，不知什么緣故，就吃了安眠藥自殺，獲救以后，被安置在離我們學校不遠的醫院里。我和女同學說好，晚上逃了自習，一起去看望我的筆友。我精心準備了一份禮物——一張好看的書簽，畫面是一個異國女子走在林蔭道上。我題詞曰：“假如春已不在，我將回到林蔭道上，獨自一人，寂寞地走著”。我當時以為這題詞一定可以打動那位筆友，因為我猜想她或許是為了某一段早戀而做出傻事。

當晚，班主任坐陣監督晚自習，導致我們不敢按原計劃逃課去看人家，只得決定延期到第二天再說。可第二天早自習的時候，我就知道不用去了，因為在病房里面，我那筆友又一次做了傻事，這次，她成功了。她離開了人世，留下了年邁的姥爺和姥姥，還有一個小弟弟。

我將那份未送出的禮物埋藏在老虎公園一個亭子旁邊。雖然當時我在一旁做了多重記號，可是最終推土機還是掩埋了一切。假如當初不參加晚自習，而是去探望了朋友，會不會讓她燃起珍惜生命的信心呢？她對生命執拗的態度，讓我吃驚。朋友的死亡讓我突然意識到，必須珍惜生命中的許多東西，我便努力抓住身邊的一切，不讓歲月悄然溜走。

如今的我依然沉醉于文學，成為編劇，寫一些被別人喜歡的文字，這和童年、少年碰到的那些書那些人統統脫不開干系。現在回憶少年，還是太多斬不斷的暖意。我感謝我是這樣長大的：沒有更聰明，也沒有更坎坷，就像麥兜，一點開心一點難過地長大。

史航簡歷：

1992年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1993年開始從事電視劇創作至今。電視劇作品有：《京城鏢局》《一馬走江湖》《鳳求凰》《雷雨》《明鏡高懸》《大漠豪情》《完全婚姻手冊》《綠茵小子》《魂斷秦淮》《財神到》《鐵齒銅牙紀曉嵐》(一)《天命因緣》《風云世家》《射雕英雄傳》《臺灣首任巡撫劉銘傳》《大明錦衣衛》。話劇作品：《我愛XXX》《迷宮》《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