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洲的盡頭與孤獨相遇

我的出發(fā)是單獨的，我的旅程是寂寞的，我的前途是蒙昧的。……在這道上摸索的，不止我一個；旅伴實際上盡有，止是彼此不曾有機會攜手。──徐志摩

這段話是徐志摩在1926年為《詩鐫》發(fā)刊而寫，拿旅行來借喻新詩創(chuàng)作的荊棘路難。

其實路難的又何止寫詩？有人說歷史只不過兩三事而已，情境雖不同，但道理都是相通的。

活在現(xiàn)代，很容易覺得放眼望去一片雜沓，諸般瑣事彌天蓋地而來，卻又無所遁逃。真有什么事嘛，倒也說不上來；如今已不是那種拋頭顱、灑熱血的大時代，現(xiàn)代人也不容易有什么大悲大喜、大是大非，點點滴滴都在瑣細(xì)之中累積、侵蝕、成就、消磨，了無聲息痕跡。生活有時像坐公車，一個個站牌井然鑲嵌，鋪排出筆直的專用道：時速不可超過40公里，司機不可過站不停，乘客不可任意上下車。雖說紅塵萬丈，車如水馬如龍，沸沸湯湯好不熱鬧，卻也寂寥枯索。

我在去年底到西班牙走了一趟，沿著“圣雅各布之路”（CaminodeSantiago）到位在依比利半島西北端的圣地亞哥（SantiagodeCompostela）去朝圣。但我既非教徒，也不準(zhǔn)備信教，這圣朝得有點名不正、言不順。我從《山高水清》和探索頻道曉得了這么一條路。

但是據(jù)估計每年仍有50萬人甘愿花上數(shù)周到數(shù)月不等，櫛風(fēng)沐雨，一步一腳印地徒步走上近千公里。如果每個朝圣客援臂攜手相連，就是一條蜿蜒800公里的人龍。這條路什么特奇絕靈秀之氣，能吸引這么多人？是什么信念，支持他們遠(yuǎn)從世界各地到這西班牙的偏遠(yuǎn)地區(qū)朝圣？

本來設(shè)想，既然是一趟絕俗之旅，就要把對文明的倚賴褪得愈干凈愈好。但是身為一個現(xiàn)代都市人，早已喪失在野外里過活的能力。所謂自我的放逐，不過如一局電動游戲，充滿了虛擬的意味；而親近大自然，也只是現(xiàn)代人在文明保護之下的一種假象與想象而已。我腰間懸著的那只摩托羅拉行動電話，恰恰證明了我受文明世界翼護之密、羈絆之深。

至于手表，更不是說拿掉就能拿掉的。西班牙的隆冬，日照短，而且入夜后氣溫陡降。我必須仰賴手表，盡可能地精確估量步行的速度、以及與下個城鎮(zhèn)的距離，以在入夜之前找到投宿的旅店。

一日的行程，大致有這么個規(guī)律：衣物由多而少，又由少而多。清晨即出發(fā)，此時太陽還未升起，天色一片昏暗，眼前景物罩上一層嚴(yán)霜。我戴上手套、毛線帽，圍巾蒙面嚴(yán)陣以待，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裸露在外。

冷歸冷，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巷道、足跡杳緲的曠野，心里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滿足于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在握，還不需擔(dān)心今晚落腳何處，可以不必急著趕路，即使迷路也有一種“只緣為花開”的雅趣。

在西班牙人篤信的天主教里，有所謂“日課”的儀式，把一天分為八段禱告時間。每一課都蘊含不同的意義，傳達(dá)不同的訊息。從朝陽初升到日正當(dāng)中，要人從容開始，以莊嚴(yán)、均衡的步調(diào)與全心的專注做任何一件事，并心懷祝福。

經(jīng)過一夜睡眠，踩著規(guī)律的步伐，身體開始熱絡(luò)起來，疲倦還沒爬上身軀，又有一整天可以從容消磨……這種滿足感──覺得自己如此富足──是一般“上車睡覺、下車尿尿”的旅游難以想象的。

只身走在山區(qū)，更覺藍(lán)天廣袤深邃。遠(yuǎn)離了公路的喧囂，沒有昆蟲飛行的嗡嗡聲，連鳥兒也噤聲。這是正午時分，一日陽光最燦爛的時刻，卻也是最靜默無聲的時刻，只有冷冽微風(fēng)刮過零落樹梢的顫動，以及腳底碎石有規(guī)律的橐橐聲。隨著日頭高掛，氣溫回升，我也把圍巾和手套解下，然后毛線帽，甚至外套也攬在手臂上，解開襯衫的鈕扣，發(fā)散熱氣。

午后，也就是一天開始下滑、陰影逐漸拉長的時刻。詩人佛洛斯特（R.Frost）說“黃金事物難久留”，嘆時間消逝、事物凋零。陽光從早晨的清新，轉(zhuǎn)而為下午的老辣，我也開始要為今晚落腳的地方做準(zhǔn)備，也不容許冒著迷路的危險，嘗試沒把握的新途。

隨著天色漸暗，朝發(fā)時的種種雄心，以為今日可奮力步行多遠(yuǎn)，到了此時也只能無可奈何在最近的小鎮(zhèn)歇腳。無窮的可能性都因白晝漸短而落實為避無可避的現(xiàn)實，并以肉體的疲憊、痛楚具體表現(xiàn)了極其清晰的現(xiàn)實感，進而令我以貪婪的目光搜尋旅店招牌的蹤影，直到我扭開水龍頭，讓熱水嘩嘩注入澡缸，蒸氣氤氳，方才舒一口氣。

繃緊了一天的肌肉，僵硬了一天的肢體，到此刻才得到放松，全身的肌肉都好像要散在這一缸熱水中。這一天走得愈是辛苦，泡在澡盆這么一件單純的事所帶來的喜悅與滿足就愈大。

空乏了大半日的胃囊也開始放松、蠕動，饑餓之感漸漸浮現(xiàn)，期待著待會兒的晚餐。

這一盆熱騰騰的洗澡水，以及內(nèi)心對豐盛晚餐的期待，比那遠(yuǎn)在百里之外的圣地亞哥，毋寧是更加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