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鐵
打鐵匠在睡覺
看見兒子、媳婦和瓜子臉的孫女
各忙各活。他獨自進入
歇著喜鵲竄著斑蝥凸起春筍、蛇頭菇
也埋著人的竹林。走過了
濕氣最重的土堆,還沒有
找到消失多年的妻子
露水滿身,痱子癢,再難舉起胳膊
錘、砸……他突然
就蹲在了洞穴般黑的鐵匠鋪
被磨刀石砸痛腳趾卻
喊不出痛——
脫掉綠軍靴脫掉紅棉襪身子輕了許多
他莫名地握住一截木柄
用從未有過的口吻,溫吞吞說著
“可憐的小斧頭,抱一抱吧,抱一抱……”
落水
他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愛一個人
那位死去多年的女子曾被他愛過
用白瓷碗掬起湖水,是為了凝視:
浸在水中的、她透明、清澈的靈魂
今夜村莊安寧門戶閉攏如嬰兒瞳孔
他撫摸石碑的手掌輕輕扣住一把鐵環
打開,通往另一重世界的門。他進去
仿佛,從自己身體里面——走了出來
腳步很輕,不去驚動尚未蘇醒的亡人
被湖水抹去體溫的瘦弱少女,他永恒的
沒有婚禮,不會衰老的妻子,從降溫的
湖泊。伸出手指,觸摸他一部分生命…
許多年,始終迷路。而那二十歲的幽魂
曾在二十四歲那年,沿著淤泥——
走上堤岸……回到出生的庭院
——沒有誰留意——她蹲在樹陰里
在月光下晾干身子……又跳入漣漪
整個過程都叫人哀傷,卻無法阻止
相逢
讓我在暮色中播種:找到你的目光
在下一個清晨收獲:植物都開了花
我是走向你的孩子是被孩子推倒的積木城堡
是住在積木城堡的小人物我是愛你的
我的白天像黑夜一樣黑而你是太陽
我多么夸張我為此羞澀
可向你靠近我的心臟在胸口變成了什么模樣
它跳啊跳是另一個我為愛情而緩緩復活
所有窗戶和唯一的門都開口說話
我閉上耳朵只聽你慢慢敘述停止漂泊
附近,從時間的某個開端,走來一位盲人
用拐杖探索黑暗、孤獨,并探索到我們……
舊江南,舊生活
一條舊街,零散地擺出瓦罐、棋局
和幾位泰定的老者。
江南風塵籠罩幾間茅屋,幾座孤墳。
人在其中,種瓜、釀酒、鋤田摘花……
幾條羊腸小道,路碑五里一豎,
只需慢步走,就可以離開故鄉。
魚米之城,那里——
每一座小鎮,都透出水鄉之氣節。
古鐘樓緩慢地朝朝暮暮地憔悴了,不著于痕跡。
少年時,我登上層樓,
看著美人痣,畫著美人臉。
門楣舊了,燕巢空虛。
幾年不見的鄰居,已記不清模樣,
只有舊識的樹,還站在原地。
我而立之前,看到云,從而看到天。猶如
局外人,以澄清的瞳仁——觀自在。
那些古典的根須,纏住腳踝,而我無暇停留。
簫聲歇處,幾塊不新不舊的帆布,掛在枝頭。
樹歸樹,人歸人,某一天都將恢復鎮定。
沙漏悄然……
逝者忽快忽慢,看月人的眼睛有了陰晴圓缺。
多少個云淡風清的日子,
我走過別人的故鄉,別人也走過我的故鄉。
九十年代,我和他們互相不知道名字。
另一些日子,宜婚嫁,宜上梁,我們就成家立業。
多少個云淡風清的歲月——
看慣了喜事和喪事,
后來我們都到了祭祖的年紀。
孔浦女人
她肉體柔軟眼皮耷拉
與一匹受孕的馬一樣喘氣
她躺在床上
雙手張開作飛翔姿勢
身上有了個男人就搖擺
是一條漏水的破船
沉到了底
我想找一根針
把那哀怨而困倦的眼神
從她眸子里剔出來
再找根線
縫好她身體所有傷口
(選自《文學港》200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