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書的歷史與文字的歷史一樣久遠,詩書文化的典籍,宛如蒼穹里璀璨的星辰,照耀了歷史的長夜。在中外歷史上,經典都曾是先驅者的安身立命之本。對于知天命、過花甲的壯年、老年人以及他們每個家庭來說,經典又意味著什么呢?
《老人天地》雜志社和長期致力于經典誦讀工程的四海經典文化傳播中心一起,從今年起,特辟“詩書傳家”欄目。欄目以弘揚文化經典、建設和諧家庭為目的,文章內容圍繞不同家庭幾代人閱讀中外詩書典籍的經歷、故事,展現祖孫、父子孜孜同讀、口傳心授的生動故事,以彰顯詩書經典與家庭文化傳承、家風傳承的關系,與家庭和諧的關系,昭示傳統文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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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
老朽幼年讀書際遇,堪稱“傳奇”。
我的第一位老師“斗大的字不識一升”,第二位老師是清朝末年最后一班秀才,外號“舉人坯子”。
我的故鄉非常貧窮:孔子在此“絕糧”,包公有“陳州糶米”。這樣的窮鄉僻壤,我家也從父親上溯3代沒有出過讀書人。這樣的“文盲之家”大概不會氤氳著“書香”吧。
然而,我非常幸運,我有一個“滿腹經綸”的母親,她雖然沒有上過一天學,也不識字,卻能背誦《離騷》,講解《詩經》,講述《史記》的故事和元曲戲文。我至今能背誦的《出師表》、《赤壁賦》、《正氣歌》等詩文,都是上學前,母親一句一句“口授”的。我兒時唱的兒歌也與眾不同,全是唐宋詩詞。母親這些“口授”,讓我在日后煮字烹文的生涯中,舞文弄墨時引經據典,左右逢源,受用終生。
我的第二位老師是我的姥爺。姥爺堪稱“鄉下奇人”,啟蒙前,他常到一座私塾窗下“竊聽”,聽會了《三字經》、《百家姓》。他記憶力驚人,可謂“過耳不忘”。年方弱冠,“紅頂藍衫”(當時秀才的衣著),憑他的才識考取舉人不在話下,人送外號“舉人坯子”。然而,正當他躊躇滿志時,科舉制度被廢了。
姥爺無可奈何做了塾師。他脾氣古怪,要求弟子讀書要“搖頭晃腦”、“聲震屋瓦”,要熟得能“倒背如流”。背錯一字打一板子,背錯一句打三戒尺。許多學生被“戒”得手如氣蛤蟆,頭像疙瘩梨。他唯獨對我很少“開殺戒”,這并非因祖孫關系而徇私情,我的書確實背得好,很少出錯。那時記憶力強,一篇文章看兩三遍,便能復述。這和姥爺對母親的熏陶,而母親的基因又遺傳給我,不無關系。
在私塾里,我與姥爺朝夕相處,同榻而眠。他有個深夜獨自背書的習慣,我常常在朗朗的背書聲中進入夢鄉。他背書一為“自娛”,二為“抒懷”,背的內容自然也就不同了。“自娛”時,常背《歸去來辭》、《醉翁亭記》、《愛蓮說》等,背得輕松愉快,如同唱歌一般。“抒懷”時則是另一面孔,當時神州動蕩,日寇侵犯,汪偽賣國,民不聊生。他常常雙眉緊鎖,長吁短嘆,深夜常背岳飛的《滿江紅》、文天祥的《正氣歌》,胡銓的《戊午上高宗封事》,以抒發胸中的憤慨。每當背到“義不與檜共戴天,區區之心,愿斷三人頭,竿之藁街……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耳,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便聲淚俱下,像發瘋似的。這憂國憂民之思,如同一顆愛國的種子,播入我的童心,沒齒難忘。
我家世代白丁,本沒有經史子集。我入私塾讀書,母親正為家中無書發愁,忽然有大批國學典籍隨著黃河泛濫的洪水“涌”到家門口。原來,1938年夏天,蔣介石為阻止日寇西進,炸開花園口黃河大堤,許多逃難者來到我的故鄉,其中有不少人家用衣服、首飾換取食物,當然也有書香門第,帶來許多古籍。母親見此情景,便叫我在街口“放哨”,凡有以書易食者,便引到家里。災荒歲月,兩塊紅薯就能換部《詩經》,一升谷子換來《資治通鑒》。書越換越多,柴房成了書屋,也成為我的樂園。
我的古文底子就是那時積累的,我的文學之根也就萌發于倒背如流的故紙堆。而今,雖然已經年逾古稀,但是仍嗜背成性,樂此不疲。
尤感欣慰的是,姥爺的記憶力不但傳給母親,傳給了我,如今傳到了第五代——我三歲的小孫女在幼兒園娃娃班背誦唐詩比賽中也“蟾宮折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