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你寂寞的暗傷

潘多多

一

四月的天，風盡情肆虐，葉小凡卻提前一站下了車，人擠人的壓迫讓她難以呼吸，煩躁和不安。立在嘈雜的街頭，她長長地呼了口氣，抬頭望向路邊一家客滿的火鍋店，思維立刻活躍起來，她瞬間想到了一個人，李牧非。

與李牧非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座城里最有名的一家火鍋店，那是他們通過交友網站認識后的第三天。

那天的李牧非深情儒雅，黃色格子襯衫套了件栗色背心，眼鏡是老學究的款式。葉小凡坐在他的車里，聽他談著陌生的一切，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似乎沒有他不懂的領域。她看他的眼神由崇拜到迷離，整個人沉醉在車里淡淡的香氛中，應該是古龍水吧，混合了這個男人特有的氣息。

在火鍋店，葉小凡問他，你喜歡什么樣的女人?

我喜歡。他故意停下不語，意味深長地望著葉小凡，最后壞笑著說：我喜歡葉小凡這樣的。

葉小凡臉紅了，不知道如何應對他的直接，在她看來，李牧非是很厲害的人，這種厲害是她無法招架的。

火鍋的湯汁熱烈地翻滾，葉小凡的心也在翻滾，坐在對面的李牧非始終微笑著。

二

有些人注定會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xiàn)，一如李牧非對葉小凡而言。葉小凡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多年，單身且孤單著，生活的壓力常常讓她有窒息般的疼痛。認識李牧非的時候，她正為拮據(jù)的處境而發(fā)愁，房東已經寬限她兩個月了，再沒錢交房租她就要被趕走。這一切她沒有告訴李牧非，只是輕描淡寫地對他說，這個城市讓我好累。而李牧非似乎讀懂了她眼中隱藏的哀怨。

李牧非停了車，什么也沒說，獨自跑向路邊的ATH機，回來時手里拿著剛取出的人民幣。他把錢塞到她手里，說，拿著。眼神堅決，不容許她有半點拒絕。

她收下了，心潮澎湃，不知該如何說聲謝謝，因為她真的很需要這筆錢。后來她在心皇。想，總有一天她會還給他的。

因為這筆錢，葉小凡對李牧非的欣賞又加入了感激的元素，他在她心中的形象被無限地放大，而她只能在很低的位置仰視，他身后有亮麗的光環(huán)可以照耀她，她愿意為他付出一切，即使是卑微的方式，只要他能施舍她點滴的光芒。

三

葉小凡跟著李牧非去了他在西安這個古城的長期居所——某星級酒店的一個套間。他上網處理郵件，而她去了浴室。

想象著呆會即將發(fā)生的事，葉小凡內心攙雜了悲與喜的掙扎，悲的是那筆，錢讓她覺得她對李牧非的愛顯得不再純潔，喜的是，她是真的愛上了李牧非，她很高興能與他做快樂的事。

當葉小凡披著白色的浴巾出現(xiàn)在李牧非面前，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我逛有很多文件要處理，你先睡吧。

葉小凡有些意外，原來她的給予不是李牧非想要的，躺下后久久未眠，她仍然期待著，而他卻一直沒動靜，直到她第二天清晨醒來，發(fā)現(xiàn)他合衣而臥，酣睡在她身旁，手里還緊緊抱著一個枕頭，阻隔在他與她之間。

四

她想，李牧非是孤單的，不惑的年齡卻未曾有過婚姻，也許他受過很深的傷害。葉小凡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溫暖他，雖然她同樣孤單。

她傾注了滿溢的愛，為他做飯，為他洗衣，每天轉兩次公車送到他住的酒店，2220房間，那里成了他在西安的家。

李牧非會不時給葉小凡少許的錢，這讓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葉小凡的付出，他也始終拒絕著她的身體，盡管他們已經度過很多個同床的夜晚，但最關鍵的那段距離永遠被枕頭割據(jù)著。

葉小凡討厭枕頭，所以開始后悔，她覺得是錢讓他與她保持了距離，是錢讓他看不到她為愛付出的那顆心，如果可以回到原點，她寧愿選擇無家可歸，也不愿看見李牧非刻意的排斥。她越靠近，他越防御。

她鼓足了勇氣，問他：我不好嗎?

他愣了會，并不看她，說：你是很好的女人，但我已經老了。

很委婉的拒絕，葉小凡想哭卻沒有哭出來，她想對他說，我喜歡你老學究的眼鏡，喜歡你臉上的法令紋，可話到嗓子眼卻還是咽了下去。

五

葉小凡疲憊了，沒有回應的付出終究是會厭的，她不再為他做飯，不想再與他如同隔了千山萬水般的共眠。

最后一次在2220房間，她說：我要離開了，這座城市讓我沒有歸屬感。李牧非突然停止敲鍵盤的動作，起身從錢夾里取出很厚的一沓錢遞給她，笑著說：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笑有瞬間的僵硬，讓葉小凡恍惚，他是否有想過挽留，可直到她離去時的回首，他都沒有，連虛偽的客套也吝嗇于她。

葉小凡走了，一個人孤孤單單，背著簡單的行囊，去了南方的小城。去哪里對葉小凡來說都是一樣，她想要的不過是被挽留。

六

季然的出現(xiàn)是葉小凡所期望的那樣，他是她新家的房東，一個靦腆的大男孩，與她年齡相仿，沒有復雜的人生閱歷，簡單而純粹，每次看葉小凡時眼睛都會折射出快樂的光。他收葉小凡很便宜的租金，葉小凡作為回報，常常邀請他過來玩，接受他送的水果和鮮花，兩人很快熟絡起來。

他帶她吃遍這個新城里所有好吃的東西，讓她熟悉了這個原本陌生的城市，還托朋友為她介紹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季然對她的好，她明白且感激，只是季然每次要求她為他做頓飯，她總是以各種借口來推托。不是她不想，只是做飯這件事會喚醒她的記憶，她只為李牧非這個男人下過廚。她希望新的一切在季然完整地接受她時開始，她要先給季然的是李牧非不要的。

季然為這份意外的獲取而感動，顫抖地迎合著葉小凡的狂野，在沒有枕頭阻隔的世界，葉小凡疑惑，這是否就是她所尋找的歸屬感?一個讓她身體不再孤單的男人。

七

與季然結婚，然后生活一輩子，應是最平靜的幸福，如果真能徹底抹去與李牧非的那段回憶，葉小凡會坦然接受未來的這條路。季然向她求婚了，但她想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再見一面李牧非。

回到原來的那座城，一切似乎沒有太大的改變，包括李牧非，仍然住在2220房間，從開始到現(xiàn)在。

兩人相對無言，似乎分開有一個世紀那么遙遠。葉小凡看見他愈加孤單的神情，心疼得落下淚來。她哽咽著說：李牧非，如果你再不留我，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

李牧非深吸了一口三五，說：小凡，我老了。神情是無盡的落寞。葉小凡盯著他泛黃的手指，心碎了一地。她不再說什么，走過去抱住他，吻他的臉。他驚恐地推開她，用力之大嚇壞了她。

他想說些什么卻沒說出口，片刻才緊鎖著眉頭對葉小凡說：對不起，你走吧。葉小凡似乎意識到他抗拒的原因，卻只是靜靜為他關上了門，在漆黑的夜里離開了2220房間。

八

第二天一早，李牧非竟然主動打來電話，約葉小凡再見一面。葉小凡歡呼雀躍，她認定了他已釋懷所有的阻隔，而她也決定告訴他，她對他的愛可以讓她忽略掉身體的那部分幸福。

然而，當葉小凡準時達到2220房間，等待她的不是李牧非的懷抱，她看到的是衣衫不整的李牧非，還有床上那個妖艷的女人，所有的背景都顯示著他們糾纏過的痕跡，這一切深深刺疼了葉小凡的眼睛。

葉小凡冷靜地對李牧非說：我明白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跑掉，她要迅速遠離李牧非為她精心準備的戰(zhàn)場，配合他完成這一出戲。

跑了很遠，她累到氣喘才肯停歇，夾雜著洶涌的淚水。拿出手機，她寫道：何苦演這一場戲，我并不在意你所不能給予的那部分幸福。在要發(fā)送的時候，她卻刪除了，她要維護他一直在努力維護的尊嚴。

擦干眼淚，葉小凡撥通了季然的手機：季然，明天到車站接我。手機那邊立刻傳來季然興奮的聲音……

葉小凡想，她最后能對李牧非的付出只能這樣了，用彼此余生的孤單來成全他寂寞里的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