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信天游》歌詞的藝術

在我國民間流傳的戲曲、舞蹈、曲藝、皮影等等藝術種類中，我們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它們或多或少地都存在封建文化、宗教文化的成份。但是，讓人驚奇的是，誕生、流行于陜北黃土高原上的信天游，沒有受到腐朽文化的污染；它是人性最徹底，最真實的表現，它是發自生命心靈的呼號，所以它能撥動人們的心弦，在人們的感情世界產生強烈的共鳴。信天游，是黃土地上人民群眾的創作，他們在生活中，在勞動中，即興而作，隨意演唱，每次演唱，都可能是一次新的創作。千百年來，出現了一些名揚海內外的名曲，如大家所熟悉的《蘭花花》、《三十里鋪》、《繡荷包》等。也打造出一些膾炙人口的經典歌詞，如“雞蛋殼殼點燈半炕炕明，燒酒蠱蠱量米不嫌你窮”；“前半夜想你翻不轉身，后半夜想你吹不滅燈”；“櫻桃好吃樹難栽，朋友好交口難開”；“見村村不見人，淚蛋蛋泡在沙蒿蒿林”等等。這些歌詞質樸無華，感情強烈，想象豐富，意象生動，成為詞林精品。本人是一名專業詞作者，對信天游的歌詞進行過多方面的探討、研習，現將體會寫成下面這些文字，與同行交流，切磋，意在拓寬創作視野，開掘詞意深度，展示詞作藝術個性，提高我們歌詞創作的總體水平。

（一）信天游的結構

信天游的句式是上下句結構，上句和下句音節相同，最后一個字押韻，形成一個段落；從字數上看，最長見的是七字句，八字句，九字句甚至更多字句也有，但極少見。下面這首《多會想看多會看》，就是最普遍的結構形式：

照像片片裝玻璃

死好分離活難離

照像片片兩寸半

多會想看多會看

大白兔子紅耳朵

走了西口忘了我

這種句式結構，從寫法上看，上句或用“賦”，或用“比興”開頭，下句點題言實，虛實相結，渾然一體。每個段落構成一個畫面，或是一個情景，根據內容，靈活多變，使感情得以充分表現。傳統的詩詞寫法，基本上都是一韻到底，讓人覺得有點呆板。而信天游則是隨時都可以換韻腳、每每給人有新鮮之感。信天游的形式簡單樸素，很有點像陜北農民的打扮，頭上攏一塊白羊肚子手巾，身上穿件對襟子襖。就是這樣簡單的上下句結構，將人文、地理、情感、想象力融為一體，往往給人強烈的震撼。這使我想起了一位哲人的話：“真理從來都是簡單而樸素的”，所以說，信天游這種形式，本身就應該引發我們更多的思考。

（二）“比”、“興”、“賦”在信天游中的廣泛應用。

劉勰在《文心雕龍》里說：“夫‘比’之為義，取類不常；或喻于聲，或方形于貌，或擬于心，或譬于事”。他的意思是，比喻這種手法，在用作比方的事物上沒有一定：有的比聲音，有的比形貌，有的比心思，有的比事物。這種手法最早見于《詩經》，其中的名篇《關睢》、《谷風》、《柏舟》等，便是典型的范例。特別是《關睢》，讓人難以忘懷。詩中所寫的睢鳩是一種鳥，這種鳥雌雄專一，其一死，另一也愁思不食，憔悴而死。所以詩人以此起興，比喻女子具有睢鳩一樣的品德，正是君子的最佳配偶。這首詩歌用比喻的手法，描繪出一個身材苗條、容貌嬌美，而又忠實于愛情的美少女形象，幾千年來，影響深遠，深受人們的喜愛，得到人們的贊美。在信天游中，用比喻這種方法創作的歌詞，是很多很多的。請欣賞下面這首《雪花打墻冰蓋房》：

雪花打墻冰蓋房

露水夫妻不久長

用雪花打墻，用冰蓋房，天氣變暖，就會化成水，即刻消失。這個比喻形象生動地表現了只圖一時高興，而沒有感情基礎的男女之歡，遇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各奔前程，化為烏有。這個比喻把抽象的意念形象化，揭示出事物的本質，給人以啟迪。通過以上的探討，我們可以看出，《關睢》和《雪花打墻水蓋房》，都用的是比喻這種手法，不同的是，《關睢》是四字句，《雪花打墻冰蓋房》是七字句，其中融入了地方語言，顯出濃郁的地域文化特色，韻律、節奏更富于旋律性，在抒情方面更細膩，更有深度。還有如“花開能有幾日紅，青春愛的是少年人”、“你不嫌我丑來我不嫌你疤，西葫蘆配個爛南瓜”、“天上星星要數北斗明，妹妹心上只有你一人”等等，都是承傳《詩經》中的手法，藝術地表達了思想感情，又有自己獨特的語言風格。

朱熹說：“興者”，“先言它物引起所詠之物”。也就是說借助其它事物開頭，以引起下文。但是在信天游的詞句中，“興”這種寫作手法，不僅僅是用以開頭，還具有抒情的作用。把情感氣韻注入形象之中，再加上相同的音節，協和的韻律，把上下句中不同的事物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渾然一體，天衣無縫，達到極高的審美層次。請看下面這首《老祖先留下個人愛人》：

六月的日頭臘月的風

老祖先留下個人愛人

三月里桃花滿山山紅

世上男人愛女人

天上星星配對對

人人都有干妹妹

騎上駱駝峰頭頭高

天底下就數咱兩個好

這首歌詞通篇上句起興抒懷，渲染氣氛，下句點題言實，相得益彰，天然而成，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興”這種創作手法，最早也可見于《詩經》（因篇幅關系不再舉例），在信天游里得到發展，如“千里的雷聲萬里的閃，咱們革命的力量大發展”；“牛吃青草喝涼水，夢也不夢交往你”；“大紅果子剝皮皮，人家都說我和你”等等，可以說是俯拾皆是。

“詩有六義，其二曰‘賦’，所謂‘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也。”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賦”這種創作方法就是描寫所看到的事物，直接抒發自己的情懷和看法。這種創作方法，在信天游里占了很大篇幅，請看下面這首廣為流傳的《上一道道坡坡下一道道梁》：

上一道道坡坡下一道道梁

想起了妹妹心發慌

你掏苦菜崖畔上站

把我們年青人心攏亂

你在那個山上我在那個溝

探不見啦話招一招手

即情生情，信口而唱，情景交融，栩栩如生，相愛之情，躍然紙上。還有如“半夜來了雞叫走，哥哥就像那偷吃的狗”；“三十里名山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一回你”；“你看我來我看你，咱二人配成一對對”。這些歌詞都用“賦”這種創作方法，充分展現了陜北人豪放直爽的性格，和對愛情的熾烈！

（三）反理性詞句在信天游中屢見不鮮

反理性主義創作理論最早可見于古西臘文藝理論家柏拉圖“心的迷狂說”。他認為藝術創作進入一種“迷狂狀態”之后，就會自然掙脫理性的束縛，創作出不同凡響的藝術作品來。后來鮑姆嘉通的“美與邏輯相對”，康德的“美不涉及欲念概念”等理論，均屬柏拉圖這一理論體系。在我國也有“詩像情，情無理”的說法。宋代詩評家嚴羽在《滄浪詩話》里就說：“詩，非管理，非管書，然非多讀書，多窮理，不能極其至”。這些理論，都是前人研究了藝術作品之后，總結出來的理論。在信天游中，無理性詞句隨處可見。下面這首《想你哩》，就很具代表性：

想你哩，想你哩

眼睛紅紅想你哩

看見人家當成你

三哥哥，想你哩

按理說，眼睛只能看，絕不具有思維的功能，但在這首歌詞里，眼睛有思維的功能，而且具體、形象、生動、真實，竟然想得眼睛出了毛病，常把別人誤以為你。還有如“天上星星配對對，人人都有干妹妹”；“青天紅天老藍天，殺人不眨眼的老天爺”等等，都是這類型的句子，看上去無理性，卻充分表達了相思之情，往往讓人震驚。這種無理性的創作方法，會產生強烈的藝術效果，一般理性思維難以達到。

（四）用兩個反義詞結構詞句

在信天游詞句里，還有一種獨特的句子，就是用兩個反義詞結構詞句。當然，在近萬首的信天游中，這種句子比較少見。請看下面這首《聽見哥哥唱著來》：

聽見哥哥唱著來

熱身子撲在冷窗臺

把“冷”和“熱”這兩個反義詞，揉在一句歌詞里，反差大，對比性強，增強了作品的表現力。還有如“陽畔上圪針背畔上艾”；“黑靛靛頭發白生生牙”；“草扇扇門來雙扇扇開”等，都用的是這個小技巧。這種句型的歌詞，在其它地方的民歌中還未曾見過，是信天游的獨創。它給人的感覺是神秘、奇妙、自然、和諧，仿佛是天然之造。

（五）疊字的使用

“一道道”、“樹梢梢”、“羊羔羔”、“一對對”等極富陜北特色的語言，給信天游詞句增強了感情表現力，又具有音樂美，讓人覺得更親切、更美妙：

一對對鴨子一對對鵝

一對對毛眼眼照哥哥

“小妹妹”含情望哥哥，哥哥更覺小妹妹親，那種深情、純貞、專一的愛慕之情，全都傾注在“對對”“眼眼”之中，具有很強的藝術魅力。

雞蛋殼殼點燈半炕炕明

燒酒蠱蠱量米不嫌哥哥窮

“小妹妹”有高尚的愛情觀，不為榮華富貴所動，哪怕哥哥窮到雞蛋殼殼點燈，燒酒蠱蠱量米，也要生死相依。“雞蛋殼殼”、“燒酒蠱蠱”這些常見的東西，應用疊字的修辭方法后，便熠熠生輝，生動傳神，親切委婉，升華了感情，深深地打動人心，使人更加喜歡這個心地善良，情致專一的“小妹妹”。

疊字在陜北話中還常常作為形容詞后加成份，與一個單音節形容詞構成四字格的狀態形容詞。如“亮格哇哇的嗓子銀格玲玲的聲”，“俊格丹丹眉臉巧格溜溜手”；“紅格丹丹太陽藍格英英天”等等。它們描繪景物形態或描寫人物情貌，都能讓人產生深臨其境，如見其人，如見其物的真實感覺。信天游的詞句，巧妙地應用陜北話中含有疊字后加成份的狀態形容詞，使歌詞更具有音樂美，更具有地域文化特色。

除上述幾種藝術表現手法之外，信天游還有很多種修辭手法，如排比、對偶、夸張、蟬聯、反問、借代等。這些修辭手法，已有許多專家學者作過專門論述，本人就不再贅述。

人民群眾是語言藝術的大師。由陜北人民創作的信天游，樸實無華，音韻優美，意境深邃，具有很高的文學性、思想性、藝術性、大眾性。民間藝術是一切文學藝術的土壤，在陜北這片文化厚土中，走出了冼星海、光未然、賀敬之、李季、王昆、郭蘭英等一大批卓有成就的藝術家。他們之所以能在事業上獲得巨大成功，根本一條，就是把自己的藝術之根，深扎在生活之中，深扎在民間藝術的沃土之中。在藝術創作中，不論你是哪個專業，都要溯根窮源，方能有所建樹，有所價值，被社會和人們所認肯。作為歌詞，民歌就是它的根，就是它的源，堅持向民歌學習，汲取營養，對于歌詞創作，是大有好處的。

欄目責編：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