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京見一見蕓
過石家莊,我就想
到北京要見一見蕓。我
合上西默斯·希尼
一隊晨練的鳥兒飛到了車窗前
它們與火車平行。這些鳥
有葵花型的眼睛,但目中無人—
我真想抓住一只河北籍小鳥
到北京送給蕓,對她說:
“它從華北廣闊的花生地里飛來
你看看它眼睛
像不像兩朵縮小的葵花。”
我要告訴蕓,坐地鐵穿越黑暗
蚯蚓一樣的感覺。我打算
學習文學館里巴金的樣子
和蕓講話時,站在水邊
低著頭,垂著手
石膏的風衣,被北風打開一角。其實
我和蕓并沒有
熟識到可以使用比喻的地步。
我只記得蕓有白楊葉一樣的眼睛
蟲子一樣的表情,一年前下崗了
春天,發病的日子,蕓來到了北京。
石頭記
在昆明的黑夜里,我搬運石頭
讓電梯嚎叫,讓長毛氈出現印跡
我肉身又一次緊縮。從沙漠
到長江邊,我的居室里
存放著一座火山、一段經文。一截
真正的樹化石,有那么多鏤空的
蟻穴,那么多昆蟲的刻痕、小動物的糞便
森林里的風,還在吹動
這個冬天,我和我的石頭
在炭火旁,相依著,慢慢變熱。
入海口
一條大河在孩子們手中的語文課本里
衰老下去。它發出向北的聲音
在夜晚,流進祖國的一顆蘋果
將腐爛洗凈,讓籽核破皮而出
更糟糕的是它在清晨
卷入了會場
一匹水下的大馬馱著濤聲而來
從天窗。從門縫。從服務員的裙裾邊
它要帶走我,帶走烏黑的傳音器
深陷于第二章節的那群盲者,包括他們的
聽力,也統統被5000m以外的天河
帶走。而蘋果樹已長大成林
夏天給農人提供蔭涼,給
遠方的老母親提供病中的食品。
五月,我總算結識了幾朵蘋果花
在入海口。
在5000m以外的黃沙地。
大河可以歸海,但是
河水拒絕進入海水,它甚至
想倒流,帶著泥沙還給青海。
扔出去
扔出去。把飲水機扔出去,把出自
青海的水晶眼鏡,賀蘭山暗紅的
石頭,扔出去。扔出去
把最后那尊石膏像,把精美的瓷器
扔出去。把煙缸、茶葉桶,把著作,把
幾張晨報,扔出去。扔出去
把皮鞋布鞋涼鞋從北京帶回來的一次性拖
鞋
扔出去。把胃藥,把幾顆補血的
花生米扔出去。扔出去
把會議紀要,把約定的的時間,扔出去
把耳朵嘴巴發炎的鼻子
把身體里開始變異的病毒,扔出去。扔出去
讓陽光照射進來,讓冬日的陽光
攜帶一棵雪松的,黑影,照射進來。
致母親
黑夜貼著水渠靜靜流動
我聽見你的聲音
我聽見的,是一粒沙子的聲音。
天亮了,我仍聽見你的聲音
聲音來自曠野,我敢肯定,那一定是兩片
重新鉆出地表的青草葉兒,相互摩挲的聲音。
這幾天,總是大雨不斷,各類事物,
包括天與地,鄉村衛生所與一顆永恒的蘋果
在溟瀠之中,建立起又一種關系。相信吧
過去的事情,說多少遍,還是過去的事。
埋在地下的時間,進一步腐爛
那塊鐵,在缺氧的情況下,爛掉了一半。
我的時間,我的鐵。我說,我是你六歲的患兒
也是你四十歲的孩子,一個老孩子
從此陪著你,深陷在沙發里
深陷在棉花地里。如果說到衰老
從此,我可以陪著你,一天天,慢慢老去
葵花是有牙齒的
死去的人又悄悄回來了
她扛著一條咸魚。
甚至可以扛一盆火。
“她是一位純棉女性”
習慣抹太多的防護霜
如果有風,她的腿變得越來越細
從前不是這樣
從前,她有一張棕色厚嘴。
她悄悄地回來
樹葉兒在頭頂搖晃
窗簾動了一下
只有少數幾個親人
能感覺到,遠處
鳥有了奇怪的嗚叫。
灰暗的龐大物體
被提前安排走了
她現在有這個能力了。
大地無限廣闊
天空更加空洞
一個死去的人,經不起腐爛
如果她沒有了靈魂。
我說的這個人是有靈魂的
一太早,她就扛著注射器來了
她朝我的身體注射涼氣。
一切不再是從前的樣子。
從前,她種野百合
遍植油葵
野百合是有牙齒的。
她種的葵花是有牙齒的。
停 止
我停止,我會像大樹一樣
突然懷疑起自己的葉子
在風中狠狠地,往地下甩。
我能夠甩掉的只有自己的上衣
一個人的內外衣,那就甩吧
哪怕抓掉自己彎曲的體毛。
獨自一個人的時候
我還會吶喊
完全不像一個文明人。
我有那么多的器官
器官蕩漾呀蕩漾,深潭里
那么多小魚兒亂撞。
子彈烏黑,說一句笑話
器官、魚兒烏黑,足下卵石烏黑
天上的一坨云朵,烏黑。
大雨之前,小鳥飛走
天上留下它拐彎的痕跡,很快
便被七月濕熱的空氣,擦洗干凈
(選自韓少君詩集《你喜歡的沙文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