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劇是江蘇、上海的主要劇種之一。她是由《淮安田歌》“打雷雷”、民間曲藝“門談詞”以及敬神的香火戲相結合,并吸收了徽劇表演方法和劇目發展而成的,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歷史。其傳統劇目如《牙痕記》、《三女搶板》、《金龍與蜉蝣》;現代劇目如《漁濱河邊》、《一家人》、《小豆莊風情》等,都有廣泛而深刻的影響。尤其是大型現代淮劇《奇婚記》,1985年江蘇省淮劇團晉京演出榮獲7個一等獎,成為享譽全國的高檔次藝術精品。
眾所周知,一個好戲首先得有一個好劇本,而好的劇本,首先得要精彩的說白與唱詞——語言是思想感情的載體嘛。作為一個淮劇迷,我想對一些經典的淮劇唱詞作一番探討,以此求教專家與同好,并望它能對時下的戲曲創作有點啟發與借鑒意義。
講究雅俗共賞
淮劇誕生于農村,唱詞當然要力求通俗,以使廣大農民聽得懂。進入大上海后,由于觀眾文化層次漸趨提高,唱詞當然要寫得雅一點,文學性要高一些,否則就不能滿足觀眾的需求。《吳漢三殺》中有這樣幾句唱詞:
聽說來了駙馬爺,
蘭房里喜壞我王玉蓮。
整整頭上鴛鴦鬢,
理理腰佩雙玉蟬。
鸞鳳鏡里照一遍,
兩頰好似紅云堆。
這詞多雅!它將一些美麗而吉祥的詞兒都聚攏來了:內室是散發幽香的“蘭房”,鬢角稱叫“鴛鴦鬢”,腰間佩帶的飾物是“雙玉蟬”,用于梳妝的鏡子是“鸞鳳鏡”,形象生動地表現了王玉蓮聽說久別的丈夫歸來的那種激動、喜悅、忙碌、羞澀的心情,寓情于物。
戲曲唱詞到底是“雅”好還是“俗”好?這要根據情況,宜雅則雅,宜俗則俗,不能一概而論。
首先要依據具體環境?!镀婊橛洝分杏羞@樣幾句童聲合唱:
新娘子,長辮子,
勾住新郎熱腸子。
夫妻雙雙進帳子,
新娘新郎咬鼻子,
哈哈哈哈哈……
小孩子在大路上看見迎親隊伍,朝著新娘子唱喜唱,就該“俗”點,以增強喜洋洋的熱鬧氣氛。而《秦雪梅吊孝》中的靈堂描寫,則必須講究凝重典雅:
靈堂內蕭條冷落陰風閃閃,
黑紗帳白絨球兩邊高懸,
靈位上煙霧裊裊燭淚點點,
白孝花低著頭致哀默然。
迎親、吊孝環境迥異,“俗”與“雅”不容顛倒。
其次要區別不同人物?!渡徎ㄢ帧分欣钍系郊炯覟楹鷦⑹险f媒,其語言當然宜俗,如果死板板文縐縐的,是叫人高興不起來的。胡劉氏雖窮模樣好,
白里透紅嫩汪汪,
今年三十單二歲,
與季庸兄弟正相當。
胡成子一十單二歲,
與冬兒把學上,
來來去去去去來來正好
搭搭幫。
語言通俗順暢,如拉家常,白描出一個摸準對方心理、能說會道的媒婆形象。相反,《秦雪梅吊孝》皇上看中了雪梅,欲納為妃,便以邀雪梅吟詩作對為媒介,唱詞當然要雅:
孤王功德世間少,
萬里江山任逍遙,
遂孤意者身榮耀,
自有金屋好藏嬌。
已與商林相愛的雪梅明知其意,又不敢硬頂,只好來個贊頌性的婉拒:
萬歲功德世間少,
金屋藏嬌任逍遙,
人各有志難違拗,
鳥不同類怎同巢?
溫文爾雅,軟中帶硬,叫皇帝老兒生不得氣,著不得力。于是皇帝又咄咄逼人地出個上聯:“天作棋盤星作子,唯孤敢下”,雪梅對曰:“地是琵琶路是弦,非君能彈”。何其幽雅又何其巧妙!
其三要雅俗共賞。為了滿足不同文化層次觀眾的需要,淮劇唱詞特別講究既俗且雅?!恫探鹕徃鏍睢分型跷幕⒆l責岳父時唱:
春放牡丹秋桂枝,
百花開放有早遲。
甘羅早發太公晚,
草灰尚有發熱時。
你今莫笑蛇無足,
他日成龍未可知。
說它俗,很俗,平易曉暢;說它雅,也很雅——既用比興手法,又有歷史掌故。而《板橋應試》中開場的幕后伴唱,更具雅俗共賞之妙:
竹子青青蘭飄香,
竹有氣節蘭有芳,
千秋人間蘭與竹,
流水高山萬古長。
簡直像一首質樸優美的民歌,而且涵蓋面廣,堪稱這出戲的主題詞,蘭與竹既是鄭板橋愛畫的題材,又是鄭板橋正直清高品格的寓托,更是他與饒小妹堅貞美好愛情的象征,令人回味。
富有地方色彩
淮劇姓淮,是淮地之劇。其唱詞須有淮地的特征,須有鄉音與芬芳,才有個性特色和風貌,才能使淮劇之所以為淮劇。經典淮劇的語言特色大致有以下幾個。
首先是本地口語。《打碗記》敘寫陳奶奶解放前逃荒要飯,將兩個兒子領養成人。改革開放后兒子們都建立了幸福的小家庭??墒牵瑒诶圻^度以至雙目失明的陳奶奶卻過著“兩家派飯,你推他頂,多吃一頓,咒罵不停”的日子。劇中有一段小叔子小寒、嫂子如意、哥哥大年三人合作的唱詞:
(小寒生氣地對嫂子說)
老奶奶兩家輪流供飯食,
每月一轉你不沾來我不克,
本月未了還差兩日,
你家就這樣等不得。
(如意反駁)
難道日歷你不識,
二月就派少兩日。
(小寒吼道)
你有算盤我有尺,
一頓晚飯還未吃。
(如意反唇相譏)
你算盤打得真入骨,
每頓飯菜都記賬冊。
(大年自責)
看他們叔嫂兩個,
在老人家身上拼命摳,
算筋算骨世少有,
逼得奶奶把河投。
我不該對她常遷就,
她一回一回爬上頭……
罷罷罷我再忍受,
若是捅了馬蜂窩,
她在人前人后沒日沒夜死糾活
纏鬧不休。
在這幕小鬧劇中,“等不得”、“派”、“真入骨”、“爬上頭”、“沒日沒夜”、“死糾活纏”等都是淮地口語,用上這些,不僅使人物形象鮮明可信,而且鄉土風味十足。
其次是常以入聲押韻?;吹卣Z音中入聲字很多,上面小寒與如意的對唱用的就是入聲韻?!豆雒健分校道蠞h希望小兒子小強跟寡媳晚霞結合,以使“肥水不灑外人苗”!可是小強看中了李蓉蓉,蓉蓉她心高膽大脾氣辣晚霞看中了路子寬,子寬他尖刁機靈嘴也滑。
一個滑,一個辣,
一個辣,一個滑,
哄又哄不住,壓又不好壓;
古老門風靠不住,
小康之家要出大豁!
千萬不能來容忍,
趕快想個絕辦法。
康老漢這段入聲韻唱詞,給人以節奏短促的感覺,顯示了人物的焦灼心態和濃郁的生活氣息,也是淮劇韻味和地域的突出特征。
其三是汲取民歌營養。為了濃郁淮味,淮劇唱詞中經常使用當地民歌。
正月里來正月正,
我跟小哥哥去看燈,
看燈都是假,
哥哥呀,看你才是真。
《小豆莊風情》搬用這首古老民歌,曲折地表現出劇中人油菜花愛人是假、愛財是真的庸俗心理,令人忍俊不禁。
賣香油哎——
青竹扁擔軟抽抽啊,
哎子唷,
軟抽抽啊顫悠悠,
秦鐘我挑著油簍穿街過巷賣香油,
賣呀賣香油。
(《賣油郎與花魁女》)
驢鈴聲聲留古道——
叮叮當,鈴開道,
得得得,不招搖,
小毛驢,滿街跑,
馱著我,劉保朝。
(《劉責成私訪》)
這兩段唱詞吸收了民歌的語匯與句式,洋溢著樸素、清新、明快、歡樂的氣氛。由于民歌是某一地區勞動人民集體創作,天生就有大眾化、口語化、地域性的特點,所以采擷當地民歌,吸取民歌營養、作法,就能加濃戲曲的地方色彩。
令人蕩氣回腸
淮劇擅長悲劇。一旦上演苦戲,別說老太太需帶手帕準備抹淚,就是男子大漢也少不了心酸喉哽。即使是喜劇,也會牽動你的情腸,使你喜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長于煽情,這是淮劇的一個非常鮮明的特點。至于如何煽法,大致具有以下幾個手段——
刻畫心理?!短煲掠昴镆蕖分械墓褘D林氏,因水災顆粒無收,母子倆難以活命,無奈改嫁富商以獲得聘禮錢,讓幼子杜斯文得以溫飽長大。告別的夜晚,母親撕心裂肺、攪斷愁腸:
低頭悲將文兒看,
可憐兒囈語喚娘淚未干……
兒偎娘懷露笑顏,
兒歡笑,娘悲嘆……
兒啦,
臨別前你為何不再睜雙眼,
將娘的苦容銘刻心間……
悲泣泣,拉門閂,
回頭再望兒一眼……
無奈何頭上拔出針和線,
臨別前娘再為兒補破衫……
補一補,手兒慢,
牽下苦淚衣上彈……
六針七針緊緊趕,
喲,針刺于兒衣上留下娘的血
斑斑。
隨著時間的推移,唱詞層次分明、細膩入微地把林氏的情感波瀾以及含淚補衣的動作刻畫得淋漓酣暢,誰能不為之一灑同情之淚!特別是緊接著畫龍點睛式的最后伴唱:“血斑斑就是慈母心圖案,娘的心永遠為兒擋風寒,為兒擋風寒?!备鼘⒋饶感纳A到美的極致,令人如受雷擊,如遇電震,產生極大的共鳴。
對話精彩。在開封府大堂,驕橫跋扈的公主責問秦香蓮:
貧婦說話太下賤,
衣衫襤樓似瘋癡,
鄉下民女把我見,
為何不跪在堂前?
(《秦香蓮》)
香蓮面對皇家權勢,敢怒敢言,痛加回擊:
公主說話你理太欠,
我們夫妻在你先,
論大理你先把我見,
我為正你為偏,
你應該跪拜我秦香蓮。
以封建禮教回擊封建禮教,妙哉!公主無言以對,真是大快人心!
反復手法?!堆篮塾洝分械娜锖托∈遄訛楠毻碳邑敚苟舅榔浞?兄);將二娘李氏打入磨房,推磨八載,使其不見天日;并嫁禍其子,迫使他外逃投軍。下面是李氏在磨房里盼子的訴說:
盼兒眼已瞎,
盼兒背已駝。
盼兒來救我,
盼兒把賊除。
盼兒忍受千般苦,
盼兒才把日子過。
只要我兒凱旋歸,
為娘啊再愿推它千年磨,
十年磨啊!
這里運用了反復手法,以憂傷的旋律、疾徐有致的節奏道出了李氏盼兒之苦之切以及活下去的緣由,有一唱三嘆之妙?!镀婊橛洝分幸灿幸欢斡昧朔磸褪址ǖ某~,更具穿云裂石、震撼人心的力度。年近四旬的田大憨救了幼女秋萍,萍父為感其恩將女兒待嫁于大憨,然而等大憨將秋萍養大成人,她又愛上了大憨的侄兒雨春,大憨思之再三,決定排除干擾,成全這對小青年。
哪怕是——
風言風語如刺如芒,
將我譏嘲將我誹謗,
剝我面皮戳我脊梁,
唾沫如潮掀惡浪,
塌天的大禍我一人當!
反復用了5個“我”字,使田大憨高尚純樸、憨厚誠摯的情感得到了突出與強化,令人蕩氣回腸。
多種修辭。《秦香蓮》中,秦香蓮斥責陳世美的那段唱詞:
把你比作天,不見日月星;
把你比作地,五谷沒收成;
把你比作君,坑害眾黎民;
把你比作臣,不能保乾坤;
把你比作父,不認二嬌生;
把你比作子,不孝二雙親;
把你比作禽,無翅又無翎;
把你比作獸,毛也沒一根。
實在無法可比了,秦香蓮又來了個徹底否定的總結:“陳世美,你天不天,地不地,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禽不禽,獸不獸,衣冠禽獸你不差半毫分!”這段快板式的唱詞,如大河奔流,如連珠炮轟,酣暢淋漓。淮劇演員每當唱到這段結束,觀眾總會報以熱烈的掌聲。可見這段唱詞的批駁力、動情力、震撼力是何等強烈這里,唱詞運用了多種修辭手段——一為博喻,多種形象作比;二為層遞,喻體由大而?。蝗秊榕疟?,氣勢銳不可當;四為反復,突出陳世美丑惡之極;再加上音節整齊勻稱,節奏短促有力,終使這段唱詞成了膾炙人口、懾人心魄的淮劇絕唱。
頗含哲理意蘊
劇作者有時會在某些唱段中依據內容表達需要,亮出一些語意新穎、警策動人的句子,以幫助觀眾獲得社會和人生知識、生活經驗以及理想、道德、情操的陶冶。淮劇中,如《珍珠塔》“勢利之人是兩副臉”;《小豆莊風情》“尋求幸福是本性”;《殺子判》“少年有志當自奮,莫靠家業庸己身”;《啞女告狀》“蛇蝎心腸蜜糖口,鱷魚吃人淚先流”;《板橋應試》“難得糊涂是聰明,聰明難得是糊涂”;《半夜夫妻》“人生在世要與人為善,落井下石遺臭萬年,善惡到頭總有報,不在今天在明天”……都是用語簡明、發人深省的警句。這些警句,并不是孤立的,而是對具體唱詞的生發、飛躍與升華,是劇情、詩意與哲理的水乳交融。大體路數是:
由睹物而恩人生。《吳漢三殺》:“王玉蓮進花園,手捧香盤淚漣漣,早上看花花打蕊,晚上看花花發蔫,花開花放花打朵,哪有人老轉少年。”末句是警句,意謂人生苦短,少年、老年如同花之打蕊、發蔫一樣,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這當然是王玉蓮思念久別的丈夫而說的一句傷感話,故而見花落淚。但從另一角度看,也不乏啟迪意義,即時不我待,青春美好,人要珍惜時光,珍惜青春,干一番事業,莫要辜負青春年華。咀嚼此句,覺得它同淮劇《千里送京娘》的“長江沒得回頭浪,錯過青春好悲傷”如出一轍。
由深思而獲穎悟。韓琪奉陳世美之命前來刺殺香蓮母子時,見她們三人哭聲震天,內心矛盾異常激烈:“不殺她母子韓琪死,殺了她母子韓琪生?!苯涍^痛苦的思索,韓琪終于明白:“殺她們雖生猶如死,放她們雖死猶如生?!彼虺隽俗鋈说览恚溆纱硕觯骸皩幙伤篮罅裘?,不叫我人間留罵名。”于是自刎而亡。韓琪樸素的生死觀,不使百姓蒙冤而亡的生死觀,至今還是沁人肺腑,令人敬佩。
由局部而察全局。《牙痕記》中的那位皇帝,從柳、王二家在“認子”時表現出的高尚道德中想到問題的另一面:“世上骨肉相殘尋常事,堪嘆有子不養父母親”,然后由家而國,由現象到本質,想到問題的嚴重性“風尚腐敗也是病,首先衰亡害國政!”這兩句更是頗含哲思的警句。人們一般以為,腐敗是指官吏貪污腐化而言,其實好風尚、優良傳統遭受破壞,何嘗不是一種腐敗,而且是面廣量大的腐敗,必須花大力氣把這種“傳統病”根治好。一出傳統劇能否做到“古為今用”,是衡量、評價這出戲的一個重要標準,也是這出傳統劇能否傳承下去的生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