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在細節中生動

晉劇《范進中舉》將《儒林外史》中這個家喻戶曉的故事，演繹得一波三折、細致入微，成功塑造了一系列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特別是飾演范進的女老生謝濤，以層次分明、剛柔并濟的貼肉表演，以那時而低沉凄婉，時而高亢嘹亮的動人唱腔，將那位屢試不第、心情壓抑的酸腐文人刻畫得活靈活現。

眾所周知，戲劇和小說等敘事文學一樣，除了要有一個好的故事情節，用以架起整個事件鋪陳的橋梁以外，還必須有典型人物在典型環境中的典型細節去豐富人物和故事，使人物的性格更加鮮活，更加為觀眾喜愛。如果說一個完整的戲是一座宏偉的樓宇，那么故事情節就是這座樓宇的梁柱。沒有梁柱，整個樓宇就支撐不起來。但光有梁柱，樓宇是支撐起來了，但不美觀，不引人。這時，細節就起了重要的作用。細節之于整個戲，猶如樓宇上的各種裝飾。沒有故事情節的支撐，戲劇樓宇就難以立起，但若沒有生動而恰到好處的細節，戲劇的樓宇就只能是干巴巴的一個架子，是根本談不上賞心悅目的。

朱光潛曾在《選擇與安排》一文中寫道：“戲劇和小說都要描寫人和事，而人和事的錯綜關系向來極繁復，一部戲劇或小說在這無窮的人事關系中割出一個片斷，使它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世界。再就劃定的小范圍來說，一部小說或戲劇須取一個主要角色或主要故事作中心，其余的人物故事穿插。再就一個角色或一個故事的細節來說，那是數不盡的，你必須有選擇，而選擇某一細節，必須要有典型性，選了它，其余無數細節就都可不言而喻。”

晉劇《范進中舉》之所以引人，就依賴于它有有趣的故事和眾多栩栩如生的人物。但這些人物之所以生動鮮活，是靠那一枚錢、一束發、一只雞、一塊肉、一根竹馬鞭……這一個個經過精心選擷與錘煉的典型細節來豐富的。劇中主要人物，故事情節都伴隨著范進中舉前后的命運變遷而生發。全劇沒有很多的人與人的矛盾和沖突，演員刻畫的也僅僅只是一個書呆子的內心矛盾，但謝濤的表演游刃有余，充分且妥善地利用了這些細節所提供的創造角色的平臺與空間，把細節表現得既深又透，把細節處理得“多一分則深，減一分則淺”，使主人公的獨特性格通過這些匠心獨運的形體語言和“以一當十”的細節，更具立體感。這樣，當觀眾欣賞到這些美麗的細節時，猶如看見了一串光彩奪目的珍珠項鏈，難以忘懷。

一臺無二戲。主角要給配角引戲，主角的表演也得服從整個劇情和劇中人物的特定命運與性格，與其他人物的特定關系。好的細節則可以使舞臺的藝術形象更為逼真生動、深刻傳神。如“一枚錢”寫出了世態炎涼和人間真情，“一束發”表現了妻子的賢惠和恩愛，還有那小小門官贈銀時的幾句話……這些細節雖小，但作用可實在不小，取得了以小見大、以少勝多的藝術效果。但細節又是這樣一種微妙的東西：你可以追求它，但過于苛求，就咸了一種生活的絕望和負累；細節是可以物化的，但僅僅物化的細節并沒有殺傷力。讓細節閃爍魅力，是藝術家和匠人之間最大的區別，也是藝術品和工藝品價值的不同之處。

謝濤的表演特別注意細節的真實，注意從生活中汲取營養，選擇素材，注意在寫意的框架中強化寫實的力量，注意生活與藝術的完美統一。如“發瘋”一場的騎竹馬和掃帚筆，分別來自生活里的孩童游戲和大字書法，但又明顯保留著戲曲程式化的技術痕跡。這種表演，完全是基于對生活的深刻理解與體驗的真情實感，是在尊重戲曲現實主義表演傳統的基礎上廣收博取，融化貫通。這些豐富的生活內容決不是不加修飾的自然呈現，而是通過十分精切純熟的藝術技巧來表現出來的，是“有規則的自由行動”。這種與時代相適應的、具有生活真實內涵的藝術美，真切感人，使看慣了千人一面、沒有生命、類型化表演的觀眾耳目為之一新。

戲曲成熟后，往往高度程式化，以程式化表演為特征的戲曲，類型化往往是它難以克服的局限。一般演員不善駕馭程式，加上刻板的模仿，使演出往往流于形式。固然“形式美”也可以得到人們一時的欣賞，但忽視典型的塑造，加上細節的虛假，往往導致整個舞臺形象的失重、失真。而好的演員從來就是“一戲一格”，“一人千面”。謝濤的表演注重做功與念白，具有難能可貴的寫實力量和生活氣息。她善于用動作描寫心理，把沒有詞句的地方和心里要說的話，用喜怒哀樂的動作神情來生動地、有層次地表演出來。如“賣雞”一場，她用背肩的顫動和行動的慌張，來形象刻畫走投無路、窮途末路的范進依舊丟不下讀書人的臭架子，以及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尷尬。

真人扮演角色是戲曲與其他各種門類藝術的最大區別。在舞臺上，演員要以自己的全部身體作為創造工具，創造者與創造工具是統一的，表現的對象與表現的工具也是統一的。謝濤的表演勇于突破別人，突破自己，突破程式。她的唱念做打以情動人，聲情并茂，真正做到了思想與情感的密切結合。她的念白咬字清晰，語調抑揚頓挫，富有節奏感與音樂性。她的唱腔既有宣泄情緒時的高亢激昂，又有獨自感慨時的質直悲涼。她的動作表演還融入了小生與丑角的技藝，對人物內心的起伏也是拿捏得恰到好處。當范進清醒過來拿著榜文喜極而泣，人們分明看到了演員眼里的淚光。行當與角色，角色與演員，技藝與感情，在她的表演中滲透融合，真正做到了情中有理，理中有情。

今天的戲曲舞臺有兩種現象，一種是將通俗降格為庸俗，迎合小市民的趣味；一種是脫離廣大群眾，一味講究戲曲的格律，咬文嚼字，雅是雅了，但鉆進了死胡同。謝濤說，晉劇的鄉土氣息挺濃的，不像昆曲那么纏綿悱惻拗口難懂，也不像京劇那樣黃種大呂氣勢恢弘，只有懂得了劇種特點，抓住了觀眾心理，晉劇才能生存；只有實現了通俗與高雅的結合與共賞，晉劇才能從農村鄉鎮的草臺走向市民觀眾，走向激烈競爭的商品市場。所以，她在晉劇《范進中舉》里，努力從生活出發尋找細節，努力從當代人的審美出發塑造角色，始終把觀眾放在自己視線的焦點，當作戲劇生存的根本，去尋找傳統程式與人物個性之間的結合點，去追求個性化，追求舞臺藝術的整體效應與整體美感。

的確是這樣。看謝濤的表演，她既不故作深奧，又不流于膚淺，具有一種鮮明的藝術個性和來自民間的質樸之氣。她的唱念講究韻味，重視四聲與尖團，但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她運用“三聲鑼”來表現范進的神態，“一聲鑼”亢奮，“二聲鑼”疑惑，“三聲鑼”失落，可謂別開生面。她以詩意般的帶有裝飾美、形式美的虛擬動作突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以內外和諧、準確恰當的表達形式，使人從中得到對生活的深刻認識和對藝術的充分欣賞。她的表演豪放中見細膩，莊重中見夸張，深沉中見詼諧，十分注重內心體驗，她把觀眾帶入戲中，與人物同喜同悲，不但一般觀眾樂于接受，連文人學士也同樣擊節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