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詩參考》

雷黑子(二首)

車過柏莊

柏莊是河南最大的內衣市場

柏莊是河南最后的一條河，一條防線

車過柏莊就是河北

車過柏莊時有人拍我的內衣口袋，最后一條

防線

我笑笑。笑里面一塊錢都沒有

不過善心還是有一塊的

他說，我知道了

知道，是不是明白道理，或是懂得道德

知道就好。

四阿哥

四阿哥是洗選廠的工人

四阿哥很累，下了班就把自己灌醉

四阿哥問我什么越洗越黑

我說水

四阿哥說不對

我說黑錢

我說累官，黑夜，流言蜚語

我說黑社會

四阿哥說：煤。然后倒頭便睡

吳建明(一首)

秋日里的一次追問

誰在我頭頂灑下一片溫柔與清輝，像一次完美的受洗

誰在黑夜點亮這盞燈讓我通體光明，誰在

給我持久的寂寞，面對枯燥的時光也無比鎮定

誰在書中設置了永恒的陷阱，讓身體兀自空虛，誰

提出那個傷感的命題：我只是我而不能成為你，我，真的 是我嗎

誰奉上了一日三餐的糧食，糧食的香為什么總敵不過周 圍的垃圾

誰給了我清水，飲下的是悲涼，吐出的是鮮血，誰在

這潔白的墻壁刻下標語，過去的殘暴是否會輪回，誰制造

了

這面大鐘，一聲，又一聲，走得比祖父還急，誰讓我終于

沉沉睡去，終于遽然醒來，誰讓我凌晨走過大街

不由自主地想俯視一切高大的事物，新的一天能否由此

開始

莫小邪(二首)

微醉的女詩人

就像嘴輨的亮片吸引了玻璃杯中的酒水倒 映出皎潔的月光

在輕微地抖動下掉了幾滴紅色液體

這是葡萄酒的謗感

關于愛和不愛，我們應當坐等還是搞成絕緣體

從此以后，把它們分得更清楚

以往的經驗告訴我

愛就像為了忘記那些舍不得的人

吃一份藕做的煎餃

跟小費畫家搞一搞

注意：是搞藝術，不是搞人身

因為沒有一個女人受得了

天天跟鳥人混在一起

即使他的床就是堅固耐用的保險柜

我的一個女朋友剛失戀

她對陌生人說：咱們還沒享受呢

我心領神會，這是何必呢?

我們不是已經微醉了么

胭脂不是原色的，老朋友也一樣

作為一個詩人，我必須反復，遲疑，思念，

怨恨

甚至背叛。這是一種精神狀態

所以我時常感到人格分裂

恐懼感

煙花總是開在漆羆的夜晚

熒火蟲用尾巴點燃了視覺神經

隨風飄起來的是無奈

也是虛無縹緲的絨毛

我們為此苦悶了三天

剩下的時間在自責中收集了僅有的歡愉

我不緊不慢地松開勒緊的手拷

喊叫聲在耳邊跑出了十公里

樅橫交錯的線條貫穿于手掌

越來越多的無奈在心里失去了顏色

誰先經歷過衰老的體驗

誰先變成一場侵蝕皮膚的風暴

處女嬰兒(—首)

人群

我遠離人群已經很久了

這一年里，我只是遣遣地望著

想和他們說話，但又怕

自己感到羞愧

我成天躲在樹叢里，和一家螞蟻交好

給他們帶來早餐，午餐和晚餐

有時我看著天空，為一朵飄來的白云算命

而炸彈

在戰場上轟鳴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

變成了一只猩猩

或者一只

別的什么

但我始終明白

只要動動嘴

我就可以結束這一切，回到他們中間去

趙思運(—首)

我感覺自己老了

1910年代

托馬斯·曼(Thomas Mann)思念著他的保羅·思伯格

(PauI Ehrenberg)

對朋友說

我感覺自己老了

1970年代意大利

盧卡諾·維斯康蒂(Luchino Visconti)對赫爾姆特·貝

格(Helmut Berger)說

我感覺自己老了

英國

本杰明·布霄頓(Benjanin Britten)對彼得·佩爾斯

幟(Peter Pears)說

我感覺自己老了

2004年11月6日上海

一個36歲的詩人

自言自語

我感覺自己老了

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他的

自言自語

端木小柔(二首)

跟小柔說話

幾天下來

無法聯絡

夜里小雨，睡袋潮濕

這將是一周以后

沒有星星和月亮

在小盆地，人們點燃柴火之后就消失了

蝴蝶瑯著蝴蝶

野獸跟著野獸

跟小柔說話

你說怎么又是洛桑呢

你說你聽煩了

你說換個名字吧

當時

少年諾布端著酥油蒂正從對面帳篷走來

親愛，那個時刻我正睡覺

洛桑在河邊脫佩瑪的衣裳

純玻璃(二首)

靜

沒有什么比此時的寂靜

更溫馨。

山川，河流，枯枝無不安靜。

遠離喧囂

我在海的中央，自成小島。

一群群的魚，離開了我

游進了更大的江河和湖泊。

只有海鷗，它們盤旋著

飛得很高。偶爾也落下來

站在我的肩上。和我一起

看這日出花開

水漲水落。

野獸

有一種野獸，今天

從身體里要往外掙脫。

它跳。跳。掉了下來。

跳。跳。它跳到了頭頂上。

荒唐的野獸。

它不暈

不累。不停地跳。

我慌張地錘打它。

撫摸它，好讓它安靜些

再安靜些。

嘎代才讓(二首)

塔爾寺·如來八塔

菩提樹，究竟為誰而開?

甚至最后的燈塔被我秘密地遺忘

大鷹睡在了天上，

如來八塔呢，如宗喀巴丟失的嘛呢石堆。

拐過石窟，就能想象出傳唱中的半個塔爾寺

日光清晰——

今夜的黑暗中發現：三卷壁畫，

一座破敗的羊圈。

塔爾寺：熄滅也是一道光

速卷世界的舊書，持有靜止、神圣。正義和

隱靈的辭藻。

宗喀巴的腳印

歌唱的人并不在這里

我只看到他從容自覺的腳印

在這天空下，長有一株菩提樹

上面坐滿十萬個赤足散花的仙子。

大風吹散云朵

吹不走石頭，吹不走那孤獨的腳印。

聽說：迷失的所有鄉親

都聚集在塔爾寺的單皮地里

突然出現的腳印上。

于堅(二首)

公司的門

這些人永遠地黑暗著

他們每天都要從那個門里面出皋

又進去沒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他們是愉快還是悲傷

不知道春天光臨還是秋日在嘆息

看不出他們熱愛祖國或者仇恨著敵人

他們從那個門里面出來 又回去

就像一個個黑夜

他們的面部伸乎不見五指

順河而上

西出陽關我們順河而上

在2003年的夏天

大地安靜長天無云

黃河又是一年東去無聲

司機目視前方詩人們

在前在后在左在右

車廂跳起來書生不斷地扶正眼鏡

大家思維響亮靈犀在心

說起李白那日吟罷詩走下大河

手為瓢 舀水來喝

拔劍四顧馬頭向北 落日在側

河那邊有人擊槳

穿過村莊果園池塘

荷花跟著荷花開放

別人的家鄉 都是天堂

一只蘋果忽然滾過公路

古代的行者不會大驚小怪

我們也沒有停車在前面

有一張圓桌已經夕光落定

煮熟的羊腿乘熱翹起

廚房里美味滾滾

縣委書記和幾個地主

鋪陳酒具和碗筷

又吩咐詩人要來

招待所的陜北女子聽見

哼著歌去收拾房間

南人(二首)

下輩子

我不敢答應你

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此刻

我正和一頭也想發誓的牛

面面相覷

我想著下輩子得它這般模樣

它想著下輩子變成我這副德性

快一個小時了

我們都已經忍不住

快要笑出聲來

幸福

我有一種預感

幸福一直在緊迫著我的屁股

從我出生的那天開始

它順著我的哭聲找到我

然后下定了決心伴我一生

而我像一輛只顧一路飛跑的車子

忽東忽西

忽南忽北

搞得他媽的

幸福

一輩子都沒有把我追上

馬非(二首)

略感疼痛

車上的人咒罵路上的行人

路上的行人咒罵車上的人

有時候一天之中

我會多次變換角色

一會兒是車上的人

一會又是路上的行人

有時候一天之中

我會多次感到

我的左手擊打右臉

右手擊打左臉

不重

只是略感疼痛

對世界的最初認識與死亡有關

小時候在農村生活

沒見過村莊之外

廣大的世界和人群

每當有流星滑落的夜晚

奶奶就會指著流星說

“又一個人死了”

而我十分清楚在身邊

在百十人口的村子里

已經很久沒死過人了

那時候我就會想到

鄉村之外的世界

那里的人經常死去

張脈峰(—首)

燃燒的海

忠貞不渝的愛人

你在早晨的波濤中沖浪

沖浪沖浪沖浪

早晨的陽光很幼稚

我唯一的愛人

你忘記了用你母性的乳

哺育這顆精靈

把我們的小女兒詩詩

養成女媧吧

失火的天堂

有瘟疫和災難奔瀉不止

詩詩，我美麗的小女兒

善良的小女兒

父母親厚重的寄托

都在你窄窄的肩上了

乘我和你母親的智慧和力量

直達天宇

太陽逼近西天的黑暗

我的愛人離開了大海的波濤

我陰魂附身

我夢見一片蔚藍色的海

在熊熊燃燒

伊沙(二首)

父親的愛，父親的詩

愛子如命啊

我愛子如命

親愛的兒子

當你長大之后

發現父親

打你小時候起

引導你吃的食物

雖然未必好吃

卻都有著壯陽的功效時

你不必太過感動

父親的愛

父親的詩

就是這么具體實在得

有那么一點兒偉大啊

1972年的元宵節

一個孩子

一個和我一樣大的孩子

提著一只紅燈籠

在累夜之中跑過

我第二眼

又看見他時

只見他提著的是

一個燃燒的火團

那是燈籠在燃燒

他絕望地叫喚著

仍舊在跑

在當晚的夢中

我第三次看見了他——

變成了一個火孩子

在茫茫無際的黑夜中

手里提著一輪

清冷的明月

在跑

徐江(二首)

中年交談

說到晚年

說到來路

說到他的

塵世艱辛

他沒說出的那些

眼神也告訴我啦

那是一片夏日

正午下的鹽堿地啊

白茫茫

泛著光亮

可我怎么

沒這種感覺呢

我坐在他對面

把一杯冰可樂

徹底吸干

課間操

在影碟與足球直播的間隙，蹲起20次、俯臥撐一組，附以

轉頭，手臂屈仲若干……也算是半月閑居后，新的開始

吧。

于是又想起20年前，瘋狂鍛煉的日子。20年，說自己還

跟當年一樣是個文學學徒，未免矯情。但說所成甚微，還

是準確的。

唯一明確的收獲：就是知道自己在一事無成的清醒中，始

終襟懷坦蕩地傲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