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三瞥

匡　燮

簇屋

是典型的粉墻青瓦的那一種，卻又高低錯(cuò)落的相抱著，緊緊地簇成一堆兒。墻也便大塊大塊的白，屋瓦便陡然的墨一般黑。屋頂?shù)臉溆秩鐐闳缟w的綠。

明明見一道矮墻把屋圍了，進(jìn)行屋來，卻是屋將小院圍住，院中天井，天井有水有魚有太湖石，有落下來的一片青天，側(cè)畔有美人靠，可供人倚。檐下有回廊，回廊西折又有小院，院中大樹參天，樹下石桌，石凳，竹影婆娑。

我就奇了，又急急的出來，向四下里眺望，見青山環(huán)合，圍住了一片凹地，凹地里一片茶林，林后隱隱可見山寺紅墻。日近當(dāng)午，靜無人語，偶有鳥和梵音自山林中出。再看那座簇屋時(shí)，竟以為便是一座打坐的佛。

以佛為屋，我不知道住得住不得?

殘夢

從水中涌起的那座孤山，將西湖分出里湖和外湖之后，連岸的便是那有名的斷橋了，卻在白日里看過去，平平緩緩的在孤山下迤邐得很遠(yuǎn)，并不見一絲的斷處，也不見十分的好處，只是見了夜晚，那些孤山上下樓臺水榭的華光彩影連同蒼黑的山體，就一齊的落進(jìn)湖里，被湖水浮著飄飄的在有水有霧的波光中抖動，竟作了水中龍宮模樣，那斷橋也就被水霧的迷離舉進(jìn)云中去了。這時(shí)候，橋上人影如織，沿串垂柳如幻，這才使我想起白娘子和許仙橋上相遇的那種如夢的景況來了。

只可惜夢已殘了。

曲院風(fēng)荷

乍然地來到西湖，又乍忽地在湖岸上行走，就無意間看到了許多寫著“曲院風(fēng)荷”的牌額。想，怎么就有這許多“曲院風(fēng)荷”呢?徒走過了幾遭以后，才知道這原來是西湖岸上偌大的一個(gè)景區(qū)，并不是一處景點(diǎn)。南宋時(shí)，這里是一片造酒的所在，有許多造酒的作坊在這里。每年春天，都在這里舉行賽酒大會，盛極一時(shí)，又有處處荷塘，酒香醇烈，荷風(fēng)清暢，于是就得了個(gè)“麯院荷風(fēng)”的名字，而不足現(xiàn)下的“曲”。我以為這是西湖上惟一一個(gè)既寫實(shí)又寫意，既粗獷又旖旎的名字了。那些諸如“柳浪聞鶯”、“斷橋殘雪”真的是有些過分纖巧了些。但后來乾隆來了，他不喜歡這名字中的“麯”字，以為太俗實(shí)，便改成了“曲院風(fēng)荷”現(xiàn)在這個(gè)名字。這一改，不僅改出了他的愛好，也改出了一代盛世的嫵媚纖弱來了。

歷史盛衰，也許往往就顯在它的細(xì)枝末葉之中。

虎跑寺悟禪

虎跑寺在西湖南山路某處，路旁林木繁盛，花草蔥蘢，后面隱著一抹青山，想必寺就藏在那里。因?yàn)槭谴笏囆g(shù)家李叔同先生出過家的地方，也便頗為文人輩向往，與我同在林隱寺側(cè)小住的沙石兄，就曾獨(dú)身前往，在寺內(nèi)很是留連半日，并為那種舍棄榮華，甘于青燈黃卷的人生況味感慨系之。我因俗事未能前往，也就想，李叔同的遁入空門，未必全如我輩想象的超逸和清荒。說不定也有過厭了才子風(fēng)流，嬌妻美妾的世俗生活的浮躁和空虛。想世間萬物，莫不是生生死死，枯枯榮榮，哪有個(gè)長久不變的理。人同此心，事同此理，紅塵里往得久了，便想要到世外去尋找些超然世俗的那一種神仙般的生活，神仙般的清曠久了，也就想要到紅塵里熱鬧熱鬧，比如和大荒山青梗峰下的那塊通靈的石頭一樣。所以，弘一法師的得道成佛，也只在我輩的俗人眼里看出，而在弘一本人，說不定又要生出多少的苦況呢。

或許，這許許多多的無奈和清苦也就是禪了。

問路

如果西湖是一輪日，那因湖而起密如蛛網(wǎng)的大街小巷便是太陽輻射的光芒。但暮色起了，西湖已是一輪明月，而那些因湖輔展的街市不就是月光了嗎?

月色迷離。

我卻迷失在街心的一座橋上。

街兩旁的燈光漸次亮了，橋下的車流漸次成了一道詭奇的光河，我越發(fā)的慌亂起來。打問身旁的行人，他們都用聽不懂的方言回答我。我只好前行，但我已感覺出我的方向和我的住處越來越南轅北轍了，卻又心存僥幸地一味地向前走著。這讓我感到越發(fā)地慌亂和煩躁，想對所有匆匆走過身旁的人發(fā)火。

正巧，一位胖胖的中年男子一步步走上曲橋來了。妻立即殷勤地向他再次詢問。他停住，兩只腳一上一下的踏在橋階上，一只手扶了欄桿。他說的話是我們完全聽得懂得那種江南普通話，他說，我們走錯(cuò)了，得折回去，走過一段很遠(yuǎn)的路后，再一個(gè)路口折進(jìn)去，然后才能找到歸途。我已是十分煩躁了，又聽他說得如此折來折去，一股無名火騰地燃起，竟野蠻地阻斷了妻的詢問：“走哇，還問什么!”他正要具體說出轉(zhuǎn)折路線時(shí)，聽到我對妻猛忽斷喝，即刻呆住了，待妻再問，只說了句：“不知道。”便情緒低落著走開了。

我立即覺察了自己的粗野和這位陌生人的文明。但這種野蠻對于文明的毀掉已是無法挽回。只剩下野蠻專橫的自嘲以及對文明脆弱的慨嘆了。野蠻的專橫自不必說，而文明竟也是如此脆弱呢。

我想用這樣的調(diào)侃，來緩解來自心靈的壓力。

接著想，南宋的金粉杭州該是怎樣的文明，北國的金人又該是怎樣的野蠻，卻僅僅為了要看一看杭州那“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便一舉把南宋滅掉了。我是不是又作了一次金兀術(shù)了呢？

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