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稱帝”的案不好翻

在今年第四期的《大東方》，容止先生以嶄新的視角“為袁世凱辯護”，令我肅然起敬。

對歷史人物的評價，我是一個“就事論事者”，不贊成簡單地定性好人、壞人，一句話判終生;而是主張分階段、分事件、分主觀動機和客觀效果，功就是功，過就是過。

袁世凱是清朝末代官僚中頗有眼光的開明派，為推動政治改革和經(jīng)濟發(fā)展作出許多貢獻。然而，袁也有許多逆歷史潮流而動的行為。其中，毀了袁一生業(yè)績的，無疑就是“稱帝”一事。

容止先生認為，當年“內(nèi)憂外患”，而“泊來品民主共和并沒有成為隨處可抹的萬金油”，因而推想，袁的稱帝“會不會是因為他有一種有關(guān)中國國情的獨特理解？”袁確實有“獨特理解”。他說過，在被迫退隱的三年之間，他考查了中國的情形，國民中有十分之七八，仍是守舊分子，愿意擁戴皇室，“深懼民主國之不能穩(wěn)固及潰裂瓜分之禍”。如果我們也因為民主共和是泊來品，就附和袁的“獨特理解”，覺得恢復帝制為好，那么，中國就永遠不會有民主共和，中國社會就永遠不會進步。何況，當年的“內(nèi)憂”，并非因為多了民主共和，恰恰因為官僚階層習慣于封建制度下的獨斷專行。

容止先生進而肯定“袁不是一個有做皇帝夢的人”，相信袁的表白“未必不是實話”。我對此不敢茍同。評說政治家，不能輕信其言論——因為人言可“偽”，重要的是看他做什么、怎樣做、做成什么結(jié)果。不想做皇帝的話，袁對很多人說過很多次，直到臨終，還表白他“不欲以帝位自居”，是民意“迫切吁請，使本大總統(tǒng)無可諉避”。他還宣稱:“我只想成為華盛頓，不想成為拿破侖。”但我以為，袁做皇帝夢，有一個萌芽、膨脹、成形到付諸實施的過程;袁說面子話，也有一個發(fā)展、變化、由真到假的過程:野心尚未萌動，是明智的思考;八字還沒有一撇，是內(nèi)心猶豫的反映和留有余地的謀略;好夢即將成真，是掩飾權(quán)欲的作秀;臨終前的表白，則是諉過于人的伎倆。當年的《時報》一針見血地指出:“推其心，欲將萬世一系之專制君主易為袁姓而始快意也。”正如容止先生所言，事隔九十年后的人們，“很容易用現(xiàn)在的眼光去看待當時的問題”。反之，身處當年環(huán)境中的人，對于袁的用心，大概比今天的我們看得更透徹罷！我們能信其言而忘其行，還他一個“清白”嗎？

袁早年主張立憲，但他那時為臣，想用憲法束縛清朝皇帝;一旦為君，他會“去偽共和而行真君憲”，出現(xiàn)一個“洪憲盛世”，“成為隨處可抹的萬金油”嗎？依我看，極不可能。袁克齊回憶:他父親認為，要民國就要有議會，而議員又事事掣肘，實在不勝其苦，倒不如干脆自己獨斷一切。當年，袁忍受不了“臨時約法”而斷言:“國事日削，政務(wù)日隳，而我四萬萬同胞之憔悴于水深火熱之中者且日甚。凡此種種，無一非緣《臨時約法》之束縛馳驟而來”，他斷然廢棄《臨時約法》，制定《中華民國約法》、《大總統(tǒng)選舉法》，為終身執(zhí)政和傳子傳孫開辟了通道。“二次革命”后，袁下令解散國民黨，使所剩議員不足法定的過半數(shù)而無法開會，又改組府院系統(tǒng)，集軍政大權(quán)于一身。正是袁扼殺了孫中山開辟的民主進程，破除了許多人對他的幻想和企盼。

容止先生稱道袁的政治手腕“高超”。依我看，當袁行事合理時，手腕的確高超;當袁行事荒謬時，手腕就很拙劣。當臨時大總統(tǒng)不過癮，就組織“公民團”包圍國會施壓:“不選出我們中意的（正式）大總統(tǒng)，不許選舉人走出會場一步”;要制造民意，就湊合人力車夫請愿團、妓女請愿團、乞丐請愿團……理由都是“共和實于國情不適，以致人無固志，國本不安”;欲控制輿論，就壓制反對帝制或有疑問的報刊;想體現(xiàn)“民所好惡”，就密電各地軍政首腦:“暗中物色可以代表此種民意之人……再將選舉人設(shè)法指揮，妥為支配”，“使各地代表共同一致，主張改為君憲國體”。對袁主導的這一整套政治表演——假造“民意”謊稱天意，依靠“請愿”剝奪民權(quán)，借助“民主”成為君主，通過“選舉”實現(xiàn)專制——梁啟超惟妙惟肖地描述為:“所謂討論者，皆袁氏自討自論;所謂贊成者，皆袁氏自贊自成;所謂請愿者，皆袁氏自請自愿;所謂表決者，皆袁氏自表自決;所謂推戴者，皆袁氏自推自戴”。如此利令智昏的手腕，正好自曝丑惡、自喪人氣，實在當不得“高超”二字。

發(fā)動護國首義的云南，是個政治舞臺上少有作為的窮省，為什么登高一呼，全國響應(yīng)？緊跟袁的進步黨，為什么轉(zhuǎn)而反對帝制？袁的干將馮國璋，為什么與云南代表商定保持中立，不與護國軍為敵？道理很簡單，因為當年的主流民意厭棄封建帝制、向往民主共和。不能因為后來民主共和搞得不好，就顛倒當時的是非。

復辟活動正值高潮之際，袁的弟弟世彤、妹妹張氏公開聲明:“將來帝制告成，功名富貴概不與我二人相干。”張伯駒與袁的兒子談?wù)撛绖P可以比作歷史上什么人時，袁克端說:“可比(王)莽、(曹)操。”袁克權(quán)說:“可比桓溫。”連至親骨肉也這樣表態(tài)和類比，值得我們深思。

容止先生批評孫中山發(fā)動的“二次革命”，開創(chuàng)了“用武力來解決政治問題的惡劣先河”。其實，“用武力來解決政治問題”早有先例，孫中山所發(fā)動的歷次起義直到武昌起義是這樣;再往前說，陳勝、吳廣是這樣;武王伐紂也是這樣。外國也有先例，法國大革命是這樣;美國南北戰(zhàn)爭是這樣;古羅馬的斯巴達克思起義也是這樣。在憲法確立、法制完備，政黨輪替有章可循的國家，“用武力來解決政治問題”絕對非法，而在專制制度下，有時就得使用武力，故不宜一概斥之為“惡劣”。

說到籌安會“六君子”，先得承認人人會變，李燮和當初指責袁“不過一反復無常之小人耳”，何等激昂慷慨！楊度晚年大徹大悟，賣掉私宅營救李大釗，又秘密加入共產(chǎn)黨……“他們都不是小人”，但就他們跌宕起伏的人生來說，也很難用“賢人君子”簡單地蓋棺論定。

容止先生認為，六君子“為國家所做的事情不應(yīng)該受到指責，走的路不一樣”。依我看，“為國家”做事情，也有個是非;“走的路不一樣”，也有個正誤，不論好歹，都“不應(yīng)該受到指責”的說法恐怕不妥。容止先生不顧六君子政治抉擇的失誤，依然贊賞他們“通于盛衰之時，明乎成敗之端，察乎治亂之紀，審乎人情，知所去就”，這就更難令人信服了。評判政治過失，既不能用往昔的光芒來掩飾，也不能以日后的輝煌來抵償，更不能拿學術(shù)成就來代替，瑕不掩瑜，瑜不飾瑕嘛。

對袁的稱帝作出理性的探討與客觀的詮釋，是有益的、必要的，但不必著力于諒解、開脫。不知容止先生以為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