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動詞拷貝結構是一種非常年輕的句法格式,大約只有兩三百年的時間。動詞拷貝結構的抽象格式為:V+O+V+C。其中,V為動詞,O為賓語,C為補語。兩個V代表同一個動詞,前者帶賓語,后者帶補語。例如:
1.我們停課停了一周。
2.他爬山爬累了。
動詞拷貝結構的兩個V在意念上表示同樣的動作,但地位是不平等的。第一個V的表意功能弱化,其主要作用是引進賓語,有些接近起引進作用的“把”“被”這類詞的性質。(劉維群,1986)因此謂語的表述重心,往往在動補格的后部分。(李臨定,1986)該結構中的O常常為光桿、無指的名詞或定指的人稱代詞,同時該結構中受事賓語和補語缺一不可。
關于動詞拷貝結構的來源及產生過程,(石毓智、李訥2001)從語法化的角度,用重新分析的觀點進行考察:最典型、最常見的重新分析現象是兩個成分的融合,使得原來的邊界消失,這也是語法化過程中最普通的現象。中古漢語有一個單句結構為S+V+O+C,大約在6至10世紀,V和C在沒有插加詞語的句法環境中慢慢融合:S+V+O+C→S+V*C+O 。V和C融合后,不再允許受事名詞插入其中,受事名詞需要在句子的其他位置作重新安排。這又引起了一連串的語法變化,包括把字句的建立、被動句的繁榮、新話題結構的誕生和動詞拷貝結構的出現。本文重點討論的是該結構產生以后在結構類型、語義、句法功能三方面的多樣化發展,并論證發展的主要機制是受到類推的作用。
二、發展初期
縱觀人類語言的發展史,新的語法現象產生之后,不是停留在某種狀態一成不變的,而是從小到大一步步演化成一種穩定的語法結構,并隨之帶來一連串的變化。動詞拷貝結構也不例外。它的產生和發展是最近兩三百年的事情,發展至今必定呈現出新的面貌。
根據石毓智、李訥的考察(2001),直到《紅樓夢》時代才出現。這是一個很好的觀察新結構在剛剛產生時的窗口。以下是從《紅樓夢》前80回中收集到的例子:
3.上次他告訴我,說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
4.別人不過揀各人愛吃的揀了一兩樣就算了。
5.姑娘們把我丟下了,叫我碰頭碰到這里來了。
6.什么順手就是什么罷了,一年鬧生日也鬧不清。
7.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來,我也跑來,我們認人問姓還認不清呢!
8. 外頭只有一位珍大哥哥,我們還是論哥哥妹妹,從小兒一處淘氣淘了這么大。
從結構類型看,出現在補語位置的詞或詞組有三類:(一)數量詞 例4;(二)形容詞或不及物動詞 例6、7、8;(三)介詞結構 例3、5。
從語義看,例3、5、8表示動作和時間或空間的關系。例8表示動作的延續時間。例4表示動作的量。例6、7是對被描述者的整個事件的評述。如例6是指鬧生日這件事沒有休止。
從句法功能看,除例3在句子中作賓語外,其余都作句子的謂語。
三、結構類型的發展
在現代漢語中,根據補語的結構特點,動詞拷貝結構可以分為以下兩類:
(一)C是簡單式補語——不帶“得”字結構
類型A補語由數量詞組組成
9.他戒煙戒了五年。
10.她賣報紙賣了兩塊錢。
類型B補語由形容詞詞組、動詞詞組組成
11.昨天夜里點名,他報數報錯了,……(沙汀《在其鄉居茶館里》)
12.莫不是我說話說走了嘴?(鐵凝《棉花垛》)
13.他自己知道這里什么意思也沒有,純粹是搖頭搖出來的。(老舍《牛天賜》)
類型C補語為介詞結構
14.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也沒有這么便宜。 (魯迅《離婚》)
15.拍馬屁拍在馬屁股上。
16.在這幾秒鐘內,他怕她怕到了極點。(張愛玲《第二爐香》)
(二)C是復雜式補語——帶“得”字結構
類型A 得+主謂結構
17.可是她病了這些時,發熱發得喉嚨都啞了。(張愛玲《半生緣》)
18.拾玉鐲演得可長呢,臺下喝采喝得我心煩死了。(白先勇《玉卿嫂》)
19.那些人恨你恨得牙床出血,……(賈平凹《古堡》)
類型B得+形容詞詞組或動詞詞組
20.她為什么學德語學得這樣起勁?(王蒙《春之聲》)
21.米子,我走了,別想我想得睡不著。(鐵凝《棉花垛》)
《紅樓夢》中的例子表明初期動詞拷貝結構中的C都是簡單式補語。自《紅樓夢》之后,動詞拷貝結構就常見于各種反映口語的資料中。(石、李,1995)下面兩例來自清晚期的小說:
22.你疼你妹子疼的還不夠喂,還給他這東西。(《兒女英雄傳》)
23.只有像曾文正,用人也用得好,用兵也用得好,……(《老殘游記》續5回)
至此,兩類動詞拷貝結構都已具備。可見,動詞拷貝結構的發展是不平衡的,補語類型逐漸豐富起來,可以是比較簡短的詞,也可以是比較長、比較復雜的結構,各種意義類型的補語一般都可以進入C的位置。
四、語義的發展
補語雖然可以單純從語法形式的角度描寫,但是卻不能脫離語義去了解。下面來討論一下動詞拷貝結構中的補語所表現的語義。
首先看復雜式補語表現的語義
類型A表示動作進行到某種程度以至另一動作者依從地做出另一動作、或處于某種狀態。在“臺下喝采喝得我心煩死了”中另一動作者 “我”,由于動作“喝采”進行到某種程度以至處于某種狀態“心煩死了”。
類型B補語首先說明述語,然后和述語一起整體地說明主語。它從狀態的方式、性質的程度和過程的結果等方面先描述性狀,然后和性狀一起描述被描述者。在“他殺價殺得狠”中,“狠”先描述“殺價”的程度,然后和“殺價殺得狠”一起來描述“他”。
簡單式補語可以表現為下面的語義:
(一)說明動作者因自身動作引起的感受和變化
24.揀茶揀倦了的人,就跑到灶間去……(艾煊《碧螺春汛》)
(二)說明受動者因受動動作而產生了變化
25.有幾家房子,下雨下榻了。(梁斌《紅旗譜》)
“房子”是受動動作“下雨”的受動者,它因“下雨”而發生了變化“塌了”。
(三)對被描述者的整個事件的評述
26.喬家那小子,慪人也慪夠了!( 張愛玲《第一爐香》)
可以分析為這樣的兩個句子:“喬家那小子慪人”這件事。這件事“也夠了”。
(四)表示動作和時間或空間的關系
27.素素暗暗埋怨自己,不該在圖書館啃書啃到這么晚。(梁曉聲《學子》)
(五)表示動作的趨向
28.要不是玉卿嫂跑來把我拉開,我還要和她斗嘴斗下去。(白先勇《玉卿嫂》)
(六)表示動作的動量
29.這學期我們看電影看了三次。
從表1可知,第一類動詞拷貝結構的使用頻率高于第二類,這就為其朝精密化發展提供了句法環境。在發展中,它表現的語義范圍不斷擴大,語義內容更加具體多樣,為我們的日常交際提供了更細密更準確的表達手段。
五、句法功能的發展
根據以上的統計結果,可以看出動詞拷貝結構的句法功能的發展趨勢。
(一)發展至今,動詞拷貝結構最主要的句法功能是作句子的謂語成分。
30.因為他辦強盜辦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遺的景象。(《老殘游記》3回)
31.獨有這一篇童話卻實在不漂亮,結怨也結得沒有意思。(魯迅《狗·貓·鼠》)
32.老大愛丑丑愛到骨子里去,……(賈平凹《古堡》)
(二)發展之初,動詞拷貝結構的位置固定,一般只作句子的謂語。后來位置變得自由,句法功能有了調整,可以作句子的主語、定語和賓語。例如:
a.作主語
33.喝茶喝得再怎么精,怎么好,還不是喝茶?有什么用?(曹禺)
34.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條……(魯迅《孤獨者》)
b.作定語
35.那排插后面還寄放著一個說煞說不清的安公子,還得和他費無限的唇舌。(《兒女英雄傳》8回)
36.每天夜飯后,除了幾個困早覺困慣了的老老頭之外,……(艾煊《碧螺春汛》)
37.還是念書念醒了的人們,畫個道兒也高明。(梁斌《紅旗譜》)
c.作賓語
38.我的少爺,你這可是看鼓兒詞看邪了。(《兒女英雄傳》9回)
39.胖子大娘講他害火眼準是瞧女人瞧出來的。(白先勇《玉卿嫂》)
40.我丈夫告訴我,箱底的金條有一部分是他抄家抄來的,……(鐵凝《棉花垛》)
(三)初期,動詞拷貝結構所在的句子之前一般都有先行句,在現代漢語中,此結構可以前置作獨立成分,對上下文的依賴程度減弱。例如:
41.采茶采得清爽,采得快,全大隊沒啥人敢跟蘭娣比賽。(艾煊《碧螺春汛》)
42.殺豬殺紅眼了,殺豬刀子可別攮到人脖子上。(梁斌《紅旗譜》)
43.唱戲唱到私訂終身后花園,反正論不到我去扮奶奶。(張愛玲《第一爐香》)
(四)動詞拷貝結構可以獨立成句。例如:
44.打仗打到這里來了。(張愛玲《半生緣》)
45.跳舞跳得不錯罷!(張愛玲《傾城之戀》)
46.做新的做不過來。(鐵凝《棉花垛》)
六、動詞拷貝結構發展的主要機制
語法化是一種語言演變,不僅指實詞轉化為虛詞,還應當包括創立新結構。(胡壯麟,2003)語法化的機制(mechanism),即語法化是怎么進行的,有什么規律。Hopper和Traugott認為語法化主要通過“重新分析”(reanalysis)和類推(analogy)來實現的。重新分析改變底層表達式,引起規則的改變,而類推改變的是表層形式,不造成規則的改變,只與規則的擴散有關,簡單地說,類推就是把新的語法格式擴展到整個語言中去。只有重新分析能產生新的語法結構,但是類推的作用也不容低估,它的作用表現在:(一)誘發一個重新分析的過程;(二)使得通過重新分析而產生的新語法格式擴展到整個語言中去。(石、李2001)論證了動詞拷貝結構的產生就是重新分析的結果。該結構現正經歷著一個類推的過程。
動詞拷貝結構在產生之后,通過類推的力量,迅速擴大使用范圍。它的類型由少到多,隨之反映的語義更加具體詳盡。同時,它還發展為一種富有表現力的語法手段,可以作句子的主語、謂語、賓語和定語,甚至可以獨立成句,使漢語的表現手段簡練而多樣。
通過類推,動詞拷貝結構現已成為一個穩固的結構,有嚴格的使用限制。比如,結構中的兩個V必須是相同的動詞。而《紅樓夢》中的第(6)例“認人問姓”和“認”不相同。又如,結構中O一般指人或事物,但是《兒女英雄傳》22回中的例句:
47.這都是你們盼我作外官盼出來的呀!
其中的O指”我作外官”這件事情。這些都說明動詞拷貝結構在初期的使用還不穩定。
語法化有漸進的性質,新的形式出現后,舊的形式不一定馬上消失,因此總會存在新舊形式共存的現象。
48.誰知賈大妮子就恨我女兒入了骨髓。(《老殘游記》19回)
49.曼璐真恨她,恨她恨入了骨髓。(張愛玲《半生緣》)
清晚期已出現動詞拷貝結構V+O+V+C,但還存在古漢語的格式V+O+C,例48。可見新語法格式對規則現象進行規整并最終取代舊格式的過程是逐步進行的。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其他原因,如語用、認知、語言接觸等導致語法的變化。這方面的探討,將大大深化我們對語言的認識。
(周園,廣東省汕頭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