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美小提琴家呂思清是當今國際樂壇最活躍的中國小提琴家。作為第一位奪得國際小提琴藝術最高獎——意大利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賽金獎的東方人,呂思清以他激情洋溢的演奏以及無可比擬的音樂魅力征服了全世界近40個國家及地區的觀眾,被西方媒體盛贊為一個偉大的天才,一個無與倫比的小提琴家。日前,呂思清接受了中央電視臺《音樂人生》的訪問,其間這位足跡遍及世界的演奏家為我們回顧了他學習、生活、演出的獨特經歷。
王振山、梅紐因為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記者:“你這一生中有幾個重要的老師?”
呂思清:“其實大家知道我有三個最著名的老師。一個是中央音樂學院的教授王振山老師,一位就是梅紐因,另外一位就是迪蕾。這里我特別要提到的還有三個不太知名的老師,他們也教過我。一個是青島的牧師,他曾經在我進入音樂學院之前教過我一年,另外一個是梅紐因音樂學校的瑪格麗特女士,當時她是我的主要老師,另外一個就是現在在美國非常著名的一位韓國老師姜康,當時他是迪蕾的助教。所以嚴格來說我是有這么多老師,當然最著名的就是前面那三位?!?/p>
記者:“王老師是個什么樣的老師?”
呂思清:“很嚴厲。我發現在我學習、成長的過程中,碰上的都是嚴厲的人,我父親也非常嚴厲?!?/p>
記者:“你是怎么成了神童?是靠這些嚴厲的老師嗎?”
呂思清:“有可能。王老師當時真的非常嚴厲,上課經常批我師姐,當時比我大幾歲的女同學都被他批哭過。我們現在開他玩笑,說他年輕氣盛。他對我還算好,最嚴厲也就擰擰我的耳朵而已,而且也不亂擰。他對我還會施展另一種策略,有的時候我課沒回好,他會說,你不好好練琴,你奶奶會很傷心的,我的眼淚肯定‘嘩’就下來了。”
記者:“這真不是教大學生的姿態,確實是對幼兒園小孩的辦法。”
呂思清:“那時候真的太小了,所以必須用這種極端的手段來教我。但是我覺得跟王老師學確實挺好。很多人可能不太知道,好老師教好學生不一定這個學生就能出來,老師跟學生之間也有化學反應,也要能夠融合。我覺得我跟王老師的搭配比較好,所以他教我教得比較順,我也愿意跟他這么學,特別是我從英國回來后,他比較準確地看到了我欠缺的東西。因為在英國梅紐因其實沒教過我幾堂課。”
記者:“大師教琴是大而化之,幾個月點播一下。”
呂思清:“學校是以他的名字命名,他真的非常關心,但他畢竟是演奏家嘛,所以一年只能來四五次。
我總是有一種感覺,覺得跟大師學琴,基本上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很多東西你必須去領悟,他不會給你講,你讓他講他可能也講不清楚,因為很多東西對他來說太容易,或太自然了。這個技術他自己就會,但我們可能琢磨半天,而且很多音樂感受要自己去領會。我覺得跟大師學習很重要的一點是要學習他的全面,他的藝術修養、他的做人、他的風范。這個對你將來能否成為一個真正的演奏家,或者藝術家會起到很大的推動作用。所以在英國的時候,其實基礎技術沒有得到很大的提升,音樂修養、室內樂隊倒是學了很多。
回來以后王老師看到我的情況,也意識到我已經14歲了,一般十五六歲時技術一定要達到非常高的水準才有希望出來,所以特別加快了對我各方面演奏技術的訓練。在這方面他看得非常準?!?/p>
迪蕾讓我成長為一名職業演奏家

記者:“王老師給你最嚴格的基礎教育、最完備的技術訓練,然后到國外梅紐因可能會給你一些對大音樂家風范的感受。迪蕾也是位大師,她現在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小提琴教授,她是什么樣的老師?”
呂思清:“其實我開始跟她學的時候技術基本沒有問題了,就缺最后一步,怎么樣從一個優秀的演奏者,或者優秀的年輕學生,跨越到演奏家的行列。她確實有畫龍點睛的本領。
有人說朱利亞音樂學院的學生,特別是迪蕾的學生,千篇一律,什么更快、更高、更好,都是這樣。我說對,我們是這樣,因為我們去的時候已經很好了。但是你看看出來的時候,你說赫曼跟林昭亮一樣嗎?和莎拉·張一樣嗎?不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一樣的是對音樂的感覺,是迪蕾對演奏的一種品位,一種要求。其實迪蕾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她特別善于發現學生的特點,揚長避短,而且特別會讓你去充分發揮自己的特點。
我記得很清楚,剛去她那兒的時候,覺得拉琴還挺得心應手,挺好,拉一些小的作品更有把握,拉一些大作品,比如協奏曲、奏鳴曲,對節奏和音樂的處理、段落的分配還行,音樂整體的感覺好像還是欠缺一點。迪蕾也發現我這個問題,但她不像一般老師那樣,演奏大曲目告訴你主題要怎么表現,然后跟發展部的關系怎么做……她特簡單,她說你能不能就用拉小曲子的感覺來拉協奏曲?我后來想想覺得也有道理,一個小曲子只不過是縮小了五倍的協奏曲,小曲子它也有主題、也有大的發展、也有第二聲部、也有音樂起伏、高潮低潮。她特別會引導你,而且是用一種非常簡單、但很有效果的方式。
記得有一次她跟我說,希望我演奏的所有曲子都能夠有這種熱情,有一種激情、有一種始終的音樂表現。那天我正好給她拉西班牙的曲子,拉得特別好。她說,你拉西班牙曲子,我就覺得你血管里流的是西班牙人的血,以后拉琴都要有這種感覺。其實她不是說讓我拉意大利的曲子、德國的曲子都像拉西班牙曲子,但這種演奏的情緒、對音樂的激情,一種熱情始終要貫穿演奏。她也知道這是我的強項。”
記者:“看來迪蕾老師喜歡你拉熱情、豪放的曲子?!?/p>
呂思清:“對,她比較喜歡我激動人心的演奏風格,即使是在演奏莫扎特,或者巴洛克樂曲時,也希望我能很充分地把音樂表現出來,這是她最希望我去做的?!?/p>
記者:“聽上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而且確實是大牌老師的風范。你說她可以讓你用演奏小曲子的方法去演奏大曲子,我覺得好的老師應該是這樣,不是教你一個曲子怎么拉,是讓你用一個已經懂了的感覺,幫你去打通不懂的感覺。”
呂思清:“是的,如果逐個曲子教,十年可能也教不完。另外迪蕾有一個很重要的授課內容,對我也非常重要,她給我講很多事情,這些事情可能跟演奏本身沒什么關系,但是和將來的演奏事業絕對有關系。比如她會教你你一天生活應該怎么安排?聽起來很簡單,但仔細想想確實很好。那時候她經常說,你應該每天起床吃完飯后練三四個小時琴,把一天的琴都練完,然后下午就打電話。我說打電話干什么?她說建立關系。
之前我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在國內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把琴拉好,認為琴拉好基本上就行了,有飯吃了,有事業了。哪知道國外根本不是這么回事,要結識經紀人、要簽唱片合約、要去了解音樂市場怎樣運作。迪蕾就這么講,一點也不避諱。有些人說她教這些商業的東西干什么?其實她是在幫你準備成為一個職業演奏家,她教的不光是演奏,是一個全面的東西,是要為你將來的職業演奏生涯做最后的鋪墊。
有一次她問我,你想不想當職業演奏家?我說想,當然想!她又問,職業演奏家最重要的、首先要具備的是什么?我說琴拉得很好。她說不是,首先要具備的是能忍受寂寞。開始我聽不懂,后來她說,你看,你每天要練琴,練琴就很寂寞。確實我們每天練琴需要有很強的控制力,要很有毅力、很能忍受寂寞。
她說,你想,別人可能都去吃好吃的, 玩好玩的了,但我們都不能,我們每天雷打不動的就是要保證自己練琴的時間。另外就是當你成為演奏家,整天滿天飛著演出都是自己一個人,到了陌生的城市,特別第一次去的時候沒有朋友,排練完就回酒店待著。后來想想真的是很對,我演奏最忙的時候,一年中有七八個月是和家人分開的,所以確實要忍受寂寞。

迪蕾還會講經紀人能起什么作用、指揮是怎么樣、為什么要跟指揮搞好關系。原來覺得這跟我拉琴有什么關系?而且迪蕾也是很好相處的人,比如我們有的時候可能因為周末出去玩耽誤練琴,又不想讓迪蕾聽到我們沒有準備得特別好,就跟她打馬虎眼,說今天能不能拉點別的什么曲子,或者稍微跟我們聊聊天?迪蕾很聰明,知道我們沒練好,就說那你去對面的中國餐廳訂飯咱們回來吃。然后大家就跟她一塊吃飯聊天,很有意思?!?/p>
記者:“而且她幫助學生挖掘自己的個性,其實這就是幫學生找到自己的音樂了?!?/p>
呂思清:“對?!?/p>
記者:“你等迪蕾上課最長一次是多長時間?”
呂思清:“說出來你肯定特別驚訝。最長的一次,按照規定我上課的時間是下午1點,到真正上課的時候是晚上12點。等了11個小時。”
記者:“中午的課老師夜里來?!?/p>
呂思清:“因為跟她上課,時間要隨時變的。比如那天我應該是1點鐘上課,她遲到了,下午4點才來,但我5點到7點有重奏課。所以我就得問她我什么時候來上課,她說那你8點來吧。我8點來了以后,她突然說上午有些學生還沒上課,你沒別的事吧?我說沒事。她說那你再等等我先給他們上。一直等到半夜12點才跟她上了這堂課。
所以我覺得在她那兒不但學到了怎樣表現我的音樂、表現我的演奏個性,為我將來當職業演奏家來做準備,而且也磨煉了我,特能坐得住,不著急,現在讓我等一兩個小時那是很輕松的事情?!?/p>
流浪生涯讓我經歷了不同文化的洗禮
記者:“今天讓我們領教了大師是非常生動的一個人物。你剛才說到迪蕾很早就告訴你,當一個職業演奏家要先學會忍受寂寞。幾乎每一個職業演奏家都是這樣,注定了流浪者的生活,而且你比很多人開始得還早,8歲就離開家鄉到北京上學,11歲就從北京到了英國,14歲從英國回到北京,19歲又去了美國,成為職業演奏家,更是全世界到處走了。真是流浪者的一生!我想知道,你經歷不同文化背景,這種常年的流浪生活會給你帶來什么樣的影響?”
呂思清:“我現在越來越有一種很深刻的感受,就是覺得我注定就是一個四海為家的人,要不我怎么可能有你剛才說的那種經歷呢?而且有時候跟朋友談一些感受,他們都笑死了。我說我其實兩三個星期不見機場心里就特難受,我特別喜歡坐長途飛機。他們說怎么還有這樣的人?你干脆到機場工作算了!
去年我家從紐約搬到舊金山了,紐約回國比較遠一些,加起來要17個小時的飛機。舊金山是11個小時。所以我最近坐了幾次舊金山回北京的班機,就跟朋友說旅途太短了,都沒干什么事就到了。他們都覺得特奇怪。
我已經學會了可以隨時放松的狀態。比如坐飛機我就覺得很愜意,看看書、看看報紙,惡補一下知識,或者看個電影、吃點東西、睡個覺,有時候真覺得還沒干完我想干的事就到了。如果說這些經歷或者這些流浪的生涯對我個性有什么影響,我覺得給我帶來的好處其實比壞處多,為什么這么講?是因為我是特別會用一種很正面的眼光看待事情,我覺得雖然我流浪這么久,失去跟家庭的團聚的機會,或者其它什么,但是另一個方面我也經歷了很多,而且可能經歷的東西比很多留學生還多。
你看,從小我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到英國后又受歐洲文化的影響,后來又受到美國文化的影響。其他留學生要不就是只有留美歷史,要不就是只有留歐歷史,很少有留學生像我這樣兼容三種文化。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在中國的時候,父親教我很多中國的傳統文化,包括背誦很多唐詩宋詞,學習很多警句,知道很多中國的東西;到了英國學到很紳士的東西,以至于我14歲從英國回到中央音樂學院,我們同學立刻就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我‘紳士’,就因為我跟同學一起走,走到一扇門前,只要是有女同學我一定開門讓女同學先走。說話的聲音也特別小,就像蚊子聲似的,因為在英國就養成這種習慣,大家都很小聲,就得很仔細地去聽,特文明,所以回來以后在很喧鬧的校園里,基本上我發言沒人能聽得見。”
記者:“那你一定是倍受女生歡迎的男生。”
呂思清:“其實這些東西都是隨著成長很自然吸收的,當時沒有特別多地去選擇,就是覺得哪種東西比較好就吸收了。后來到美國自己在人生閱歷、演奏技術方面都比較成熟了,開始對自己的生活、文化取向、人生去向有了選擇。
這時候我突然發現我的經歷其實很好,我可以有很多種選擇,可以選擇英國的紳士風度,不學他們的思維方式,但可以學禮節,或者優雅的東西;可以有中國人這種細膩的感情,家庭的傳統觀念,或者是很勤奮、很積極地去工作、去努力的態度;也可以選美國人的自信、開放和積極的人生態度。后來我發現真是很幸運,經歷不同文化的洗禮,經歷流浪的生涯,讓我現在能夠尋找最適合我生活和事業發展的思維方式、生活方式和努力的方式。
現在我覺得最大的欣慰就是我非常坦然,我所做的一切或者我所能夠去表現的一切都是我喜歡的、是我選擇的,都是會讓我全身去投入、去做的。”
游走在理智與感情之間讓我找到人生的平衡
記者:“這種不同文化的烙印也可以讓我聯想到你在音樂表現方面的不同特質,比如剛才你說到迪蕾認為你非常適合、擅長演奏那種像薩拉薩蒂的《流浪者之歌》那樣熱情奔放的音樂,而中國的聽眾則普遍認為你的《梁?!防锰貏e好。這就會讓人覺得很奇怪,因為《流浪者之歌》如此熱情奔放,而《梁?!肥悄欠N特別傷感、委婉、細膩的音樂,但這兩者畢竟都是感情的表現。又有樂評說,你的音樂很具有清晰的理性。我想這可能就跟你既有歐洲的那種理性訓練、內斂人格,又有中國傳統文化的委婉細膩和美國文化的開放熱情。”
呂思清:“對,你總結得特別好。聽著是特別矛盾的東西,但仔細想想,其實一點都不矛盾。你的興奮、你的狂歡或者你熱情、激情過后是什么呢?是一種冷靜,是一種心里最細膩的情感的表露。而且正是由于你有這種情緒、這種色彩和這種感情的對比,才襯托出你的所有表現。
我總覺得一個人的音樂幅度越大,他的音樂就越能感動人。因為這就意味著這個幅度之間的層次越多,層次越多意味著表現力越強,表現力越強就是越能夠擊中聽眾的心。其實聽眾的接受程度也不一樣,但幅度越廣能容納聽眾的感覺就越多。所以到最后我覺得對我來說,音樂已經不是大家說呂思清多細膩,呂思清多奔放、多激情或者對音樂的掌握多么理性。對我來說音樂最后是什么?就是一種我跟觀眾融為一體的氛圍,在這種氛圍里我跟觀眾最終產生的最直接的交流,就是我們是一同走過音樂的這個旅程?!?/p>
記者:“我覺得你做了很好的配比,比如說理智和感情的配比、個人生活和事業執著追求的配比、情感的豐富和工作的專注的配比……總之你把它們都平衡了,把你的人生平衡了?!?/p>
呂思清:“對,我覺得人生需要平衡,音樂也需要平衡,而且有的東西可能很多人都沒想過,就是人生和音樂也要平衡。為什么這么講?因為很多人,跟我不太熟的人,他們第一次聽了我的演奏會,經常覺得我在臺下跟在臺上演奏時完全是兩個人。在臺下覺得我挺彬彬有禮,或者屬于比較理性的類型,怎么到了臺上有如此強烈的爆發力、感染力?聽多了我自己也在想,自己也挺奇怪,后來我想可能確實應該是這樣,生活中也都是這么理性,我也有激動的時候,也有很激情的時候。我覺得如果生活當中一天24小時都是特激昂的,到演奏時可能就激昂不起來了,就該老拉《思鄉曲》、《小夜曲》。我覺得這也要有一種平衡,你在生活中找到的一種平衡,在事業當中找到的一種平和,其實它們是相輔相成的,會互相促進?!?/p>
記者:“正因為這個平衡,別的職業演奏家常年流浪的生活不是那么容易輕松的,但是在你身上看到好像這個流浪者當得挺高興。”
呂思清:“快樂的流浪者,我也希望大家是這樣。當一個演奏家特別不容易,比如我到歐洲演出,第一天晚上到,第二天下午排練演出,時差根本沒倒過來,但是站到臺上,作為一個職業的演奏家,就要把自己最好的水平發揮出來,因為觀眾來音樂廳就是要看到呂思清最好的表現,他們不管你時差倒沒倒過來、飯吃飽了沒有、睡沒睡覺。他們也不知道這些,他們期待的是最好的你,所以你也要做最好的你。有的時候真的覺得站在臺上可能一閉眼就睡著了,但是必須要把這個演出撐下來,并且要演到你能做到的最好。我也知道很多職業音樂家朋友,旅行時候要帶自己的枕頭,否則就睡不著覺,有的人吃不慣當地的飯,這些都是問題,但是都要我們去克服的,這些可能觀眾很多都不知道。我是比較幸運的,不管哪個枕頭十秒鐘就睡著。所以這就是為什么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就注定要四處漂泊、要四處把好的音樂帶給大家、跟大家分享音樂?!?/p>
記者:“你具備了一個當流浪者的所有條件?!?/p>
呂思清:“那我就繼續流浪下去?!?/p>
(中央電視臺《音樂人生》供稿 編寫:趙世民、王敏)
(責任編輯 張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