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九百多名選手參加、一億多人收視的央視2006年青年電視歌手大獎賽,由于新增了原生態唱法而備受關注和質疑。遭到質疑的并不是央視的初衷和唱法本身,而是原生態歌手在綜合素質測試中所遭遇的尷尬。不管怎么說,“原生態”進大賽,多少表明了“青歌賽”主創人員和專家們對文化多樣性有了新的認識;再說,讓上億觀眾通過電視熒屏欣賞到此前幾無所知的原生態民歌和唱法,并為祖國民族民間音樂的豐富多彩、各具特色而由衷贊嘆,無論如何也是一件好事。
也許是應了“好事多磨”這句話,要把這件好事辦好,不僅需要良好的動機,更要對賽事有清醒的理論頭腦和科學合理的設計。原生態歌手在綜合素質測試中遭遇的尷尬,恰恰暴露出大賽組織者在文化多樣性認識上的缺欠和操作上的失當。
中國音樂學院教授樊祖蔭對原生態唱法有如下界定:1.用民族原始的聲音展示各民族的風采;2.用民族的語言或地方語言;3.傳統的表演形式;4.傳統的伴奏形式。由此可見,所謂的原生態離不開“民族”和“傳統”這兩個限定。
在我看來,“原生態”無非是指在原在性文化生態中土生土長、原汁原味、天然去雕飾的東西;所謂“原生態民歌”和“原生態唱法”,應當是指那些植根于特定的民族傳統文化土壤、依然存活于當代生活、其本體形態未受任何外來因素影響的民間歌唱藝術。對原生態歌手而言,唱歌主要是他們自娛自樂的“自然”表現方式。他們有各自獨特的傳承方式,因此并不需要學院式的專業化訓練;除了本民族的賽歌會之外,也未曾想過以此參加任何其他形式的比賽。
誠如美國人類學家露絲·本尼迪克特所說:“沒有一個文明可以以它的風俗習慣來充分發揮人類行為的整體潛能領域。每一個帶有各種不同傾向的社會,將其偏好代代相傳,愈來愈完整地將自身整合在它選擇的基礎上,并拋棄那些氣味不相投的行為類型。”①這段話指出了這樣一個事實:不同民族的文化是一個完滿
自足的系統,各有其獨特的審美習性和價值標準;這種獨特性的文化基因在特定的社會經濟條件下、在與“氣味不相投”的異族文化的平行發展中才得以保持傳承。因此,世界上不可能有統攝一切的文化類型存在。
可惜,“青歌賽”綜合素質測試的設計思路恰恰就是建立在這種統攝一切文化類型之上的;或者說,大賽組織者想當然地用當代漢族文化人的綜合素質標準和知識體系作為普適性標準來衡量“原生態”歌手——這樣,嚴重的文化錯位及其所遭遇的尷尬便成為不可避免。事實上,“我們”的喜好(西方音樂文化和中國古典漢文化)未必為來自不同文化的原生態歌手所了解和喜好。
當原生態歌手用自己的歌聲向我們傳達自身文化的悠遠與雋永時,我們有什么理由用多半是夾生的、中體西用式的文化大餐去衡量原生態文化有千百年歷史的傳統小吃?
對原生態歌手要否以及如何進行綜合素質測試?其中既有理論認識問題,也有實際操作問題,需要進行專門研究和探討,一時難有定論。但有一點卻可以肯定,就是像本屆青歌賽這樣來對原生態歌手進行綜合素質測試是牽強附會的。道理很簡單:正是原生態造就了原生態歌手,更確切地說,是原生態的文化造就了原生態民歌和歌手,可是他們在央視卻被進行異文化的綜合素質測試,其中許多試題連接受了現代高等教育的美聲唱法及民族唱法歌手都難以回答,卻讓來自邊遠山寨的苗族女歌手面對三個不同英語單詞,找出哪個代表“數碼影像制品”;讓來自四川阿壩的兩位羌族歌手說出凡爾賽宮、白金漢宮、克里姆林宮分別屬于哪個國家。這種試題設計和考核標準之明顯錯位,不妨用換位測試法便可印證——如果讓美聲唱法及民族唱法歌手說出《格薩爾王》是哪個民族的史詩、或某段口弦音樂所傳達的語義信息,恐怕大多數選手同樣會一臉茫然。
當然,我們在強調原生態歌手及其文化的特殊性的同時,也應該看到,不能脫離現代化條件來談原生態歌手的綜合素質——他們今天所處的中國經濟文化環境已大不同于解放前和改革開放前。原生態歌手首先是一個現代中國的公民,文化身份的識別與認同,不僅包括自己民族的傳統文化,而且也必然要求中華民族多民族的國家意識,國旗、國歌正是這種國家識別與認同的標志。因此,原生態歌手不認識英國和澳大利亞國旗尚在情理之中,但把這兩個國家的國旗說成是中國和日本的國旗就的確“讓人痛苦”(綜合素質評委余秋雨語)了!
這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個案所遭遇的極其特殊的尷尬。不幸的是,一些人對它的判讀卻在無意中將它放大了,甚至誤讀為整個原生態歌手在綜合素質方面的“無知”。實際上,人們對“原生態”的理解和聯想往往與“無知”相伴而行。
當那些身著鮮艷民族服裝的原生態歌手登上舞臺,評委和觀眾的眼前即刻會浮現出詩意的蠻荒和貧窮。而貧窮意味著難有機會廣泛接觸現代大千社會、接受良好和完備的教育,因此也就意味著“無知”。大賽的綜合素質測試無疑助長了這種錯覺。近聞央視欲改變對原生態綜合素質測試方式、方法,根據對原生態歌手的學歷的調查統計,他們的平均學歷是小學,央視將用“符合其平均學歷的題目”來測試原生態歌手。筆者認為,此舉欠妥,可謂一錯再錯,央視因此會陷入更大的尷尬。試想,原生態歌手對這些小學水平加日常生活常識的測試題目,答上來如何,答不出來又會怎樣?很明顯,兩種結果都會再一次印證整個原生態歌手在綜合素質方面的“無知”。
由此我們不能不承認,在當今的主流話語里,“原生態”確是非主流與邊緣的隱喻。事實上,我們把與之相關的東西發掘出來,不僅僅是為了獵奇或嘗鮮,而是通過不同民族藝術奇葩的展示,尊重并認識其文化的獨特性和多樣性。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各民族原有的文化藝術傳統都應得到有效保護、精心珍存并將之發揚光大。何謂“歌是窮鄉好”?如果沒有原生態民歌和歌手,非但中國的音樂文化不能顯示其本有的完整性和多樣性,就連當代主流和學院派的音樂也將會失去創作的動力和活力。
顯然,這里存在一種文化上的話語霸權。在任何意義上,我們都不能認為西方文化、漢族文化或中西合璧文化比少數民族文化更為優越或合理。而那些所謂綜合素質測試題卻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一種對少數民族文化訴求的忽視、冷漠甚至是拒斥。
很多評委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認為不同民族和地域之間的歌唱藝術是無法進行比較的,比賽的目的只在于展示。是的,原生態唱法的不可比性源于其文化的多元性,央視和專家們如果在賽前能夠從綜合素質測試上充分考慮到原生態歌手的這一特點,凸顯原生態歌手在本民族文化上的優勢和長處,那豈不是一種更好的展示?央視青歌賽的綜合素質測試忽略了原生態歌手的固有特點,這顯然有失公平。原生態無意間再一次被邊緣化,只不過這一次是在尊重的名義下。
實際上,原生態歌手在綜合素質測試中所遭遇的尷尬,也是青歌賽評委的尷尬,更是央視策劃者文化理論缺欠的尷尬。這種尷尬之得以在當代文化多樣性語境下發生并至今沒有消解的方法和跡象,說明尊重不同民族傳統文化的獨特性、倡導平等的文化價值觀依然是一個任重而道遠的命題。
南鴻雁 南京藝術學院音樂學博士研究生、杭州師范學院音樂學院講師
(責任編輯 張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