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喬　紫

袁哲尚成為令人羨慕的市長秘書時，剛滿二十三歲。

他之所以能成為市長的秘書，大致有如下幾個方面的原因：一，他的政治素質好，讀大學時是積極分子，參加工作第一年就入了黨。二，他的文字功底出色，不僅公文寫得漂亮，寫的小說也能四處發表。三，他的身體條件優秀，健壯挺拔，玉樹臨風，尤其是那張嚴肅中透著親和的面孔，很適合當秘書。四，聽說市長對“袁哲尚”這個名字很感興趣。五，據說他是市長的遠房侄子……當然了，這些原因僅僅是忌妒者、無聊者們的憑空猜想。

不管怎樣，袁哲尚自有道理當上市長的秘書。

后來的事實證明，袁哲尚的確是市長秘書的不二人選。從他走進秘書室的那一天起，他的謙遜和勤勉就贏得了同事們的一致好評，包括他的前任——擬到政府外宣處任職的趙秘書。晚上我們一起坐坐，報到的第二天，袁哲尚按照慣例對趙秘書說。趙秘書就笑，不錯，是一塊做秘書的好材料。

酒桌上的袁哲尚態度甚是謙恭：趙處長，向你取經來了，請多指教。

哪里有什么經啊，趙秘書說，該干嘛干嘛，由著本性就是了。

由著本性？袁哲尚嚇了一大跳，這不是害我么？

趙秘書嘿嘿一笑，埋頭吃喝，不再多說。

酒足飯飽，趙秘書夾著袁哲尚孝敬的一條中華香煙揚長而去。袁哲尚簽了單追出來，送趙秘書上車時，猛然發現趙秘書的背有些異樣，可一時又說不準“異”在哪里。這個驚人的發現，就成了袁哲尚心里一個解不開的結。

不久，千頭萬緒的工作使袁哲尚徹底忘了這個結。

他太忙了，起草材料，處理文件，通知開會，接待來客，上傳下達，忙得袁哲尚甚至產生了一個很可笑的念頭：我要不要也配一個秘書？當然，這只是他無聊時和女朋友在床上的一個說笑，再忙，總不能比市長還忙吧？

一想起市長，袁哲尚心里充滿了敬意。

市長很年輕，才四十歲。在袁哲尚眼里，市長無疑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上任才兩年工夫，就把一座有三百萬人口的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條。

毫無疑問，這是一位優秀的市長，甚至是杰出的市長。能給這樣的市長當秘書，袁哲尚認為是自己的福氣。

基于這種想法，袁哲尚更加盡職盡責盡心盡力。市長政務繁忙，日理萬機，袁哲尚就不忍再讓一些瑣碎的小事去耗費市長的時間和精力。于是，袁哲尚就會在工作中主動替市長作一些分擔。比如，在處理一些必須由市長處理的小事上，袁哲尚會事先從市長的角度有針對性地提出一組方案，然后再呈給市長批示。再比如，偶有空閑，市長喜歡研讀一些文史方面的書籍，袁哲尚就會主動去書店采買一些諸如《二十四史》、《三十六計》之類的書籍，供市長選讀。再再比如，如果市長夫人或者千金來了，袁哲尚更是不忍讓市長為這種事情分散精力，他義不容辭地去落實賓館，并親自叫來賓館經理當面交待一些接待時應注意的事項：市長夫人駐顏有術，她堅持用茅臺酒兌溫泉水洗澡；市長千金喜歡吃那種泡過之后呈金黃色的尖辣椒……在袁哲尚看來，夫人與千金都是市長的至親，絕對不容許有任何怠慢或閃失。

可能是由于工作太忙了，袁哲尚漸漸有了失眠的習慣。

一天夜里，袁哲尚依稀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像鬧鐘一樣有節奏地響。袁哲尚爬起來四處尋找這聲音，找來找去，怎么也找不著。可是，當他回到床上一躺下，“咔吧咔吧”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袁哲尚急了，把女朋友踹起來去找這可惡的聲音。

女朋友豎著耳朵聽了片刻，說：別找了，是從你身體里發出來的。

是么？袁哲尚頓覺毛骨悚然。

第二天一早，袁哲尚在衣鏡前穿衣時，發現自己的背竟然駝了。

鏡子中的袁哲尚身體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背部高高隆起，像一座巍峨的山峰……這一發現，簡直讓袁哲尚驚恐萬狀。我才二十多歲呀，背怎么會駝了呢？驚慌過后，袁哲尚馬上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后果：如果市長知道我背駝了，還會讓我繼續當秘書嗎？還會像現在這樣賞識我嗎？還會……袁哲尚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飛一般沖進臥室，把女朋友從床上拎了起來。

沒發現我的身體有問題嗎？他問。

什么問題？女朋友打量著他，笑了：只要那東西沒問題就成。

袁哲尚惴惴不安地上班去了。一進秘書室，袁哲尚的眼鏡差一點兒從鼻梁上掉了下來：呀！秘書們的背怎么都駝了？

袁哲尚拍了一下陳秘書的肩膀：咦，怎么回事？

陳秘書一扭頭：這么快就入道了？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呀？袁哲尚一頭霧水。

陳秘書詭秘一笑：你沒有發現最近身體有點反常？

袁哲尚猶豫半晌，用手指了一下陳秘書的背。

陳秘書一點頭說：是了，咱當秘書的，只有駝了背，才算入了道。頓了片刻，他很是羨慕地說：我用了十年才入道，你這么快就入道了——天才！

袁哲尚問：背總這樣駝著，恐怕不雅吧？

陳秘書大笑：你放心吧，只有入了道的人才看得出，凡夫俗子是看不見的。

想起女朋友早晨說的話，袁哲尚有一些信了。

袁哲尚問：老哥，這駝背能不能治好呢？

陳秘書不屑地說：傻呀你，很多人想駝還沒資格哩。

袁哲尚急了，說，我問的是能不能治，怎么治？

陳秘書說：不當秘書自然就直了——不信，你去看看趙處長。

趙處長就是當年的趙秘書，現在已是外宣處處長了。

中午下班之前，袁哲尚特意去七樓看他的這位前任。果然，袁哲尚發現趙處長的身材愈發挺拔，直得像一桿尺。袁哲尚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走出政府機關大樓，袁哲尚的心情融入了陽光，卻比陽光更燦爛。想起中午有個頻道在重播《宰相劉羅鍋》，想起那個駝背宰相，袁哲尚不禁笑了：真有趣兒！

(責編：秦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