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架

《德語課》：對“忠于職守”說“不”

文/胡凌虹

記得大學時，幾乎整天呆在圖書館看書，手中捧的大都是世界名著。當時有個壞習慣，碰到特別喜歡但一時又買不到的書，舍不得還，就惴惴不安地跑去借書處謊稱弄丟了，我想，我當時的臉一定是通紅的，帶著點羞愧和緊張。后來看到了余華的一篇書評，他提起有一本書，“一本讀過以后不愿意失去它的小說”，“一直沒有將它歸還給學校圖書館”。那本書就是德國著名作家西格弗里德·倫茨的長篇小說《德語課》。我因余華所描述的類似經歷而笑，也因這個會心一笑，注意到了倫茨的《德語課》，發現它確實如同余華所說的那樣“在一個孩子天真的敘述里”，“經歷著驚心動魄”。

1986年《德語課》出版后即成為暢銷書，并進入德國中學課堂。今年是作家西格弗里德·倫茨80大壽，德國甘思客出版集團旗下的赫夫曼·坎普出版社推出了新版《德語課》。經中、德雙語精通的顧士淵、吳裕康合作翻譯，今年7月上海文匯出版社推出中文新版。

《德語課》取材于德國著名畫家埃米爾·漢森在納粹統治時期被禁止作畫這一真實事件。少年教養犯西吉·耶普森被關進單人囚室，罰寫作文《盡職的快樂》。他回憶了自己的警察父親，在北德鄉村如何恪守職責，一絲不茍地執行納粹當局的命令，監視當地的一位畫家，不讓他作畫，還沒收他的作品。小西吉出于同情，幫畫家藏過畫。戰后，陷落于機械的職責感的鄉村警察還在繼續搜尋并燒毀畫家的藏畫，西吉為此得了恐懼癥。他生怕畫被毀，繼續偷藏畫家的畫，被發現后當作少年犯送進勞動教養所……

“盡職”這種品質具有很迷人的誘惑力，它似乎總是與崇高、敬業、責任感以及愛國聯系在一起，然而書中“德意志品質”宣揚的“忠于職守”，卻已經被納粹剝離了內質，成為魔鬼的使者。于是，恪盡職守的德國人被愚弄了，如同赤裸著的皇帝，炫耀著他所謂的新衣，天性還未被污染的孩子發現了這個荒謬，但他卻被關進了監獄，并被認為有心理問題。

《德語課》沒有特意地描繪血肉橫飛的殺伐，而是勾勒出被華美的“盡職”所迷惑了的德國人，他的思想被鉗制后的瘋狂、變態以及恐怖。倫茨沒有將責任完全推卸給納粹，而是從人的內心深處出發，對其傳統的“盡職”特征進行反思。《德語課》日文版譯者說:“這是一篇讓日本人羞愧欲死的藝術檄文。”作家肖復興讀了該書后感嘆:可惜它是德國人寫的，而不是我們自己。很多時候，人們善于把錯誤推給時代、外界，但倫茨卻告訴我們要對自己進行反思，這種深刻的，甚至是讓人不堪面對的反思，也正是整本書最有震撼力的地方。

《碎句與短章》：絢爛之極是平淡

文/胡凌虹

在一片花哨而色彩斑斕的書堆中，周國平的書顯得格外素雅，淡灰色的底色上白色的“碎句與短章”五個大字，豎立著，很醒目地突兀了出來，有點風塵仆仆過后沉淀出精髓的感覺。

印象中，哲學一直是門過于深奧的學問，如同一座立于高山之巔的華麗宮殿，周圍云霧繚繞，非世俗人可觸摸可親近。而宮殿里的人個個高深莫測，睿智不凡，他們的言語非平常人所能明了。但中國著名的尼采哲學研究專家、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周國平卻是個特例，他時常自己搭個云梯從宮殿中走下來，與人們聊聊天，談談心，所以他又是生活化的，是大眾的。

《碎句與斷章》是周國平的第三本隨感集，所收文字寫于2001至2005年間，今年4月由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全書有兩個部分，上編“碎句”基本上是隨感的原始素材，分為人性、人生、做人、處世、獨處與交往等21個主題，下編“短章”由一些短小的文章組成，是在隨感素材的基礎上加工而成的。

《碎句與斷章》初一看，有一種隨意的感覺，但仔細品讀，卻不零散。書中寫道：“好的作家生活在自己的韻律之中，因此能夠不斷地唱出自己的新的歌曲。那些沒有自己的旋律的作家，他們唱不成調，唱得最好時是在模仿別人。”21個主題的碎句和96篇短章雖內容各異，但筆下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繁復的生活中所過濾出來的對生命真諦的思考，而這種思考就是整本書的旋律，它帶著哲學光環下的對萬事萬物的洞徹與超脫，引領著人們凝神靜思，去體驗現實生活中不經意的美麗。

一本書讀下來，《碎句與斷章》的文字感覺很平淡，但這個“淡”不是白開水的淡而無味，而是幽深的山林里流淌下來的汩汩泉水般的清淡與甘甜，伴隨著一陣綠色的清風拂走心靈上累積起來的灰塵。正如周國平在上編“碎句”中寫到的：“對于寫作來說，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真正感受到的東西寫出來，文字功夫是在這個過程之中，而不是在它之外錘煉出來的。”沒有華麗的詞藻，但句句是冷眼旁觀世界百態后對人生的真切感懷，生命的絢爛在周國平筆下歸于平淡，這種平淡已經超脫了文字的境界，直達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