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70多年的蘇聯電影史,大師級人物眾多,經典作品層出不窮。然而,能在拍出第一部影片后就引起強烈關注,成為風云人物的導演可謂屈指可數,塔爾科夫斯基便是這其中之一。可以說,他是俄蘇電影藝術殿堂中一朵秀麗的奇葩。
安德列·塔爾科夫斯基于1932年出生在伊萬諾夫州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中。家庭文化氣氛濃厚,具備良好的文學與藝術素養。父親阿爾謝尼·塔爾科夫斯基是一位著名詩人,他在戰爭中失去了一條腿,并且神秘地離家出走。單親家庭養成了塔爾科夫斯基沉默、孤傲的性格,這個性格也深深地影響了他的電影。塔爾科夫斯基的妹妹曾回憶到:在安德列心中,這個家庭是不完美的:他在國外的一次談話時曾說“童年我記得非常清楚,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年代。兒時的印象對我成熟以后有很重要的影響。我和媽媽、姥姥、妹妹生活在一起,是一個沒有男人的家庭。這實際上影響了我的性格。”
1954年,22歲的塔爾科夫斯基考入了蘇聯國立電影學院(VGlK)導演系,師從著名電影導演米哈伊爾·羅姆。塔爾科夫斯基屬于成長于戰后的一代人,這代人由于當時年齡尚小未親身參戰,但戰爭給他們留下的陰影卻在戰后不斷擴展。他們親眼看到了戰爭給國家和人民帶來的巨大傷害,感受到了生活上的動蕩不安,因而對和平、安定的生活有著極大的向往,強烈地反對戰爭反對暴利。此外,他們也經歷了“斯大林時代”結束與赫魯曉夫“解凍”時代開始的歷史轉折,以及整個勃列日涅夫的專制時代。他們樹立起了比較自由、獨立的思維方式和富于人道主義的生活立場。另外,塔爾科夫斯對歐洲的電影藝術也很感興趣,特別是對布萊松、伯格曼等的作品。
1962年,年僅30歲的塔爾科夫斯基完成了他的第一部杰作——《伊萬的童年》。此后,他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相繼執導了幾部影片:《安德烈·魯勃廖夫》(1967),《飛向太空》(1971),《鏡子》(1974),《潛行者》(1979)。塔爾科夫斯基獨特的藝術才華不斷展現,電影風格也不斷創新。在他的影片中對哲學、生命、宗教的探索和思考往往成為主題,這也使他的影片形成了獨特的詩意風格,使其在眾多導演中獨樹一幟。同時這些影片也使塔爾科夫斯基在國際影壇的影響力逐漸提高。但是由于那個特殊的年代,他在蘇聯國內卻不能得到應有的認可,這也是他內心的苦楚之處。他常常為了拍一部影片得到許可就得交涉好幾年。他自己也曾經說過,在蘇聯工作的20年中,有17年在虛度光陰。
20世紀80年代后塔爾科夫斯開始了在歐洲的藝術流浪。1983年他在意大利拍完了《鄉愁》,國外的自由氛圍曾讓他想實現更大的拍攝計劃,但之后他只在瑞典完成了一部影片《犧牲》(1986),就因病客死他鄉,年僅54歲。他的遺體沒有回到自己的祖國,而是安葬在了巴黎的一個小鎮。塔爾科夫斯基藝術生涯中最后兩部影片充滿了無限的鄉思和對精神世界的探索。連同國內最后一部《潛行者》,被評論界譽為塔爾科夫斯基晚期電影“精神探索三部曲”。
塔爾科夫斯基從電影學院畢業后拍攝的首部影片——《伊萬的童年》,其情節也是遵循著蘇聯二戰時期電影的復仇主題。一個12歲的小男孩由于戰爭失去了親人,他抱著為父母報仇的想法參加了紅軍,為部隊做偵察工作。戰爭生活和對敵人的仇恨促使他形成了與年齡極其不符的性格。他勇敢、頑強,不畏艱險,同時又不時顯露出些孩子氣。但在一次外出執行任務后,他再也沒有回來。戰后,人們從繳獲的法西斯文件中獲知男孩伊萬已經英勇犧牲。
然而,塔爾科夫斯基的獨特之處在于使用超乎尋常的抒情方式來處理這個題材。影片的編導者米哈爾科夫-岡察洛夫斯基和塔爾科夫斯基深深地抓住了小說原作中一個很獨到、深刻的思想角度,即在表現小男孩英勇的同時,從戰爭給幼小心靈帶來的傷害和性格的扭曲來控訴戰爭的罪惡。塔爾科夫斯基對這一點作了獨特的藝術闡發,在劇本中加入了大量的小男孩的夢境和回憶,把幸福的生活與殘酷的現實形成對比,從而極大地增強了該影片的震撼力量。
《伊萬的童年》拍成后代表蘇聯參加了1962年的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在電影節上榮獲最佳故事片大獎——金獅獎。隨后,這部影片又在其他電影節上榮獲金獎。該片以其獨特的成就和好評在當時的蘇聯和全世界引起了強烈的反響。當然,這部影片也同樣引起了一些反對意見,指責認為該片苦心經營于形式主義,沒有正確恰當地反映戰爭中的人和事。
法國哲學家、作家薩特十分推崇《伊萬的童年》這部影片,他曾在報紙上專門撰文評述該片。薩特認為:“在某種意義上,這位年輕的導演想講述的是自己和自己一代人。不是那些犧牲者,而是那些童年被戰爭摧毀的人——這是蘇聯人的悲劇之一。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影片令我們感到極具俄羅斯特征……”
1967年,塔爾科夫斯基拍攝了一部關于俄羅斯十五世紀著名圣像畫家安德列·魯勃廖夫生平事跡的同名影片。該片延續了塔爾科夫斯基在《伊萬的童年》中所追求的拍攝構思。他再次使用了一個類型化的典型——藝術家的傳記,并且將該典型注入神秘的詩意影像。這就使該片的現代感十分強烈。如果溯伊萬的童年胚是塔爾科夫斯對自己的精神自傳,那么通過《安德列·魯勃廖夫》他則進行了更加深刻的精神探索。這是一部具有濃厚的陰郁色調的作品。影片要表現的是藝術家與時代的關系以及對宗教、生命的思考。在執導完《安德烈·魯勃廖夫》之后,塔爾科夫斯基的影片開始進入了“作者電影”的世界,旨在表現作者內在精神的隱喻式思考。
1971年的《飛向太空》是根據科幻小說改編。在遙遠的外星球有種等離子體能夠將理性生物的想象和回憶物質化。宇航員們在回憶過去的事件時感受到了復雜的心情,面對自己走過的一生,他們心中有感慨,有懺悔。影片在非現實的背景下將人的復雜心理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從道德層面對人進行了剖析。
1974年,塔爾科夫斯基拍攝了自傳式影片——《鏡子》。該片在他“作者電影”的范疇內具有非常典型的精神探索意義。這部詩意色彩濃烈的影片交叉著童年的記憶片斷和奇幻的場景。讓觀眾從塔爾科夫斯基的銀幕話語中體驗到了人內在的精神力量和極具詩意的情感。可以說,通過《鏡子》塔爾科夫斯基達到了他一直向往的影片與自我內心世界溝通的目的。
接下來塔爾科夫斯基在國內執導的最后一部影片《潛行者》也被后人視為“內心世界的漫游”。該片也具有科幻故事的情節,但并非單純的科幻影片。它進一步表現了塔爾科夫斯基對人類前途命運和精神道德的思索。
塔爾科夫斯基的影片在國內和國外的反響可謂天壤之別。在國際上,他是電影藝術界的奇才,被視為大師級的導演。可在蘇聯國內,其創作道路十分坎坷,不被官方認可,影片遭到禁放。以至于他的電影雖然在國際上頻頻獲獎,可是卻沒有拿過一項蘇聯國內的獎項。對于一位藝術家來說,沒有自由的創作氛圍是一件很苦悶的事情。為了擺脫困境塔爾科夫斯基不得已在80年代選擇了出走。
塔爾科夫斯基在歐洲的藝術創作是從一部游覽紀錄片《旅行時光》開始的。隨后,1983年他在意大利自編自導了電影《懷鄉》(又譯《鄉愁》)。內容講的是一位蘇聯學者安德烈·哥爾恰科夫到意大利去旅行,其目的是編撰一位18世紀僑居意大利的俄羅斯音樂家的論文。異國的生活使他不能適應,于是變得越來越沉默,家鄉和親人的幻象時常出現在他頭腦中,他得了懷鄉病。與他在一起的意大利女翻譯尤金尼婭雖然美麗大方、活潑可愛,但哥爾恰科夫卻覺得不能與她進行心靈的溝通,他無法從懷鄉病的痛苦中走出來。而在這里結識的另一個瘋子多米尼科卻對他產生了很大影響。在一個溫泉區,哥爾恰科夫努力接近這個瘋子。兩人之間取得了信任,進行了有關哲學的談話。多米尼爾告訴哥爾恰科夫,世界末日即將到來,要拯救全世界、全人類,必須舉著蠟燭趟過泰麗娜的溫泉池。因為他是瘋子,每次要趟過溫泉時,總會被人拖回來,他要哥爾恰科夫幫助他,哥爾恰科夫同意了。多米尼科用自焚來對這個世界表示抗議。此時,哥爾恰科夫手持蠟燭艱難地走過溫泉池,最后他因心肌梗塞而死。
《懷鄉》是塔爾科夫斯基第一部以現代為背景,表現現代人精神危機的影片。影片除了畫面優美,大量顯現夢境、幻象、象征形象之外,還在異國風光中流露出夢幻般的神秘色彩,這是他的新藝術手法。該片表現了對一個充滿美好、沒有國界的烏托邦的向往和無可依托的孤獨感,探索了存在于虛無、生命和死亡的關系等等。懷鄉,可以看成是對祖國的思念,其實是在尋找人類永恒的精神家園。可以看到,《懷鄉》中有著塔爾科夫斯基本人的影子。他將自己的情感融入到電影藝術的表現中。
1985年,塔爾科夫斯基在瑞典完成了他的最后一部作品《犧牲》。主人公亞歷山大是一位美學教師。他在生日這天,與小兒子一起在海邊種了一棵枯樹。他對剛做完咽喉手術還不能說話的兒子講,只要經常給枯樹澆水,它就能活下來并長出綠葉。亞歷山大想到了很多,對兒子講起了過去的故事,講到了美麗的世界和死亡。回家后,電視新聞說,可怕的核戰爭即將爆發。亞歷山大精神崩潰,他獨自躲進書房祈求上帝消除災難庇護人類。亞歷山大帶著拯救家人和世界的愿望來找女巫瑪麗亞。瑪利亞對他說只要清除生活環境中的一切罪惡之源,就可以拯救世界。第二天,亞歷山大感覺自己擁有了力量,他放火燒了自己家的房子,想燒掉一切以此來更新。他被燒傷送進了精神病院。最后,在平靜中亞歷山大的兒子躺在枯樹下,眼望天空,自言自語,他有了說話的能力,靜靜地思考有關上帝的問題。
《犧牲》和《懷鄉》在主題上具有延續性。主人公亞歷山大在絕望中仍帶著信仰和希望進行祈禱。不同的是,如果說《懷鄉》中的多米尼克是用瘋狂的自焚舉動去喚醒世界的話,亞歷山大則是用別人無法理解的默默奉獻的方式來拯救世界。《犧牲》雖然是一部瑞典影片(由瑞典與法國合拍),主人公和生活場景都是瑞典的,但影片的主題與風格卻仍是塔爾科夫斯基探求的“俄羅斯的精神理念”。這種理念在《懷鄉》中演繹為對祖國的懷念,對理想主義、精神家園的探求,在《犧牲》中則轉化為對人類命運、世界前途的憂慮和自我犧牲精神,因此又具有更高層次的全人類意義。
俄羅斯優秀的文化傳統對塔爾科夫斯基的創作有著決定性的影響。他將俄羅斯古典作家苦心經營的苦難、博愛、道德、拯救等文化形態,在自己的電影創作中得到了新的、更具時代意義的闡釋,即是具有道德內涵的人們對精神永生的尋求和為拯救世界而進行的努力,最終以犧牲換取永恒。正如塔爾科夫斯基曾說過的那樣:“我們電影藝術的傳統不僅導源于蘇聯電影的那些先行者,而且導源于偉大的俄羅斯文學、詩歌、文化。當我們談論電影時也不應忘記這點。值得回想一下,我們的電影是深深植根于源遠流長的、傳統深厚的俄羅斯民族文化的內部的。”塔爾科夫斯基用一生實踐了他的藝術和精神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