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了,學校里來了許多送新生的家長。望著一張張緊張、疲憊而又興奮的臉,聽著年輕人的歡聲笑語,我的心不由地泛起波瀾。40年前自己上大學時的一幕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盼來北大錄取通知
那是上世紀60年代初,困難時期剛過,階級斗爭的弦還沒有完全繃緊,我們在相對寬松的環境中專心致志地完成了高中的學業。悶熱的7月里,連續考完5場,神經有點麻木了。大考結束的當晚,學校組織大家看電影,我只記得片名叫《夏伯陽》,耳邊不斷傳來陣陣馬蹄聲和“烏拉、烏拉”的喊叫聲,故事情節一點也沒有記住。
第二天一早,我背起鋪蓋卷兒,離開學校,邁上返鄉大道。天剛過午,60里路已走過三分之二,望見潦河了。顧不得饑餓和疲勞,我一邊跑,一邊甩掉行李和衣服,一頭撲進家鄉河的懷抱。
到家的次日,我便加入到社員們的勞動隊伍中。被太陽曬脫了皮,被邊緣帶著細齒的玉米葉子劃傷了雙臂,被秋田殘留的麥茬扎破了,腳,都不以為苦。
可是到了8月中旬,仍未等到被大學錄取的消息,心中不免焦躁起來。一天,一位已拿到鄭州大學通知書的同學來看我。客人走后,我突然感到無比的落寞和失望。那時連省屬學校的招生工作都已結束,而我卻不自量力地報了北大、南開、武大這些一類學校,看來必是落榜無疑了。掩了柴扉,一人背倚院中的老棗樹在槌衣石上孤坐,又把考試的細節在腦海里過了一遍。那時大考不發標準答案,考題也以測試綜合理解能力的大題為主,作文更是單設一場,獨占120分。想來想去,想不清何處是對,何處是錯,躺在家里一動也不想動。娘走過來看了幾次,見她端來的晚飯還沒有吃,忍不住一把拽起我來,又氣又憐地說:“真沒出息,莫非考不上大學就不活人了?何況還沒有最終定局呢!村里正演戲,你快去散散心吧!少吃一頓不要緊,可別悶壞了身子。”
誰料就在我情緒最低落的時候,居然喜從天降。那天上午,我趁著涼快剛鋤了兩垅地,弟弟飛奔著把我從地里叫回去。遠遠看見一輛飛鴿牌自行車停在家門口,坐在樹下的郵遞員正把吸過的旱煙袋還給父親,娘又端了一碗荷包蛋遞到他手上。我顧不上打招呼,急忙抓起已打開的信封細看,里邊裝著入學通知書、新生須知和4張專供托運用的行李簽。套紅印成的毛主席手書“北京大學”4個字躍入眼簾,我只覺得心跳加快,眼睛也濕潤了。
賣羊籌集路費北上
那時已是8月下旬,離開學不遠了。送走郵遞員,父親就去公社給我辦戶口及糧油關系的遷轉手續,順便打聽到;從家鄉到北京,汽車票加火車票,再加上路上花銷,大約需要20元。在當時,這對每個普通農家來說,是一道很難邁過的坎兒。才僅僅半天時間,籠罩著全家的歡樂氣氛就被沖淡了許多。
下午,父親不讓我再去鋤地。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挎上籮筐,拿起鐮刀,出工了。盡管給生產隊的牛割10斤草才記一個工分,但多干一點,畢竟會讓家里的負擔減輕一點。
娘在鍋臺前吧嗒吧嗒地拉風箱,灶火映紅了她的臉,也照出了刻在額頭和眼角的皺紋;父親站在鍋臺后,吸幾口旱煙,用長柄的勺子攪幾下鍋;我和弟弟倚著門框坐在門檻上,一邊煮著紅薯稀飯,一邊又議起為我籌措路費的事。父親抬起腳,用鞋底磕掉煙灰,輕咳一聲,嘆道:“只好賣羊了。”娘點點頭,算是表示贊同。我知道,弟弟天天牽著羊去放,心里舍不得,但又別無良策。一家人在星光下默默吃了飯,各自拖著乏了的身子睡去。
隔天就逢集日,我和弟弟牽著羊,父親跟在后邊,天不亮就出了村。走到潦河邊,東方剛泛魚肚白,河面上飄著輕煙般的霧,晨光微曦中的沙灘泛著銀色的光,高高架起的獨木橋上,已有了剪影一樣挑擔、挎籃的趕集人。
爺兒仨在潦河鎮的大集上蹲了一早上,兩只羊才賣了9塊錢。多虧在外公社工作的表姐得到消息,騎車走了80多里路,送來10塊錢,這才解開了父母愁鎖的眉尖。
秋風微涼,該上路了。清晨,我早早地起來,在屋后小河里洗了腳,倚著小石橋的欄桿換上母親做的鞋,背起漿洗一新的土布被褥,朝城里的方向走。全家人和鄉親們送我到村口,揮手之間,瞥見父母的臉上已經掛了淚,不知是喜悅,還是擔憂。
在母校提供的教室里打了一夜地鋪,大清早跑到車站,同另外兩位考上北大和一位考上南開的同學匯齊,乘上長途汽車離開了故鄉。到火車站后,我們心急如火,4個初次離家的毛頭小伙子,居然決定只要有北上的火車買票就上,誰知匆忙中擠上去的一輛火車沒到北京就停了。出站再去購票,卻被告知,因錄取通知書上蓋過“車票已售”的戳兒,不能再享受半價。
這下我們傻了眼,懊惱了半日,突然想起憑北大的牌子或許可以向當地有關部門求助。幾個人一路打聽著找到當地教育部門,負責接待的年輕女干部還未聽完我們的訴說,便已笑得前俯后仰。她立即給車站打電話,又寫了一封信函,十分利落地幫我們度過了難關。
就這樣,在夕陽的余暉里,我們重新坐上北去的列車,心里踏實多了。
從此已是北大人
第二天快晌午才到北京。北大只派卡車拉行李,新生由服務人員告知乘車路線,一律坐公交車去學校。于是,出西直門,到動物園,換乘32路汽車,過白石橋、魏公村、黃莊,似乎未費多大勁兒,便進了仰慕已久的燕園。迎接我的是輔導員賈梅仙老師和二年級的同學成漢昌、鄭振卿。兩位學長一邊一個摟住我的肩膀說:“走,先到飯廳吃飯,吃完飯,行李也該到了。”飯后,鄭振卿帶我到歷史系的宿舍三十八齋,打開415房間,我的行李果然擺在那里。下午,鋪了床、洗了澡,又和幾個新生相約著逛未名湖,登湖心島,爬了石坊,看著波光粼粼相映下搖曳的柳絲和塔影,心兒一下子醉了。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已是北大人。
北京的天比家鄉涼,已無一絲暑氣。在北大的第一夜我睡得特別香。
日月如梭,轉眼40年過去了。當初一起離開家鄉的4個人中,有一位早已長眠地下,接我進校的成漢昌學兄則在作了北大歷史系副主任后病逝在工作崗位上,而賈梅仙老師輾轉于床褥和輪椅之間也已有多年。世事的變遷更可謂滄海桑田。看著今天的青年人能有優越的學習條件,我感到欣慰,也忘不了自己那平淡的、帶著苦味卻苦中有甜的求學路。
(責編: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