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畫家趙望云

藝術家之所以可貴，就在于他的傾向、人格，集中起來有一種啟發群眾的吸引力和刺激性。因為他的性格，是反抗社會的專制，打破承襲的觀念，以偉大的人格與道德為中心，以群眾的情感與遭遇為基礎，一切一切，都建筑在“戰和愛”字上。不知道的人，以為他對于藝術，是有所為而為的，其實是他的愛情和愿望，都努力在啟發群眾身上，他將所有的知識和情感，都混合在群眾的高度意識中，早不見其小我的生命仍存在了。所以他時時與自己無意識中的墮落宣戰，常常和外界盲從的混亂的勢力對抗，將自己的欲望貪圖，洗刷凈盡，飽含著人道的義勇和熱力，這種高尚的人格，堅毅的生命，有節操的特性暗暗地展示給群眾，群眾在不知不覺間，養成一種偉大一貫的精神，流露出一種新的產生。這種新的產生，使一些昏聵無知的群眾，而有自覺奮斗的勇力，藝術才有指導人生的成功。

可憐黑暗、沉悶、帶淺灰色的中國，觸目皆有淪亡之痛，散渙彷徨的群眾，久無啟發自振的能力了！藝術呢，不過是有錢人家的嗎啡針、鴉片煙、椰子酒——醉歌于清高快悅的黃金之宮，逍遙于玲瓏神秘的象牙之塔，作睡床茶后的消遣玩意兒，預備著將麻痹的臭肉，一塊一塊送到墳墓里去。

趙望云，真是一個奇怪的作家，他以愛情為烈火，將舉世的燃料，都要焚成灰礫，在中國藝術的園地里，別開一朵新花。他自小就沒有父親了，他的母親，將他送到束鹿辛集鎮上一個皮房里去做學徒。裝煙泡茶拭桌掃地的生活里，趙望云表露著一種愛藝術的天才，但是那種墮落、束縛、混亂無知集合的社會，哪有十幾歲窮人兒童的樂園？雖說不幸而又遭母喪，一個初學飛翔的鵬鳥，才生出了翱翔千里的野心。在平常人看來，家貧、失怙、失恃，是多么傷心的事！他卻巧妙地安排著，一步一步由小學、師范、京華、藝專，為其所欲為了。但是立于時代上的天才作家，雖有充足的群眾性和同情，亦斷不能為陰險、茍且、嫉妒、虛偽、譎詐、殘酷、黑暗的社會所諒解，有誰認識這少年獨創的作者？囿于物質與技巧的幼稚藝術界，以“奢華”、“游戲”為意旨的社會藝術性，有誰看起這貧弱的小學生？“不遵師道”，“任意涂抹”，“不法古人”的種種責詞，到處有聞了。以意志取勝的天才作家，其生命上，不僅有充足之愛，而且有戰斗的勇氣，舍去所有的師承、學校，一本自己創造的真精神，蘊藏在生命最淡泊最誠實的愛情中，借戰斗的勇力，改變舊有的畫風，而產生一種新生命的新秩序，用“誠信之愛”以喚醒群眾的勢力。去年秋天，在北京中央公園，中西畫會，展覽《疲勞》、《風雨之下》以后，京都士人，謂為中國的Millet出現。本刊發表《雪地殘生》、《貧與病》以后，南方作家，謂北方的新流民圖。他在北京師范教書，尚不及半載，學生進步，直若千里，二十幾歲的一位青年，其毅力與銳氣，亦足以昂然自慰了。他自從三月里，患瘡疾甚重，仍忍痛作畫不輟，今將其近作《廠笛》、《郁悶》、《幸福夢》、《倦》四幅，發表于左，以志其偉大的努力。五月一來，蕞爾島民，染指神州，霸占濟南，慘殺民眾。他曾說：“寧愿身首兩斷，血肉橫飛，不甘辱于異族！”同胎乎！天下最可悲可憤之事，孰有過于受辱者乎？天下最可慘可痛之事，孰有過于甘受辱者乎？彼醉生夢死之號為“藝術家”者，尚有不肯離香榻之溫眠，而棄繡衾之濃味耶？噫！

（原載1928年天津《大公報》）

[作者簡介]

王森然（1895-1984年）原名王樾，字森然，號杏巖，曾用啞公、子燕、杏楠、黑衣、菊子、滌樓、養吾等70個筆名。定州市東旺村人。是我國著名的教育家、思想家、史學家、美術家，在國內外享有很高的聲譽。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正在定州高等學校學習的王森然因剪掉發辮并鼓勵同學響應革命被開除。辛亥革命勝利后，被校方迎回學校。1919年初王森然考入保定直隸高等師范國文專修科。王森然在啟蒙老師鄧中夏影響下，1921年3月，與進步同學組織了“新文化研究會”、“新教育協進會”等進步學術團體，均被選為會長。1922年6月王森然到保定甲種工業學校任新文化教員，以后又兼任直隸保定第二女子師范學校國文教員。1923年8月，王森然應邀到冀州創辦直隸省立第六師范學校。1924年2月，應校長杜斌丞之邀，到陜西榆林中學，在該校傳播民主進步思想，宣講新文化運動。

1939年，任北京師范大學歷史教授，兼任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教授?？谷諔馉巹倮螅伪本┲袊髮W教授，同時兼任天津河北省立女子師范學院教授。1948年4月，受地下黨的邀請在北平東交民巷使館區，秘密講授馬克思主義哲學。新中國成立后，到北京中央美術學院任教。

1927年撰寫出了30萬余字的《中學國文教學概要》，提出了比較系統的教育學思想和教學法理論。1928年王森然考入北京大學文史研究史學科，開始進行史學的學習和研究。從20年代中期起，他對文學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研究。1930年他將研究成果匯集為《文學新論》。1917年匯編了《河北民歌》。

王森然對戲劇也有深入研究。他完成了數百萬字的《春妃秋郎閣劇目》，考據精詳。1944年5月，齊白石在北京中山公園水榭為王森然舉辦了首次畫展。1946年和1979年8月，王森然又舉辦了兩次個人畫展。并且在86歲高齡時，為人民大會堂創作了《松鶴朝陽》和《群鷹圖》兩幅各寬5.6米、高2.4米的巨幅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