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從耿翔的散文《讀莫扎特與憶鄉(xiāng)村》里,讀出了:人類需要安魂,世界需要和諧,和諧賴以溝通,溝通有助于精神文化的安魂。
這組也許有待于進入政治家、外交家、跨國企業(yè)家視野的抒情文字,早已引起了文學界的矚目。幾部全國性散文選集都收錄過,且添列2005年中國散文排行榜。文學家陳忠實讀后激情洋溢地寫道:“耿翔視覺里的莫扎特和聽覺里的莫扎特的音樂,凝結(jié)成的這一組散文,不是一般的音樂愛好者的膜拜和癡迷,更不是一般的欣賞和感慨,而是作為一個中國詩人對一位偉大的音樂天才的情感世界的交融和沉浸,是兩顆純凈而極富音樂敏感的心靈的互相映照,是對人類充滿博大愛意的靈魂與靈魂的對話。”
這是跨越時空的精神對話。
這是跨越東西方文化層巒疊嶂的心靈溝通。
一
這樣的對話與溝通也許是純文化、純靈魂、純精神、純理想的,實在太少了、太難了,也就太珍貴了。我想,正因為此,人類社會實踐才那么浮躁不安,世界才那么苦難不斷。東方與西方,南方與北方;窮人與富人,平民與上層之間,才那么隔膜,才那么缺少彼此的理解與溝通,也才那么難以真正的和諧。盡管為了溝通與和諧,今天在這個國舉辦那個國的文化節(jié),明天在那個國舉辦這個國的文化節(jié),但總離不開功利意圖的做秀,總是“人心隔肚皮”,總是“同床異夢”,夢難圓通啊!
我還想,如今世界已變成了一張“網(wǎng)”。但人類的溝通為什么反而更難了呢?從原始的口耳相傳的溝通,到今天手握彩鈴發(fā)短信;從徒步、騎馬、蕩舟相會,到今天飛來飛去瞬間即可見面;從汗牛充棟的典籍交流,到今天鼠標一點滿世界漫游……時間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概念,空間可以隨意的想象為“零距離”或“地球村”。然而,人類的溝通與交流,跟商業(yè)游戲分不清,跟預謀算計、談判要挾難區(qū)別。瞞和騙、虛與假、語言魔方與面具精彩,趁著溝通與交流的風浪,鋪天蓋地,如影隨形,誰能分得清哪個是真心,哪個是假意?再看看吧,覆蓋人類生活上的商業(yè)貿(mào)易川流不息,交易交換熱鬧非凡。其中,除了資源的爭奪,利潤的算計,還有心理的勾心斗角,文化意識形態(tài)的沖突、摩擦與對抗。政治家、外交家還有企業(yè)家之間,握手微笑,觥籌交錯的后面,其實是核武器所代表的軍事實力,支撐著態(tài)度的軟硬,決定著“溝通”的“微效”或無效。人類已經(jīng)有了登月、空間站、宇宙飛船的遠征,而在地球上為什么鴻溝遍地,和諧艱難呢?溝通與交流為什么就那么難?這地球上的噪音、雜音、錯音、亂音、哭音、悶音、炸音、顫音……太不和諧了,用什么才能構(gòu)建人類精神的“安理會”?拯救走投無路的人類?西方的上帝失語了,東方的佛祖沉默了,中國的孔子、老子的哲理似乎太古老了,也無能為力了。
這是中國式的當代的天問。
有學者說,這是全球化、信息化、現(xiàn)代化背景下,文化的沖突與焦慮。
就在這滿世界的文化沖突與焦慮中,在中國西部生活的青年詩人耿翔與250年前生活在歐洲的音樂天才莫扎特之間的心靈溝通與對話發(fā)生了,釋放出一束束耀眼的火花,照射出人類文化沖突焦慮與饑渴所面臨的諸多問題,從而為人類文化精神的溝通與交流,刺探一種心靈犀通之路。
二
這種跨文化的靈魂與靈魂的溝通的發(fā)生,是那么微妙、那么神會,那么天然而不可阻擋。在一個落雪的夜晚,耿翔聆聽著莫扎特的《安魂曲》,仿佛命運中遭遇到最大的智慧。他便用自己的靈魂去接觸一個音樂建造起來的世界。莫扎特的音樂像純白如雪的雪花,漫天飛舞,安撫著被人類欲望毀壞的群山、河流、森林等傷痕累累的物事,也從頭到腳、從身至心地安撫著地球上擁擠不堪、浮躁不安的人類。耿翔怎么能在茫茫宇宙濾掉那么多的聲音,而靜心地接受到莫扎特從地球另一端早就發(fā)出的生命信息?因為,在這嘈雜的世界上,只有他的音樂是一段沒有被污染的聲音。要擦凈這個太臟的冬天,唯有紛飛的雪花。而要擦凈人類被污染的靈魂,耿翔想到的首先是莫扎特天籟一樣的音樂。
在耿翔的心目中,音樂是世界的語言,童心是人性相通的本質(zhì)。他沉浸在莫扎特的音樂里,像重讀自己在鄉(xiāng)村淳樸而天真的童年。他將7歲的莫扎特站在管風琴前舉起一雙讓音樂更神圣的手,與自己7歲時赤腳走在黃土地上舉起一放羊鞭摔出一串鞭花的音韻相溝通,把不同文化根的人之初的生命體驗,浸溶在人類精神的長河里,從童心的天真里,祈禱人類回歸曾詩意棲居的“童年”。在莫扎特的音樂形象里,對應著一個東方赤子心靈世界中的故鄉(xiāng)、土地、母愛、初戀、愛情、女兒等等人間的愛和人性的光輝;對應著耳朵一樣倒掛的生命胎體,羽毛一樣潔白的雪,雪地上云朵一樣的羊群和羊蹄踩雪的聲音;對應著白馬、馬車、陶瓷、鄉(xiāng)間小路、麥田、菜園、鄉(xiāng)間書坊、鄉(xiāng)間民俗等等詩情畫意的生活氣息;對應著父親腳板和土地的摩擦聲,母親的手與瓦罐的摩擦聲,莊稼拔節(jié)的蟋嗦聲……聲聲都與莫扎特的音樂相和,氣韻相通。耿翔生長的那片黃土高坡村莊,沒有恐怖,沒有污染、沒有競爭與爭奪的陰謀與暗算,只有神秘、質(zhì)樸、純凈、天真和生機勃勃。這種氣象與神韻,與莫扎特的音樂旋律息息相通,融為一體。耿翔憶鄉(xiāng)村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與莫扎特的每一個音符相對應、相貫通,兩種不同根的生命及其文化基因信息,就這樣沖破文化的隔膜與自閉,而豁然打通了。
耿翔與莫扎特這種心靈的溝通,是人類所創(chuàng)造的精神經(jīng)典的一種自覺的共享,一種心靈深處的價值認同,一種不同文化心境的平等與平衡的敞亮照應。
三
這種心靈的溝通,讓耿翔從莫扎特的音樂里聆聽出了旋律與詩篇的和諧完美,每部作品的獨奏與協(xié)奏的和諧美妙。和諧是莫扎特的音樂之魂。莫扎特35年窘迫而短暫的一生所創(chuàng)作的樂曲數(shù)量之多,如果讓今天的人去手抄一遍大概也得30年時間,而且作品質(zhì)量之高幾乎沒有敗筆。他的作品表現(xiàn)的不是他人生苦難,而是他化污泥為花朵、化風雨為彩虹的偉大靈魂。他用天使般的音樂,表達出對人類命運的擔憂,撫摸人類苦難的心靈;他用芬芳般的音樂,打扮人類生存環(huán)境,給大地撒下一路鮮花。耿翔深情地向往莫扎特居住在上界的音樂,能引導人們開始一種向上的生活。“是的,人類曾經(jīng)擁有的詩意的棲居,已經(jīng)退到城市的邊緣,退到鄉(xiāng)村的邊緣,退到地球的邊緣。耿翔呼喚著莫扎特樂曲的歡快、明麗、自然、優(yōu)美、清澈、單純、天真、善良、恬靜、超然等等愛意和諧的精神,能一直陪伴著人們,以拯救人心的精神荒漠。
耿翔這種心靈溝通,是作為詩人的理解力、體驗力、吸納力和親和力的自然張揚;是中國文化人海納百川、包容天下的人文性格的表達;是中國的文化智慧和兼容并蓄的邏輯文化的開放胸懷;而且這種溝通還有一種為我所用的多情和回歸大師的景仰。這種溝通告訴我們,越是經(jīng)典藝術(shù)品,越不深奧莫測,高不可攀。她是人性化、人情化、生活化的產(chǎn)物,可以還原于人與生活之中。
四
耿翔與莫扎特這種心靈溝通,是那么神奇,又是那么現(xiàn)實,是那么深刻而廣泛地撞擊人心。他的心靈與莫扎特產(chǎn)生按奈不住的共鳴之后,發(fā)出了震顫的吶喊:“莫扎特,我以平民的身份,請求你在世紀之末,為遭遇不幸的人們安魂吧。我也告訴那些在世界面前,硬著臉皮表演的人,莫扎特的音樂,是一座清潔生命、改造人性的最好教堂。走近它吧,那里的每一個音符、每一個旋律、每一個樂章都會傾吐同一個樂思:和平、友愛、幸福。這是創(chuàng)世紀者教給我們的一句共同的秘語。”耿翔從莫扎特的音樂里聆聽出了大師經(jīng)典足以超越文化沖突,安撫整個世界的文化偉力,讀出了大師經(jīng)典足以消除文化焦慮,凈化人類公共精神空間,拯救人類社會文明的偉力。他的目光、胸懷和憂患的頭腦,在莫扎特的不朽樂章里升華了。他以莫扎特樸素純真的語調(diào)、溫婉蘊藉的風格和殉道者的姿態(tài),呼喚和諧、平等、自由和博愛,詛咒霸權(quán)、戰(zhàn)爭、訛詐和恐怖。耿翔以天使般的心愿將莫扎特的音樂深情地捧給21世紀的人類,“讓人人都能從中找到一雙安慰世界的圣手啊。但愿它伸出來,不再是語言的殺伐、槍炮的恫嚇,而是兄弟的友誼、天使的微笑。說的再明白一點,就是從人的手里伸出來,不再是槍支彈藥,而是衣食花朵。”耿翔期盼著,人類理想的情感世界,亟待這樣的溝通、祈禱和精神補救!
在全球化進程中,人類文化沖突與焦慮的視覺下,耿翔發(fā)現(xiàn)的人性的共通之處,人類情感共鳴的精神資源。他與莫扎特的對話,是精神的融合,文化的實際,情感的動感與傾訴,思想的傳導與風散;這種對歷史文化信息的解讀,是人類心靈的渴望與夢想的祈求;是借助音樂藝術(shù),撥開精神迷霧,清洗人類心靈垃圾的理性溝通。耿翔將音樂之水化為奔騰的江河,去撞擊人類的靈感、智慧的頓悟;將音樂之火化為陽光普照,皓月當空,讓人們沐浴光輝,清洗心靈。這正是詩人不同凡響的情懷。
我們常說,文學是人類的良知。耿翔與莫扎特這樣的理解與溝通,不僅表達了文學關(guān)注人類和諧的使命,而且自覺擔當起文學溝通世界文化的責任。這種發(fā)自靈魂而能撞擊靈魂的理解與溝通,實在是太可貴了。今年,是莫扎特誕辰250周年紀念。在遙遠的歐洲與亞洲之間,耿翔試圖用他的文學,引導人們?nèi)ス餐罱ㄒ蛔缭綍r空的精神溝通之橋。搭建這樣的靈魂之橋與重建絲綢之路的歐亞經(jīng)濟之橋同樣重要。讓我們通過耿翔——莫扎特之橋,去采擷更多的和諧的文化與精神之花,開發(fā)更多的溝通的精神文化資源。溝通多一分,和諧多一分,人類之魂就多安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