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電梯

迄今為止，我只坐過一次火車，做過生命中的一次短暫的旅行。當我鄭重其事地把事情說出來的時候，很多人都表示驚詫與懷疑。然而，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很少出遠門，除了在一座依傍著浩淼湖水的城市讀了三年書之外，我大部分時光就呆在我的出生地——一個土壤呈a紅色的丘陵地帶，一邊教書，一邊簡單地生活。一輛呼嘯著奔向遠方的火車，對一個幾乎足不出戶的人而言，似乎沒有多大意義。

所以，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簡直不是一個人——這絲毫沒有詛咒自己的意思，而應該是某一類植物。父母所賜予我的雙腿仿佛植物的根須一樣，其作用僅僅是固定和支撐，僅僅是從土壤深處汲取養(yǎng)料和水分，而不是用來在大地上充滿詩意地漫游與行走。對于這樣缺乏行走體驗的雙腿，我們是否應該為之感到深深的惋惜與悲哀呢？當類似這樣的問題如同春天的草芽一樣，不經意地從靈魂的土壤里驟然冒出來的時候，我時常陷入一片茫然。

也有這樣的時候，我在內心深處對目前這種生活充滿了暫時性的怨忿。如果它是一張紙或者一只瓷瓶的話，我將會把它撕得粉碎，碾成齏粉，我企圖使用破壞的手段，運用暴力的方式，來改變生活的原貌。但是，大多數時候，我平靜地接受著它。如同屋檐下的一株絲瓜那樣，平靜地從命運的手中接過屬于它的陽光、雨露，以及接踵而至的塵埃與劫難。

是啊，這么多年來，我就像一株絲瓜那樣生活著，在一塊活動范圍狹窄的局促空間里，開自己的花，結自己的果，任由雨水洗濯，抑或灰塵覆蓋。于是，火車在我的記憶里漸漸淡漠了，如同遠方在我的視野里日漸模糊了一樣。

與遠去的火車不同，電梯來到了我的生活里。對我棲身其中的小縣城而言，電梯是不折不扣的新鮮事物，盡管它姍姍來遲，卻依然給類似我一樣很少涉足遠方的人們帶來了難以言說的愉悅。電梯安裝在裝潢一新的商場里，或者氣派的某局級機關辦公大樓里。安裝在商場的電梯不言而喻，是一種促銷的招徠手段，因為商場的規(guī)模并不大，根本用不著電梯。記得商場開業(yè)那天，整個小縣城的人幾乎傾巢而出，絡繹不絕地涌進商場，踏上新鮮的電梯，少見多怪的臉上展露著滿足的笑顏。

我喜歡電梯。對電梯的這種情感，或多或少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我不止一次地在內心深處小聲地詢問自己：我，為什么會喜歡上電梯呢？往往，連自己也解釋不清楚，無法自圓其說。

當然，我喜歡的僅僅是那種向上的、敞開式的單向電梯。對于安裝在辦公樓里那種封閉式的電梯卻一點好感也沒有。不知道別人的感受如何，總之，我的感受糟糕透了。當坐在那種全封閉的電梯里冉冉上升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只鼴鼠，在灰色的水泥里快速而盲目地掘進，我甚至依稀聽見了牙齒在啃噬水泥和鋼筋的聲音；當電梯向下降落的時候，便又覺得自己如同被吸干了營養(yǎng)的排泄物，無可挽救地在黑暗的腸道里悄無聲息地滑落。

那種向上的、敞開式的單向電梯給人的感覺倒是十分愜意。當然，必須佇立在一旁，悄悄地觀看。就像今天這樣，我若無其事地站在商場的一個角落里，凝視著電梯不斷地向上攀升。這種向上的攀升是一個似乎沒有止境的過程。

我看見一個年紀差不多四十歲的女人，剛剛踏上電梯的剎那，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可是短暫的驚惶之后，她的臉上依然是難以掩飾的興奮神情。接著，一個身穿粉紅色外衣的女孩子上來了，她平靜的臉色說明她已不是第一次了。她輕盈的身體佇立在上升的電梯上，遠遠地看去，那姿勢仿佛凌空似的，宛若一個裙袂飄飄的仙女。

轉眼之間，那女孩子便在我頭頂的上空消失不見了，留下的是無盡的想象空間，是關于她命運的無限的可能性。

如果這種向上攀升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的話，那么，一個隨著電梯上升的女孩子到底到哪里去了呢？有一個關于魔豆的神話。魔豆一旦生根發(fā)芽，它那長長的粗莖就會不停地向上生長，直到抵達天空的最深處。

這向上的電梯是不是魔豆直抵天空深處的長莖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魔豆該是絲瓜之類的植物一顆不死的心了！

暈頭花

不計其數的花朵，似乎刻意地，堆積在枝條上。枝條是那種修長的不堪重負的枝條，如同柔軟的腰身；花朵是那種米粒大小、顏色雪白的花朵。遠遠看去，似乎昨天傍晚剛下過的一場小雪，一落地就融化了，只是那淺淺的山坡上，依然東一塊西一塊地殘留著。這樣的雪是最讓人心疼的，因為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可是，這樣的花朵卻沒有人憐惜它，它有一個不好聽的名字，叫暈頭花。單是那名字就如同一抹陰影，便能讓人品讀出隱含其中的陰森與惡意。

往往，在春天將盡的時候，暈頭花便在山坡上開放了。其時，四五月間的陽光漸漸炙熱起來，空氣已經失去了早先的清新與流暢。對于在幕阜山土生土長的人們而言，因為見識不多，于是大家一致認為，在所有花的種類中，惟有暈頭花的香氣最為濃烈。

事實上，暈頭花的花香確實既濃且烈。尤其中午時分，在陽光的照射下，暈頭花的花香從花朵的隱秘處裊裊升騰，源源不斷地，滲入到空氣里。原本粘稠的空氣便變得越發(fā)凝滯，如同一條污濁的河流，因為負重而不得不將步履放慢，甚至完全停頓下來。

暈頭花開放的時候，濃烈的花香能使人窒息，頭腦暈眩，呼吸無法順暢。幸好，這種花數量不多，并且，大都在遠遠的山坡開放。

孩子們卻偏偏喜歡它。我們將長長的枝條折下，高舉著，在馬路上或田埂上奔跑，逶迤的身后，是一路飄揚的雪一樣的花瓣。一場人工的小雪猝然降落在春末夏初的大地上。孩子們?yōu)檠矍白约旱慕茏鳎瑲g呼著，驚訝不已。往往這時候，就能聽到母親的呵斥。很尖聲的呵斥，聲音里夾雜著一種不安與惶恐。“快丟下！快丟下！”母親命令我們，并且，不由分說地將我們手中的花朵奪去，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在地上的花朵，凌亂，狼藉，十分委屈的樣子。

總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呵斥過后，心地單純的孩子才最終知道這是暈頭花，一種不懷好意的花朵。果然，當我們留意它的時候，目瞪口呆地發(fā)現有許多昆蟲正陷身在它濃烈的香氣里。那濃烈的香氣如同一口無邊而又溫柔的陷阱。我看見一只強壯的蜜蜂，將翅膀收斂了，身體蜷縮著，趴在上面，無法動彈。用手指輕輕一撥，無法動彈的蜜蜂便從雪一樣堆積的花朵上，直直地跌落下來。

誰能想到呢？一只蜜蜂，因為這些花朵，竟然放棄了飛翔和掙扎。眼前的情景，使我在心里對暈頭花產生了害怕的情愫，并且終于意識到，暈頭花是一種不懷好意的花朵，一種虎視眈眈的花朵，自然而然，成了畏而遠之的事物。

但是，在童年的記憶里，隨著年齡稍長，讓人害怕的類似暈頭花的事物漸漸多起來。比如，離我家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有一小片板栗樹林，我害怕它，不敢到那里去，是因為有一個女孩子坐在樹林里喝下農藥，死在那里。我害怕嗚嗚的風聲，害怕風聲中不停顫抖的月亮，也是因為那個女孩最后彌留的時刻，陪伴她的就是月亮和風聲。小小年紀的我甚至覺得，就是那片樹林，那些風聲，還有月亮，那些原本美好的事物，組成了死亡舒展開來的花瓣。后來，我終于知道那個女孩死于自己的愛情。三十年前，在偏僻閉塞的幕阜山，沒有多少人知道愛情究竟是怎樣一種罕見的事物。人們議論紛紛，他們的言語在我腦海里撐起一片想象。在我的想象里，愛情就是那被人詛咒的暈頭花，有著厚厚的雪一樣的花朵，有著這個世界上最為濃烈的香氣，卻又是一種不懷好意的花朵。女孩子就是因為它而暈了頭，迷失了人生的方向。

我沒有看見女孩子的尸體。但是，我時時在想，她冰涼了的身體，是否和那只蜷縮著的放棄了飛翔的蜜蜂一樣呢？她母親抱著她冰涼了的身體哭得死去活來，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埋怨女兒：為什么要這樣呢？愛情到底有什么好呢？是啊，愛情并不是什么好事物，對生活而言，或許，沒有愛情會更好一些吧。那時的人們大都這樣認為。

三十年后，愛情已經不是什么罕見事物了。即使是幕阜山這樣偏僻的地方，愛情也被人們接受著，并被人們大量使用著，甚至像大米和鹽一樣，成了生活的必需品。它成了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生活在一起的理由，當然，它也是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的理由。常常見到男女的一方對另一方說：我們分手吧，因為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愛情了。然而這樣的理由，又怎能不說是一種用愛情命名的敷衍的借口呢？

一個人輕易地從愛情中抽身出來。似乎愛情沒有了那種濃烈的香氣，能夠讓一個人放棄飛翔，放棄掙扎，久久地沉溺其中。

我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我懷念暈頭花的緣由。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