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試圖從農戶有限理性的行為假設出發,分析傳統農戶與現代農戶不同的金融需求特征,進而闡述農戶在特定約束條件下的選擇行為導致了農村非正規金融的產生和發展,并提出相關的政策建議。
關鍵詞:有限理性;非正規金融;關系型信任
中圖分類號:F83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9031(2006)09-0046-04
一、引言
“三農”問題在我國經濟發展中的特殊地位衍生出了農村金融的重要性。目前我國農村地區的正規金融卻不能令人滿意,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農村地區的非正規金融卻異常活躍,對其研究也成一大熱點。
麥金農于1973年提出的關于發展中國家的金融抑制假說(financial repression hypothesis)與市場分割假說(market segment hypothesis)為非正規金融的產生提供了一個分析框架。Floro&Yotopoulos、史晉川和葉敏、賀力平、張杰等均從這一分析框架下得出非正規金融的產生緣于國家的金融抑制政策導致正規金融對金融需求的供給不足。但以上解釋與正規金融在發展中國家與金融高度自由化的發達國家的同時存在相矛盾。Stiglitz和Weiss的均衡信貸供給模型(equilibrium credit rationing)使我們可以從信息經濟學的角度分析非正規金融。[1]沿此思路,Steel,etal、林毅夫等分析認為信息不對稱是產生非正規金融的更重要原因。[2][3]但是信息經濟學的解釋也不完全。現代金融中介的意義已不僅僅局限于減少借貸雙方的信息不對稱,它們已經是獨立的市場參與者,通過提供金融產品來創造價值。此外,史晉川等以溫州為例對民間金融的變遷給出了一個三方博弈(上層結構,地方政府和民間非正規金融)的解釋。[4]張杰從歷史視角論述了農戶的金融需求特征,并得出中國農戶特有的融資次序及民間借貸的內生性。[5]但是,該文對農戶行為的假定過于偏頗,對民間借貸也未給出發展的分析。
本文試圖從農戶行為的分析著手,得出農戶有限理性的行為假設及傳統小農與現代農戶的金融需求特征,并以此為基礎解釋農戶在特定約束條件下的選擇行為導致了農村非正規金融的產生和發展。
二、傳統農戶的行為特征
傳統農戶是指以小農經濟為主的農戶,在地域上主要分布于中西部落后地區的農村。與此對照的是現代農戶,是指經濟上無生存威脅,較為富裕的農戶,主要分布于東部沿海地區及中心城市郊區。
西奧多#8226;W#8226;舒爾茨(Schultz)認為農民是理性的,傳統農業中的農民如同在特定的資源和技術條件下的“資本主義企業”,追求最大利潤,對價格反應靈活,其生產要素的配置行為也符合帕累托最優原則。并且分析指出傳統農民之所以儲蓄意愿低是因為缺乏有利的投資機會。[6]S#8226;波普金(Popkin)在舒氏的基礎上更進一步,認為農民在經濟和政治市場上均是最大化利益的追求者。[7]
A#8226;V#8226;蔡雅洛夫(Chayanov)則認為農民并非資本主義企業,主要原因是:小農的家庭式農場不依賴于雇傭勞動,而是自己的勞動投入,故難以計算成本收益;[8]希爾#8226;波拉尼則從根本上批評了舒氏的命題,認為將以價格機制為基礎的資本主義經濟學的分析方法運用于小農經濟體系是不符合邏輯前提的。詹姆斯#8226;斯科特(Scott)在蔡氏及舒氏的基礎上提出了“道義經濟”的命題:農民的主導動機是“避免風險”和“安全第一”。[9]也就是說,農民具有風險厭惡者的特征。
顯然,中國傳統農戶的現實行為與上述分析均不能很好吻合。傳統農戶是以小農經濟為基礎的,農村經濟遠沒有達到完全的市場化,所以傳統農戶不可能達到完全的理性;而中國農民也絕不是天生只追求“生存”與“安全”。在漫長的農業社會中,農民對土地產生了特殊的感情。因為人首先要追求生存,然后才能發展,而土地則是農民最根本的生存保障。中國小農經濟也有“過密化”的特征,之所以沒有從家庭中轉移出來大量多余的勞動力,是因為他們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有土地的微弱保障,從而沒有更進一步淪為完全的無產者。(中國歷史上的朝代更替幾乎都是由于土地兼并過度,完全沒有生存保障的失地農民過多引發。而新的統治者則會改變土地分配狀況及稅賦制度,使農民能有基本的生存保障。)當然,過多的勞動力為求更好的生存會去追求家庭農業收入之外的非農收入。但是,這些非農收入是充滿不確定性的(即使現在有些農民的非農收入占總收入的很大比重),所以農民無法改變被束縛在土地之上的命運,其一切經濟決策均要以此為基礎。
中國土地的過度細分和農業的脆弱性造成單個農民抵御風險能力的不足,以土地為生存保障的小農會自然地尋求某個集體的庇護,而家庭和家族則是他們的自然選擇,由此形成了中國社會特有的以家庭為核心的“圈層結構”。[10]家庭為小農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險。因此,中國的家庭與貝克爾界定的“家庭”不同,兼具生產與消費的特征,追求的是“生存”(溫飽)前提下的“發展”(最大化收益)。
農戶在這種“圈層結構”之中的相互交往中逐漸形成了中國特有的關系型信任。區別于建立在正式組織之上的契約型信任或制度型信任,關系型信任是建立在非正式組織的基礎之上的,圈層結構的相對固定性使它能夠依賴于自身的自我實施來維持和發展。在這種“圈層結構”中,因為個人乃至家庭抵御重大災禍的能力實在有限,農戶期望自己在需要幫助時能得到有效的幫助。為達這一目的,農戶需要在“圈層結構”內進行“人情資本”投資,即在別人需要時給予各種幫助(實物、貨幣或者其他各種形式)以期別人能記住這種“人情資本”而在日后給以回報。由于“圈層結構”之外的交往對象具有極大的偶然性和不確定性,農戶不能期望還有下一次的交易機會,所以人情資本投資會局限于“圈層結構”之內。農戶相互間的“人情資本”投資又強化了圈層中的關系型信任,這對農村非正規金融的產生及其利率有重要意義。
根據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界定中國傳統農戶“有限理性”的行為特征。由于信息的不完全和個人自身處理信息能力的有限性以及生存保障的現實壓力,農戶只有在剔除上述約束的影響之后的可選擇集合中最大化自己的收益。需要指出的是,農民雖然不能非常及時和精確地計算出自己消費的自產產品及自己勞動力投入的價格,但是能根據以往的經驗和事后的事實來衡量出其價格,所以農民是很好的“成本—收益”計算者。例如,農村家庭養兩三頭豬是無法彌補其成本投入的,農戶之所以仍然養主要是因為:首先,農村婦女勞動力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收入來源,只能降低自己的勞動力價格;其次,喂豬的豬糧主要是自產的農作物,雖然有市場價格,但是交易成本極高,大大超過了本身的價格,作物價值無法直接實現,可以通過喂豬實現其價值;再次,可以將自己零星的勞動力投入轉化為一筆較大額的收入,相當于是一種零存整取的儲蓄手段。
三、傳統農戶的收支結構、金融需求與農村非正規金融的產生
傳統農戶的日常收入可分為農業收入(包括自己消費的自產農產品和用于交易以換取貨幣的自產農產品)和非農業收入(主要是農民外出務工收入)。傳統農戶的支出可分解為生產性支出和非生產性支出。傳統農戶的收入和支出結構如圖1、圖2所示。
從上面的收入—支出結構可以看出,當農業收成較好,農產品價格較穩定時,農業收入就有保障,生存問題就無大礙;反之,農戶則急需外出務工以補日常支出的不足。而當宏觀經濟不景氣時,就業機會的減少和勞動力價格的下跌將導致外出務工收入相當有限。由于傳統農戶收入水平的有限以及市場信息的缺乏,傳統農戶有限的收入積累更偏好于修房或者添置家庭生活設施以提高生活質量,而不會去進行擴大再生產以追求更大的收益。這種偏好對傳統農戶的金融需求乃至農村金融制度(正規和非正規金融)的安排都有決定作用。所以農戶的非農業生產性支出較少,生產性支出主要是為維持農業簡單再生產的支出(如購買化肥、農藥、種子等)。非生產性支出一般都是剛性的,并且除修房之外都是突發性的支出。
基于以上的收入—支出分析,傳統農戶的金融需求就有如下特征:①正常年份,農戶的支出與收入基本能平衡,此時的金融需求(D1)主要是為平滑收入與支出在時間上的不一致,用于小額的日常消費支出和農業簡單再生產支出。D1具有季節性、分散性、風險大、數額小等特點,②若收成不好或者農產品價格下跌,特別是遭遇嚴重自然災害導致農戶生存受到威脅以及婚喪和修房時,農戶會有較大的金融需求(D2),D2的特征主要是數額相對較大和突發性。③從數額上看,農戶的非生產性金融需求占了較大比重。
傳統農戶的金融需求最先會求助于家族內部,而當家族無力解決時,農戶的最佳選擇就是正規金融機構。如前所述,傳統農戶生產性的金融需求數額小、風險大,并且農戶無法提供抵押擔保,正規金融機構提供這種金融服務的交易成本高,風險大。而對于非生產性的金融需求更不在商業信貸的范圍之內。所以傳統農戶會自然求助于“圈層結構”之中的親朋好友,民間自由借貸由此產生。
而對于傳統農戶來說,D1由于其數額較小,一般在圈層結構之中的家族范圍內就可以解決,此時的借貸一般是無息或低息的,但是會形成負的“人情資本”。難以解決的主要是數額較大的D2,遇到重大病故或者建房時,單個家族往往難以滿足需求,農戶只有在家族以外去尋求幫助,由于農戶在這個范圍內“人情資本”投資的數額和次數一般較少,人們之間的關系型信任也較弱,此時的貸款一般要計息,且利率與“人情資本”投資的數額成反向關系。更進一步,倘若金融需求在圈層結構之內沒有得到滿足,那么農戶將被迫與沒有關系型信任的貸款人發生借貸關系,貸款人出于風險(無信任、無抵押)和機會成本(貸款人的收入積累是緩慢的,并且常常是有特定目的的,如婚喪、修房、添置新的生活設施等)的考慮,往往會收取高息。高息的另一原因是需求的突發性和貸款人的稀缺造成農戶談判能力的削弱。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傳統農戶之間的自由借貸集互助性與商業性、低息與高息于一身,是農村非正規金融的早期形式,其產生是農戶在特定約束條件下的選擇行為。
四、現代農戶與非正規金融的發展
商業化浪潮不斷沖擊著傳統的農村經濟,傳統農戶的行為也逐漸發生變化,這種變化首先發生在經濟發達地區的農村,因為他們更貼近市場。隨著農村經濟的不斷發展,農戶獲取產品的供求和價格等市場信息變得較為容易,市場信息對農民的約束程度大為下降。農戶收入水平上升,收入積累的速度和數額都有了較大的提高,所以農戶沒有了以前的生存威脅。由于沒有了上述的環境約束,傳統農戶就逐漸轉變為現代農戶,他們區別于前者的行為特征是他們更接近于完全的理性人。與追求生存保障的傳統農戶相對照,發展則成為現代農戶的理性選擇。而市場信息則為現代農戶提供了新的生產項目。在這個轉變的過程中,農村社會的“精英分子”(基層組織的干部及與外部有特殊聯系的農民)起了帶動作用。他們一般具有兩個條件:一是具有一定的資金積累;二是和地方政府有特殊的關系。這些精英分子利用捕捉到的市場信息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開始了與傳統農戶不同的生產行為。他們的成功一方面增加了當地的就業進而增加了當地農戶的收入,另一方面使有一定收入積累的農戶加入到他們的行列。這個過程促使了以小農經濟為基礎的傳統農戶向現代農戶轉變。
當上述生產性的行為在一個地區擴大之后,金融資源的供給和需求就發生了重大變化:首先,農戶收入的增加使前文中描述的非生產性金融需求可以在家族內部解決;其次,農戶的金融需求結構有了根本變化,生產性金融需求相對非生產性金融需求占了更大比重;再次,農戶收入的大范圍提高使農村資金供給更加充裕。單個家族甚至一個完整的圈層結構都難以滿足大額的生產性金融需求,而對于正規金融機構,這個數額又太小,并且農戶難以提供抵押,所以農戶的生產性金融需求就無法在以前的金融制度安排下(包括正規制度和非正規制度)得到滿足。潛在的收益催生了新的非正規金融制度,標會、錢莊、各種基金會等有組織的非正規金融組織滿足了較大額的生產性金融需求。這些制度安排的一個共同特征就是將單個農戶的資金匯集在了一起形成了較強的金融供給能力。由于這些制度安排已經不僅僅局限于圈層結構內部,“人情資本”很少甚至沒有,風險很大,所以利息通常高于正規金融機構的利率。
所以,正是外在約束條件的改變使傳統農戶向現代農戶轉變,進而改變了農村金融需求與供給的結構特征,從而推動著農村非正規金融向組織化方向發展,而這種內生于農村經濟的非正式制度安排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農村經濟的發展。
但是,非正規金融的制度安排有其自身的內在缺陷。首先,伴隨著現代農戶生產規模的不斷擴大,非正規金融的規模也應該逐漸擴大。但由于缺少國家正式制度的支持,非正規金融不可能達到規模化和網絡化的程度。其次,非正規金融的產生是由于“關系型信任”的存在,大規模的非正規金融組織將會失去此優勢。最后,由于沒有納入國家統一的監管體系,非正規金融的風險隨著其規模的擴大不斷暴露出來,個體的盲目性,逐利性和機會主義行為使這種風險不斷加劇。
五、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的分析表明,傳統農戶有限理性的行為特征是建立在其所處的特定的環境約束(市場信息的缺乏、收入水平低下)基礎之上的。農戶的有限理性直接導致了農村非正規金融的產生。而上述環境約束的逐步解除,使現代農戶更接近于完全的理性人,進而改變了農村中的金融需求與供給結構,從而推動了非正規金融向組織化的方向發展。農村非正規金融是伴隨著農村經濟的發展不斷發展壯大的,各種不同形式的非正規金融滿足了農戶在特定約束條件下的金融需求,它彌補了由國家完全控制的正式制度安排的不足,是內生于農村經濟的,對農村經濟的發展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非正式制度安排的內在缺陷限制了它的進一步發展,為此國家需要對其加以引導和規范。
本文的政策建議是:首先,消除落后地區傳統農戶的環境約束,積極培育農民的生產性金融需求。要使農戶擺脫生存威脅,擺脫土地的束縛,就必須增加農民的收入。其一是要讓農村剩余勞動力有效就業。其二是要增加農民獲取市場信息的渠道,降低農民的信息約束。國家可以投資建設落后地區的鄉村公路,普及電話、電視以達到信息的有效傳遞。此舉可以和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聯系起來以達到更好的效果。其次,依法界定合法金融與非法金融,將發達地區各種組織化程度較高的合法的非正規金融形式納入國家統一的監管體系之中,減少非正規金融的風險。再次,引導有一定規模的非正規金融組織向正規金融組織轉變,建立商業性和合作性的民有中小金融機構,從而使農村金融的產權主體多元化,形成充分競爭的格局,促進農村金融的良性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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