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覺·網

Ｓｉｄｅ Ａ

我的床正對著的墻上掛著一只鐘。在每個夜晚的１１點５９分我開始死命地盯著它，一直到１２點到來，然后側過臉安靜的睡去。我不知道它的鐘點是否準確，因為從它存在于我家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沒為它緊過弦，賦予自由。但是我從不擔心自己會在第二天的早晨醒不來。我以為這些習慣不會改變。

一天跳過去了，一天又來了。

Ｓｉｄｅ Ｂ

我的床頭放著一只會唱歌的卡通鐘。有人說這樣的擺放讓鐘會變得和人一樣懶散的，我不理會。在每個晚上１１點５９分的時候我總會突然醒來，然后給它緊發條直到１２點來臨后的秒針走過第一格。我不希望在第二天的早上它依然保持沉默，我需要早起。我想這些習慣還是會繼續下去的。

一天熬過去了，一天又來了。

Ｓｉｄｅ Ａ

現在是夏天。我的房間沒有空調。樓下阿姨見我一個人住，于是經常讓我去他們空調房間涼快涼快。

一天回家的時候，發現樓道口圍了很多人，似乎是在議論著什么，隱約聽到是在說我樓下那戶人家。我向來是無心理會這些的，上樓的時候，看見那家門口貼了一張法院查封條。據說是貪污了很多，最后在網上自首了，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不過那家人平時看上去都挺樸實和氣的，雖說家里布置的很精致，卻也并不算得奢侈。看來，有時候人真的不能看表面，有時候網絡也能疏而不漏。

于是此后每天訓練結束便去附近一家網吧避暑，一直到１１點半，因為我還要趕著回家去迎接１２點的到來。我喜歡網絡，只是游戲，對于突兀的聊天我興趣不大。在游戲里，我的角色是男的。我反感游戲里那些男人假意的憐憫，所以肆意的耗盡他們的能量，當然是憑自己的力量。我的技術超過了這個網吧的所有高手，于是老板給了我那間繞離大廳的安靜的貴賓小沙龍，免費開放。

于是每天傍晚，我從舞蹈學院晃蕩到在網吧對面的公共汽車站臺，然后坐在沙龍里開戰。但是我對老板提了個要求，請他為我保守隱藏性別的秘密。

Ｓｉｄｅ Ｂ

現在是夏天，知了在耳邊不停地叫。那些樹早已經喪失了遮蔭的能力，結果成了知了的棲身場所。

看新聞，又一個貪官被逮住了。偽裝得極好，贓物大都轉移到另一個城市去了，在那個城市擁有豪華的別墅和私家車，然而這邊卻還是過很普通的生活，每天步行去上班。我們無從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終究這種人還是被厭惡的。聽說其自首的方式更是有趣。那人剛學會上網不久，于是興沖沖地趕時髦每天沖浪。一日，無意翻出一個站點，原來是反貪局弄的一個小調查，出于好奇，他做了。媒體上不是常說，在網絡上，沒人知道對面的你是條狗，所以他無所顧忌。最后出現三個按鈕：我要自首，決不自首，考慮考慮。他邊想邊按了“決不自首”，內心充滿了蔑視。沒想到，反貪局通過ＩＰ很輕易地就揭開了真相，那位領導為自己編織的網終于被另一張網給網住了。

無奈的笑。這個年頭稀奇古怪的事還真多。

這幾天無聊。決計去路口對面那家網吧去玩游戲，反正都是吵，消磨時間而已。在游戲里，我化裝成一名女性，一開始只是想盡快升級。總有些假意的男人來熱心地幫助我，果然，靠這個我一路飆升。我問老板，什么時候有空的免費貴賓沙龍，我需要安靜些。老板指了指高手排行榜，什么時候你在第一位了，然后繼續做他的事情。我看了看，第一名是男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該沿用以往的辦法，既然是高手，也許會覺察得出來。但最后還是決定冒險了。游戲中男性的弱點，都有些憐香惜玉。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于是請求老板不要說出我的真實身份。

Ｓｉｄｅ Ａ

最近一直和一群男人在游戲里廝殺，我看著他們在那些期盼升級的女人面前賣弄本領，于是過去挑釁。他們果然失敗了。一個熟識的朋友說，游戲中你全然喪失了舞者的柔美。我說，游戲里，我已經不再是舞者。說出來的時候，恍惚覺得自己對舞蹈是一種褻瀆。不愿意再想，生活就是這樣的殘酷，勝者為王。

依然是９點整出現在游戲中，但這次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個女的。我微笑。她朝我走了過來，請帶我走吧。一句話我的心沉了，依然是這樣懦弱的女人，依賴別人。我依然不予理睬。她并沒有死賴著不走。我也沒有踢開她。

給我一個理由。

因為我們彼此都缺乏安全感。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或者是個受傷的女子，或者是和我做著相同事情的人，一個男人。我的那個嗜好被她或者他看穿了。于是無語。

她沒有說謝謝，什么也沒說。

我告訴她。記住，什么時候都要對自己有信心，靠自己的力量去拼搏。所以，別指望我會把自己的能力無償奉給你。

她點點頭。

然后，我的身邊多了一個女子，和我一起拼殺。

Ｓｉｄｅ Ｂ

我終究還是找到了那個最高手所在的地方。９點整。當然，借助了很多那些所謂救美的英雄的能量，我沒有求救，是他們自找的。一個朋友說，別忘了，你是拿剪刀和各種工具出生的，什么人在你的手下都得聽你的使喚。我說游戲中我是個普通人，我得這樣才能升級。說的時候，越發為自己感到可恥。沒辦法，生活就是這樣，踩著別人的肩膀你才能前進。

游戲中我是惟一的女子，我想這就是優勢了。那個勇者技術嫻熟，無人能過。我走過去，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向男人求救。

他說，給我個理由。

因為我們都缺乏安全感。我想是的。

他沉默。

感覺告訴我，這或者是個和我一樣在現實生活中自卑的男人，或者是一個受傷的女人。因為直覺。可是我什么也沒有說出來，連謝謝也沒有。

他說。記住，什么時候都要對自己有信心，靠自己的力量去拼搏。所以，別指望我會把自己的能力無償奉給你。

我點點頭。更懷疑他的真實性別了，只有女子才可能給你這樣誠懇的忠告。

然后，我走在他的身邊，和他一起拼殺。把那些曾經給予我能量的人殺得片甲不留。我真卑鄙。

Ｓｉｄｅ Ａ

兩個星期后，我們打敗了所有的人。她并沒有依賴我，也沒有再借用其他人的能量。她拿起武器拼殺的樣子，巾幗女強。我想，她明白了我當初說的話。現在，我和她之間需要角逐。最高手只有一個。對峙了很久。她放下了武器。

她說，我們見面吧。

我說，好的。明晚９點整，你拿著一塊西瓜在站臺等我，那時候我一定口渴了。

那好，你拿一本《傳奇攻略》。

Ｓｉｄｅ Ｂ

兩個星期后，我們打敗了所有的人。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有自信了，開始摒棄以前的做法了。他拼殺的樣子的確像個英雄豪杰。可是我知道，我們現在需要角逐惟一的高手了。他是否會放下武器，憐惜我？還是義無返顧地刺穿我。都不是。對峙了很久，我終于屈服了。我想自己終究還是脆弱的。

我們見面吧。

他說，好的。明晚９點整，你拿著一塊西瓜在站臺等我，那時候我一定口渴了。

我說好，那你拿一本《傳奇攻略》。

Ｓｉｄｅ Ａ

８點５０分。我一如往常地站在了站臺邊，沒有走過來的女子。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過來拉住我的衣角。這個城市里有很多沿路乞討的孩子，或者是受人指使，或者是真的貧窮。我沒有給錢。我多次撥開他的手。他跪了下來，路人看著我，他們大概在想。一個狠心的女孩，而我卻想起了游戲里那些懦弱的人。

我一把拉起他，沒出息的孩子，你應該靠自己的力量。男孩木訥地看著我。

一個眉目冷峻的男子走過來。他有些生氣地說，你還有點良心沒有。然后去掏錢包。

我看到了他手上的西瓜。只是多了一個缺口。我匆匆穿過公交車停留的間隙，逃離。看了看手表，剛好９點。

那一夜，我居然很快睡了過去，甚至忘了迎接我的十二點。對面墻上的鐘剛好指向９點。

現在，我已經不再玩那個游戲了。曾經的９點整，我和一個游戲里的女子邂逅，和一個現實中的男子對視，我甚至連他的名字他的職業都不知道，然后從彼此的世界里消失。

我想，我真的需要沉沉地睡去。

Ｓｉｄｅ Ｂ

８點５０分，我準備出門。然后拿著一塊西瓜出現在站臺邊，路上的行人詫異地看著我。我有些窘了。轉過頭去，不遠處站著女子。一個乞討的孩子拉著她的衣角，卻被多次地撩開。然后那個孩子下跪了。她一把把他拉起來，嘴里還說著什么。我看不過去，卻意外地發現她的手里有一本《傳奇攻略》，我想，自己當初的猜測還是對的。這樣的人并不配讓我為她留這塊西瓜。于是我咬了一口。走近她。

原來你是這樣一個沒有良心的女子。我說著掏出自己的錢包。

她怔怔得看了我很久，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交車啟動，穿過我的視線。我再也找不到她的蹤影了。

那個男孩小聲啜泣著。她是要告訴我，什么都要靠自己的力量。

我愣住了，看見手里那塊帶缺口的西瓜正一點點的消融。站臺上的電子表清晰地顯示著。９點整。

那一夜，我很早就睡了，甚至忘了告別我的十二點。醒來，桌上的鐘剛好指向９點。

現在，我不會再玩那個游戲了。曾經的９點整，我和一個游戲里的男子攜手，和一個現實中的女子錯過，我甚至連她的名字她的職業都不清楚，然后從彼此的視線里消失。

我想，我還是需要沉沉地睡去。

ＴＨＥ ＥＮＤ

都需要沉沉地睡去，都在沉沉地睡著。夢醒了，一切也就過去了。錯覺，錯位，僅此而已。生活真的如同一張巨大的網，看不清也摸不透，不知道什么時候便會撞上去，如同獵物一般。只是，那些或者還存在著的或者愈合了的或者消逝了的隱現的缺口，你還依稀辨得清楚么。

點評：在高中生中，作者自然屬于高水平的寫作者，駕馭文字的能力非同一般。本人的構思獨特，聯想廣闊，語言流暢。如果文章補充一些生動的細節，刪去一些空泛的議論，則會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