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的端午

兩個粉色的小肉團跟著滑出蛋殼一截，是兩個小燕子，大大鼓鼓的眼睛還沒睜開。

那個端午節到來的那天，小燕說想吃雞蛋。

小燕幸好是我妹妹，要不我準揍她。母親帶回的榆樹葉都越來越少了，小燕竟然說她想吃雞蛋。母親笑著說，小燕這是發燒燒糊涂了，吃點東西就好了。

通常母親說完這句話還會說些別的，比如，小力你要有哥哥的樣子，有什么吃的要先盡著妹妹啊。但是那天母親沒往下說，端午節和雞蛋顯然讓母親想多了。一大早母親就出了門，找吃的越來越難，母親只能學屋梁上的燕子，早出晚歸。

母親一走，小燕就把一天的窩頭都吃了，連我那半拉也沒留，還說餓。沒辦法，我只有拿燕子窩轉移小燕的注意力。我家兩間低矮的小屋有五個燕子窩，這在全村都是個稀罕事。誰家屋梁上有燕窩、有幾個燕窩是向陽門第的標志，代表很多東西的，最起碼，一年一個燕窩讓母親覺得臉上有光，長面子。于是我寶貝似的守護著，誰也不能靠近半步。

哥，我想吃雞蛋。

又來了，看來燕子窩也吸引不了小燕。我正撓頭呢，砰砰的敲門聲救了我。是建設建康兄弟，看樣子他倆倒一點也沒餓著，還有力氣滿村跑滿世界鬧。隊長的兒子嘛，聽說隊長家還有玉米面窩頭吃，而別人家早就開始吃紅薯秧子磨的白干面了。在村里建設兄弟是出名地蠻橫，不過他們卻不敢欺負我，相反，他們對我甚至有些討好。倒也不為別的，我家屋梁上有五個燕子窩，而他們家沒有，一個也沒有。村里別人家的燕窩都看過了，他們甚至還動手搗掉一個移到了他們家的屋梁上。只有我家的燕窩建設兄弟沒湊近看過，一次也沒。五個燕窩錯落在三棟屋梁上面的奇觀，建設兄弟只能站在地上眼饞，我一直護著梯子，不準看。

建設和建康使過不少辦法來招攬燕子，他們甚至不惜掰碎連人都吃不上的玉米面窩頭來引，但燕子就是不進他家的門。這兩個木頭娃，竟然不知道燕子是不吃窩頭的，燕子吃蟲，特別是害蟲。

燕子生了倆蛋，在孵化小燕子呢，生人看了明年燕子就不來了。再說，你倆老拿吃的逗小燕，讓她叫了一百聲大哥一百聲二哥也沒給她一口，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叉著腰站在梯子前，義正辭嚴。

見這次還是沒戲，建設一把從懷里拽了個小彩網出來。彩網是五色頭繩編的，里面網著個雞蛋。你家有雞蛋嗎?端午節掛著，能避邪。

小燕的眼睛一亮，把手指塞進了嘴里。我知道小燕要淌口水了，便眉毛一橫，指著院門上的蒿草說，咱家有蒿草，什么鬼怪都能避掉了。再說屋梁上還有燕子窩，家里有燕子是不招災不招邪的。

這一招失靈了，建設兄弟悻悻地對望一眼，心有不甘，有幾個破燕窩有什么了不起，你家有雞蛋吃嗎?見小燕的眼睛粘在了雞蛋上，建設似乎找到了突破點，把頭扭向了小燕，小燕，拿一個雞蛋給你，讓我們看一看燕子孵蛋，愿意不愿意?反正這家又不是小力一個人的。

小燕看了我一下，用手拽我衣襟。咽了口唾沫，我一瞪眼，不行!

哥，我餓了。

剛才不是給你吃了半拉白干面窩頭?我那份你也吃了。

哥，我想吃雞蛋。

建設兄弟趁火打劫似的，把彩網一扯，從里面掏出雞蛋，使勁一碰，唱道，過端午，碰雞蛋，一碰碰出萬兩飯。小燕，愿意的話給你剝雞蛋殼啦。

看小燕要哭了，我推推搡搡把建設兄弟推到門外，哐當一聲關了院門。

雞蛋有什么好吃的，咬到嘴里跟木渣似的，對吧。小燕已經開始哭了，我得哄，不然她能哭到母親回來。

就好吃就好吃，不好吃他們吧唧嘴干嗎?你過年吃豬耳朵才吧唧嘴呢。小燕邊哭邊往門邊跑，反正這家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去開門。

我探頭一看，建設兄弟沒走，隔著門縫往里看呢，嘴里小心地轉圈嚙著雞蛋，但咀嚼聲卻夸張地響。我急了，一把把小燕拽了回來，那，咱吃燕子蛋好吧?

話說出來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小燕卻把哭鬧戛然止住了，抬頭看著燕窩，有些發愣。

咬了咬牙，我繼續哄，燕子蛋跟雞蛋一個味兒就是小點兒。

小燕眼里有了些神往，趕緊把梯子挪了過來。我遲疑著，一步一步把梯子踩得嘎嘎響。覓食的燕子沒回來，孵蛋的燕子被驚嚇了，卻不肯飛走，在屋里低飛著盤旋著哀鳴。小燕千呼萬喚了半天，我才下來。兩個蛋，白生生的，上面有些褐色小點兒。

端午節，吃蛋嘍!小燕小聲地叫著，不住地往鍋底塞著柴火。我握著兩枚燕子蛋，滾燙滾燙的，不知是燕子的體溫還是被我捂的。

兩枚燕子蛋安靜地躺在鍋里，我驚恐地看著，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小燕看了看鍋又看了看我，小聲說，哥，別怕，等媽回來了就說是燕子自己把蛋碰下來的，咱把殼留著。

我看著小燕把兩個蛋拿了起來，往我手里塞了一個。小燕用自己那個小心地碰了碰我這個，輕聲唱道，過端午，碰雞蛋，一碰碰出萬兩飯。

燕子蛋皮很薄，一碰就破了，溫熱的水順著手流了出來，我感覺出滾燙。接著，兩個粉色的小肉團跟著滑出蛋殼一截，是兩個小燕子，大大鼓鼓的眼睛還沒睜開。

愣了片刻，我哇地放聲大哭起來。接著，我聽到小燕的哭聲更凄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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