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死的魚

月夜的湖畔，靜謐地讓人著迷，著迷地讓人醉心，醉心地讓人流連。

我獨自一人，徘徊在月色里。孤獨，如一陣令人瑟瑟發抖的寒氣，將我層層圍住，讓我的神經不寒而栗。

湖面平靜得好似深邃的蒼穹，沒有一絲波紋和漣漪，只有一種仿佛已經凝固了的窒息感。各種狂亂的思緒不斷沖擊著我原本就已近乎瘋狂的大腦，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一個由一堵堵高墻筑成的迷宮中，我想逃跑，我在狂奔，可卻找不到方向。

直到幾點銀光閃爍著，跳入我的眼簾。

我快步走上前，原來是一條躍上岸的小魚兒。身上彩色的鱗片在月光下反射出燦爛的銀光，嘴巴一張一翕的，似乎在訴說著什么。只可惜我是一個愚蠢的人，無法理解它的訴說。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拾起來，輕輕地捧在手上，緩緩走到湖邊，就要讓它回到水中的那一瞬間，我停住了。

它奮力地躍出水來，是因為它想離開。

于是，我把它放進了一個塑料袋中，帶回了家。

我成功了。

在那一刻，我飛了起來。飛，我夢寐以求的體驗。我做到了，感受著空氣的依托和風的愛撫，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幸福。

在重重摔下的那一刻，我差一點失去了知覺。而身上的劇痛還沒有退去，一種從為有過的窒息感讓我再一次聽到了死神的腳步。但我知道，我成功了。

高高地跳起，重重地摔下，疼痛和痛苦此刻卻變成了一種夢寐以求的快感。直到某一刻，我又回到了水中。

可我知道，我成功了，我逃脫了。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魚，于是自己給它取了個名字，叫作自由。

就這樣呆呆地望著我的自由，竟也會感到無限的快樂。它幽雅地吞吐著食物，偶爾擺動那美麗的尾鰭，或是在水中翩翩起舞，不時吐出一個個轉著圈兒上浮的氣泡。將手伸到水面上，它就會游過來，似乎早已尋求著我指尖的溫度。在它到來之后，我的孤獨似乎漸漸淡去了不少，但我想，它卻一定很孤獨，就象曾經的我，當我不在家的時候，只有一缸冰冷的水包裹著它。它的眼里充滿依賴，于是我笑了——它是需要我的。

寂寞的空氣溶到水里，我便無法呼吸了。四周是一片冰冷，水，還是水，束縛著我的自由的水。家里面總是空蕩蕩的，沒有一點生氣，我疲倦地趴到水底。聽，鑰匙聲，他回來了。我連忙撫平我彩色的衣裳，悠閑地游到水面上，擺動著我漂亮的尾鰭。在目光的相遇中，我看到了他內心深處的愛憐，于是更努力地展現出一副優雅的神態，看著他欣賞的眼神。他把手伸到水面上，而那一絲溫暖早已被冰冷所驅散。但我知道，他希望我靠近他。其實，我也希望這樣。

今天買來了一些鵝卵石和幾株水草，這樣“裝修”之后，自由應該會生活得更安適些吧。

每天我都小心地為它換水，清理房子，我想它一定很開心吧，要不它怎么會如此快樂的在我的手心里跳躍呢？我給它最干凈的水，最美味的食物，最漂亮的房子，最盡心的照料，我不知道生活在水中的它是否已經滿足，至少我是的，因為我不再寒冷和孤獨。望著我的自由，它一點一點地吞咽著我為它準備的食物，偶爾擺擺尾巴，抬頭看看我。我猜，它是幸福的，因為我在乎它。

我的家里多了不少“家具”。水輕輕地撫動著水草的葉子，劃出奇妙的波紋，很美。我知道他是怕我寂寞，特意讓空間擁擠些。可是他并不知道這是徒勞的。唯一快樂的時候，是在他為我換水的那一刻。我小小的身軀躺在他的手心里，溫暖，沒有水，寒冷的水。我窒息，我在蒸發，可我卻無比地幸福。于是我興奮地望著他，快樂地跳來跳去。我多想用我的舉動和眼神來告訴他，我多么希望永遠這樣。

可他終究還是把我放回了水中，寒冷的水。他終究還是希望我在水中游弋。他終究還是喜歡看著我在水中小口小口地咀嚼食物的樣子。我知道他喜歡我，可卻不了解我。

我的自由并不快樂。

真的，在它的眼神深處，是一種朦朧，讓我無法看清它的內心。并沒有暴躁地攪動著水，也沒有躲進水草深處，它的色澤還是一樣地迷人，它的泳姿還是一樣地優雅，只是，它的眼神變了。那是憂郁？壓抑？迷惘？那是一種復雜的眼神。它是孤獨么？但我不愿為它找一個同伴，我害怕它會因此而遺忘了我。于是我也只能以一種說不上是憂郁、壓抑或是迷惘的復雜的眼神望著它。但愿它能好起來。

我感到我的呼吸被扼殺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壓抑里。每一滴眼淚都悄無聲息地干涸在周圍冰冷的水里，憂郁好像流沙一般一點一點吞噬著我，我無法掙扎。我再也無法用矜持偽裝出虛偽的快樂，因為我真的不快樂。我知道他無法聽到也無法聽懂我的訴說，但他真的看不出嗎？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會死。此時，他所做的一切仿佛已變成了一張大網，緊緊地束縛著我。而這寒冷的水也已經開始結冰，讓我的每一次擺尾都如此沉重。我必須做些什么了，必須，行動。

守護著我的自由，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它時常發瘋似地在水中東撞西撞，弄得渾身是傷，知道身上的鱗片也開始脫落，才躲進深深的水草中，獨自去忍受疼痛的折磨……

人生最大的敵人是自己，最難纏的對手是孤獨，最痛楚的處境是失去自由。或許正是因為我身上的鏈條讓我渴望與自由為友，而對于人和魚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

水，魚生命的寄托。可自由，為什么要這樣？難道……

我惶恐不安地看著它，它是在醞釀著一場更猛烈的風暴嗎？很扭曲，很矛盾，很苦悶。最強悍的一面，往往最為脆弱。

以為自己是如此的堅強，以至于不屑去逃避，靜靜地迎接風雨的抽打，然后對著渾身淌著鮮血的傷口微笑。我不知道這是成熟還是幼稚，是幸福還是悲哀。

他還是在乎我的，我知道。

他喜歡我，甚至是愛。

可是他并沒有讓我快樂，因為他不知道我為何不快樂。

我知道我辜負了他，可這不是我的本意。

他可以給我一切，惟獨不能幫我離開。

我可以不要一切，惟獨只想自己離開。

因而我做出了選擇，最后的一次選擇。

在經過如此一番掙扎、斗爭和糾結后，我失敗了。

它靜靜地躺在地板上，紋絲不動，我知道它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它成功了。

輕輕地，我將它曼妙的身軀再一次捧在手中，它已經不再興奮地跳躍了，永遠不會。曾經迷人的身軀上，傷痕累累。那是昨天洗刷不去的印記。

它不再美麗了，縱然它仍有昔日的優雅和安詳，卻失去了曾經的非凡氣質與靈性。

剎那間，我發現，它的嘴角，竟帶著一絲微笑，是幸福，是快樂。

吃驚，詫異，茫然……

我終于懂了。

在它離開了水，走向虛無的時候，才找到了心中日夜渴求的東西。

是的，魚，需要水。沒有水，他們就將死去。

可是水中的魚是悲哀的。

水，永遠裝在一個有限的容器之中，而魚也無法游向無邊無際的自由。

水是魚的束縛。

水中縱使有著千萬種誘惑，卻始終沒有也不可能有魚兒所渴望的自由和追求。

我的自由，淹死在了水里。這是一個偶然的現象，卻是一個必然的事情。

不，我的自由沒有死，它已經在水之外得到了永生。

超脫。

自由。

后記：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我，就是那條魚。

水，是我的生活。

可我不知道，“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