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武漢大學博士生導師周葉中等涉嫌侵犯著作權案,在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第32法庭開庭審理。
此案第一被告周葉中是武漢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武漢大學學術委員會副主任、秘書長,曾榮獲第四屆“全國十大杰出中青年法學家”稱號;第二被告戴激濤則是周葉中的弟子、武漢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第三被告為人民出版社。
近年來學術界學者因涉嫌“剽竊”引發糾紛者難以勝數,但最后走上法庭的并不多見,故此案備受關注。但法院此次僅準備了一個只有八個旁聽席位的小法庭,很多希望旁聽的人士未能進入。
第一被告周葉中并沒有到庭,只是委托了律師代理其出庭。庭審歷時七個小時,一直到晚8點50分才結束,未當庭做出判決。
案情
此案原告王天成畢業于北京大學法律系,獲法學碩士,1989年至1992年曾在北大法律系任教。目前為自由撰稿人,并擔任北京正本文化傳播公司的總經理。
王天成自稱,他一直致力于共和、民主、憲政領域的學術研究,并于1999年6月和12月撰寫了《論共和國——重申一個古老而偉大的傳統》(下稱《論共和國》)和《再論共和國——一次夜半對話》(下稱《再論共和國》)兩篇論文,于2000年11月發表在“公法評論”網。
2005年11月,王天成偶然購得人民出版社編輯出版的“法學名家經典系列”中周葉中、戴激濤合著的《共和主義之憲政解讀》(下稱《解讀》)。該書出版于2005年9月。王閱讀后認為,《解讀》大量抄襲了其《論共和國》和《再論共和國》中的內容,且全書謀篇布局照搬了他的論文框架。據其統計,《解讀》一書中,共有46處大約5000余字涉嫌抄襲他的論文。
今年3月15日,王天成來到北京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遞交了民事起訴狀,控告周葉中、戴激濤以及人民出版社侵犯著作權。法院當日立案。
王天成在起訴狀中認為,根據《著作權法》和最高法院的相關司法解釋,被告周葉中、戴激濤侵犯其著作權且具有主觀故意;被告人民出版社推出“法學名家經典系列”叢書,自應了解這一領域的學術狀況,并對入選作品履行適當的注意義務。但其倉促出版《解讀》,且冠之以“法學名家經典”的盛名,表明該社同樣具有主觀上的過錯,應就《解讀》一書侵犯原告著作權的行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王天成要求法院判令三被告立即停止侵權,銷毀《解讀》一書,在國家級報刊、大學學報和知名網站上向原告公開賠禮道歉;并判令三被告賠償原告經濟損失以及相關合理費用人民幣24070元、精神損害撫慰金人民幣5萬元。
原告代理律師宣讀完起訴書后,被告方逐一進行了答辯。由于第一被告周葉中未到庭,他與第二被告戴激濤聯合寫了一份答辯狀,由代理律師當庭宣讀。
周、戴二人在答辯狀中稱,從我國《著作權法》、《著作權實施條例》和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規定來看,均未對“剽竊”有一個明確的定義。就本案而言,兩被告所著《解讀》與王的論文雖有少量近似之處,但諸多方面存在差異,《解讀》并非剽竊。另外,原告所稱的“抄襲”46處并不屬實,有一個地方確實出自王的文章,但在交給第三被告人民出版社的書稿中已經做了注釋(后被第三被告刪除);有五處表述不一樣;有20處是借鑒和參考其他人的論文和著作;還有21處是公知的歷史知識和通說,按照學術界常規可以不加注釋。
答辯狀稱,原告訴稱的46處“抄襲”在《解讀》一書中不構成實質內容和主要部分。因此,一、二被告認為侵權不成立。
第三被告人民出版社也委托了律師代理出庭。代理律師答辯認為,第三被告不存在主觀故意。被告作為一家國家級的知名出版社,與作者簽署了著作權協議,不能要求編輯注意每一個出處與細節。法律只要求合理注意,并未要求絕對注意。
證據與辯論
庭審中,原、被告雙方為了支持自己的意見,向法庭提交了大量的證據。
原告王天成及其代理律師總計向法院提交了18份證據,其中包括原告所寫兩篇論文,第一、二被告所著《解讀》一書,涉嫌抄襲的內容清單等。清單中指出,原告所列舉抄襲的46處,共有5290字,其中與《解讀》書中的所列文字雷同程度達到了95%以上。此外,原告方還舉證《解讀》涉嫌抄襲別人的著作。
原告方開庭前向法庭提交的證人名單原有三位,除將王天成《論共和國》一文收入三聯書店出版的《憲政主義與現代國家》一書的編輯王焱教授,還有北大法學院賀衛方教授和網上法律評論人“十年砍柴”。但后二者被法庭拒絕接受,理由是他們的證明事項和證言內容,與法庭歸納的侵權爭議焦點并無關聯。
據《財經》記者了解,原告王天成去年11月發現自己的論文存在被人“剽竊”的嫌疑后,于當年11月23日,在新語絲網站刊發了質疑文章《博導還是博盜》,文章同時還發給學術批評網以及武漢大學。11月26日,王天成再度發表公開信,明確提出要求周葉中等人承認“剽竊”事實,公開道歉。但周葉中等始終沒有正面給予回應。
與此同時,網絡上關于周葉中等涉嫌“剽竊”的話題成為熱點。12月26日,賀衛方在北大法律信息網上公開發表《周葉中教授事件及其他》。賀在文中指出了幾個問題:首先,備受爭議的《解讀》一書,實際是在周葉中的學生戴激濤的碩士論文的基礎上寫成的,而爭議發生時候,戴已經是周門下的博士研究生;其次,除王天成,還有一些其他學者的論著在《解讀》中被“剽竊”,也未加任何注釋標志。
第一、二被告則向法院提供了近110份證據,其中提及20多篇論文,其內容均與王天成的論文有相似之處,以此證明《解讀》一書與王天成的論文無關。但原告方指出,這些證據中的16篇文章是在王天成論文之后發表的,且其中有九人在文章中注明借鑒過王的論著。第一、二被告的代理律師據此反駁說,這也不能證明周、戴“抄襲”了王的文章;即便存在“抄襲”,也是“抄襲”別人,與王天成無關。
第三被告人民出版社向法庭提交了三份證據,包括周、戴二人《解讀》一書的原書稿,以及戴激濤與出版社簽訂的出書合同等。經法庭審理查明,原書稿中確實有六七處注釋指向王天成的論文,其中還有兩處注釋明確注明引自“天成”。但《解讀》正式刊行時,這些注釋都被刪除。第三被告的代理律師辯解,這是出于編輯技術考慮而刪除。
對此原告方律師駁斥:“為什么別的注釋不刪除,非要刪除這幾個?”同時原告方指出,雖然原書稿有個別注釋表明引自王天成的論文,但不能以此說明第一、二被告沒有侵權。因為抄襲多達46處,哪怕有一處未注明也是抄襲,就是侵權。
庭審至晚上7點55分,質證結束。原、被告各方針對什么是“剽竊”;別人引用了王天成文章,周、戴又引用別人文章,是否構成對王天成著作權的侵犯;《解讀》中一些基本比喻都與王天成論文中一樣,是否構成“剽竊”等問題,展開了激烈辯論。
庭審結束前,審判長詢問原、被告雙方是否愿意和解,原告王天成當即表示不同意和解。
庭審結束后,第一被告的代理律師以及第二被告戴激濤均拒絕了《財經》記者的采訪。第三被告人民出版社的代理人告訴記者,人民出版社出版這套法學名家經典叢書,原本打算出一二十本,作為一個品牌來經營。沒想到剛出到第三本就出現了著作權糾紛訴訟,原計劃可能要落空了。
該代理人指出,人民出版社出版這套叢書,是充分考慮到周葉中在中國法學界的名望,才選擇請他撰稿。
呼吁學術誠信
周葉中等侵權與否尚待法院判決,但此案的審理已引起了學術界的極大關注。
自2002年北大博導王銘銘因抄襲他人作品被解職以來,學術腐敗不僅未見收斂反而日益嚴重,剽竊之事更是層出不窮。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學術批評網創辦人楊玉圣稱,據他的統計,全國每一所高校都發生過剽竊事件。而據教育部《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2004年全國高校達1700多所,這意味著全國至少已發生近兩千起剽竊事件。
“學術舞弊已成為全國性公害。”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展江教授告訴記者,學術腐敗愈演愈烈的原因在于,曾幾何時,高校似乎已經獲得一種免于問責的“治外法權”。很多所謂知名學者一旦爆出舞弊丑聞,校方要么不聞不問,甚至是袒護遮掩。
展江指出,中國高等教育脫胎于高度行政化體制,隨著教育產業化風潮大興,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和商業權力結合日趨緊密。一批學術“翹楚”兼具行政和學術頭銜,在商業化大潮下,他們被申報課題、教學、科研、游學、評獎、應酬、兼職等事務所糾纏,于是找人捉刀、編造杜撰等;而大概是由于這些人的特殊身份,加之名校的特殊地位和維護“面子”的心理,未建立問責機制,學術腐敗現象似乎難以改觀。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許章潤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認為,這種爭議本來應當由大學進行裁判,大學作為一個知識自主性、學術自主性的主體,應當義不容辭地擔當起自裁的角色。但現在大學裝聾作啞,以至于將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交給了司法機關,讓司法這樣一種國家公權力介入到學術思想領域。這本身就意味著大學在提供學術秩序、公共產品問題上的失職。
在許章潤看來,從根本上治理學術腐敗,需要改變學術的自我評價機制。究竟是通過官方的公共權力來定褒貶、定是非,還是把權力交給學術共同體本身?如果交給大學,其前提應該是表達自由和學術批評的自由;同時,不能制定量化的考核指標,如此急功近利的指導思想,也與目前教育管理部門、學術主管部門的官學化傾向有關,應該改變。
法學界亦有學者認為,學術活動的尊嚴本來應該依靠學者自律。如果無法自律,則應當有學術共同體進行管束。但目前中國學術界由于長期的官學模式,無法形成學術共同體,因此也無法形成有效的學術自律機制。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剽竊者不肯自律,都依靠司法來維權、維護學術純潔性,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可以借助司法公權力來獲得權利的救濟,“壞處”是大學的自主性、自律性,大學作為一種知識和學術共同體的主體地位,在這樣一場訴訟面前被擊得粉碎。
就在周葉中案開庭前夕,海外傳來消息稱,5月4日,120位在美國和中國工作的生命科學教授和其他科技工作者,共同簽署了一份致教育部部長周濟、科技部部長徐冠華、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主任陳宜瑜,以及中國科學院院長路甬祥的公開信。信中,學者們表達了對中國科學研究的誠信的關切。
學者們認為,中國目前缺乏對學術不端指控的處理的適當機制,這會導致造假者未能被適情處罰,或被無辜指控者得不到合法保護,正常的研究遭致困擾。這種情形不僅毀壞有關被指控的科技工作者的聲譽,也影響正常的科學研究和國際科學界對中國科技工作者的信任。
學者們期望公開信能夠促使中國的研究機構和主管部門采取行動,建立一個公平、公開和正式程序的體制,妥善處理有關對學術不端的指控和有關學術誠信的議題。
近年來國內學術糾紛一覽
◆2004年1月2日,北京大學英文系副教授黃宗英所著《艾略特——不滅的詩魂》,被指控剽竊英國作家彼得阿克羅伊德所著《艾略特傳》。后北大外語學院成立學術小組進行調查,認定黃抄襲行為嚴重。當年5月28日,黃宗英被解聘。
◆2004年7月,天津市語言學會發出《關于天津外國語學院教師沈履偉〈求是集〉的剽竊問題》。后沈履偉以侵犯名譽權將天津市語言學會告上法院。由于“被剽竊者”稱沈的行為得到其許可,2005年5月30日,天津市河西區人民法院判決天津市語言學會敗訴。2006年初,天津市二中院終審判決撤銷原判,認定沈履偉構成剽竊。
◆2005年3月,武漢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周長城著《經濟社會學》一書被指四分之一“剽竊”。周長城承認書中部分地方“不夠嚴謹”,但不是如指控所稱近四分之一剽竊。
◆2006年2月,南京大學新聞系傳媒研究中心主任、博導潘知常被曝涉嫌學術腐敗。3月5日,南京大學六位博士生發表《關于請求查處潘知常事件給校領導的公開信》。后南京大學校方表示將對潘知常“學風”問題進行調查。
◆2006年3月10日,清華大學宣布,原清華大學醫學院院長助理劉輝在個人網頁中所提供的個人履歷、學術成果材料存在嚴重不實,涉嫌學術造假,被撤銷教授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