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俄軼事

我的俄羅斯老師

記得剛去俄羅斯的時候，我孤身一個人，誰也不認識。

第一天上課的時候，見到了我的語言老師，一個40多歲的俄羅斯婦女。她一直稱自己是白俄羅斯人，而不是俄羅斯人。她是因為嫁給了一個俄羅斯人，才留在了莫斯科。其實要我說，不用分得那么清楚，1991年以前，那就是一個國家——蘇聯。

老師叫娜塔莎，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了。要是你在馬路上喊這個名字的話，估計有一半的女性會回頭看著你，因為她們都是娜塔莎。老師很幽默，上課會手口并用，只要我能明白就行。她會英語，而且曾經在美國大學當了四年的外教。但是，她絕對不和我講英語，她常說，你是來和我學俄語的，英語我們可以在課下講。

去了2個月以后，在她的教育下，我和她已經溝通自如了。我很喜歡她，所以放學的時候，我不是很快溜回宿舍而是纏著她問這問那的。

有一次下課，她和我說，明天你可以不那么早來上課，我會去宿舍找你。我挺驚訝的，不過心想，能睡懶覺真不錯。第二天早上，老師真的來我宿舍了，我給她打開門，然后想都沒想就鉆回被窩了，自己迷迷糊糊的，要知道，那可是11月份了，被窩里多舒服啊。我感覺屋子里有聲音，但是又好像在做夢。我睜開眼想確定一下到底怎么了，可是，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看見娜塔莎在給我收拾房間。我起來去阻止她，畢竟她是我的老師啊。她卻用我能聽懂的語言和我講，一個孩子在外面不容易，你起來洗澡去吧，從今天，我們的課堂搬家了，我們去馬路上上課去。我一聽，來精神了。很快地洗了澡，穿好衣服。我們出門了，在馬路上，她給我講一切我想知道的。隨便看到一個東西，她就會給我講，然后還問我，這個是什么，那個是什么，中午還帶我吃了正宗的俄羅斯大餐。

后來，每個星期，她都會來我宿舍看看，哪里不干凈，她都不和我說就自己收拾了，然后帶我回她家。她家里就她和她的老公，2個孩子都不在家，女兒結婚了，住外面，兒子在美國讀書。他們就把我當作孩子似的，每個周末必須去他們家，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叫我讀報紙和我聊天。要是平時他們家吃什么好的，第二天，娜塔莎肯定給我帶學校來。有的時候我和她在路上遇到她的朋友，她都和人家說，這個中國孩子是她的女兒。

就這樣，不知不覺的，我有了個俄羅斯媽媽。

陌生的指路人

初到俄羅斯時，一切都是新的。我得自己去面對新的生活和對付自己，總有一份說不清的失落和寂寞。那段日子里，我幾乎懷疑和否定我所有的生活和選擇，感覺很壓抑，我渴望有一個出口，偏偏又找不到出口。每天下課后，我都準時坐5點的班車從市內回家。每次上車后，我都特意挑一個獨處的安靜位置。那段日子里，我厭惡和任何人交流，無論是親人還是陌生人。

那天，有一個大約40左右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用手對著我比比劃劃，把他自己的嘴角往兩邊一拉，意示我笑一笑，原來他是一個聾啞人。他看出了我的落寞，使我頃刻間便對他生出了幾分好感，對他著淡淡一笑。他咧咧嘴開心地大笑起來，興奮異常地對著我不斷“指手劃腳”。我對他搖搖頭，表示我不懂“手語”，也表示我不想交談。我偏執地認為，語言尚不能徹底交流，手語交流就更不可能了。

但他沒有因為我的拒絕而放棄。反而堅持不懈地和我“交談”。無奈中，我也只好也試著對他胡亂打起手勢來。他更加雀躍了，和我“談”得更歡了。我根本弄不懂他在說什么。我想，他也不清楚我都“說”了些什么。但是，他很高興。他對我的手語是按他自己的意思去理解的，我對他的手勢也是按我的意愿去翻譯的。就這樣一來一往地“交談”，我竟然開朗了不少。我這才意識到，一個人如果沒有朋友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也許，這個陌生人和我一樣是寂寞的。不同的是，他是聾啞的，而我不是。相同的是，他的寂寞說不出來，而我的也是。

他始終都在“說”個不停，不給我以任何胡思亂想的機會，當我一陷入到自己的世界中去的時候，他就總是拍拍我的手，把遠處的事物指給我看。然后興高采烈地比劃著，像是在告訴我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我順他的手看去，所看到的都是和平日所見無二的景象。從這些簡單平常的景象中，我看不到快樂。而他卻手舞足蹈，快樂無比。我很受觸動，他又聾又啞，可是他很快樂。和比他起來，我好像擁有更多的東西，不聾，不啞，可是我并不快樂。人有的時候是多么的不知足呀。我擁有了這么多，可是我不快樂。

這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能在車上碰見他，每次我們都會用手語交談，但卻并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在沒碰到他的日子里，我都要把他曾指引給我看的事物反反復復地看，希望能看到他想展示給我的快樂。一遍、兩遍、三遍……我終于從這些平常的景象中看出了一個生活的真諦：簡單是美。于是，我看到了快樂。于是，我笑了，像那個聾啞的陌生人那樣開心地笑了。原來，快樂可以這樣容易就能獲得。

慢慢地，我從生活的陰郁中走了出來。充滿希望地面對我的生活。這個陌生人始終在我的心中。當我在異鄉的生活中碰到麻煩時，都是這個陌生人幫我度過難關的。他教會了我如何去惜福和發現平常生活中的美麗。當我對生活感到困惑時，他總是出現在我的眼前，把我一次又一次地引向一個簡單的世界，教我學會用一雙簡單的眼睛去看待生活中平常的美麗。我常常想，這個陌生人，一定是上帝送給我的指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