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籽豆腐

我不相信天底下還有什么豆腐比麻籽豆腐更香的了。但天底下吃過麻籽豆腐的人一定不很多，這我相信。

在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時，我們集體戶的人常能聽到城里聽不到的新鮮事。那年春耕，在地頭播種麻籽的時候，農民伯伯就跟我們講了麻籽豆腐的事兒，說那麻籽豆腐如何的嫩，說那麻籽豆腐如何的香，說麻籽豆腐如何的如何……說得我們口涎低垂，恨不能立馬品嘗才能解這隔靴之癢。

那時候是大幫轟的年月，土地由集體耕種。不知為什么，田頭地腦都要播上幾尺長短的麻籽。大概是以此形成一道屏障，一是用來防止人畜對農田的傷害；二是可剝下皮來搓成粗細不等的麻繩，供隊里拴套和農婦穿納鞋底的吧。說不大清楚，反正年年都種。

春天的故事長到秋天就結了果，地頭的麻籽都圓熟了，用手輕輕地在麻枝上一捋，再輕輕地用手一搓，吹去浮葉，比高梁粒大些的、略呈橢圓的、銀灰色的麻籽便于掌中閃現。捏一撮放在嘴里細嚼，那滋味畫筆難描，竟有飄飄欲仙之感。心想，伯伯們說的是了，生的尚且如此勾魂攝魄，要真的做成豆腐，還不把人香出個好歹來？

秋天的夜還沒有進入死一般的沉靜，命大的秋蟲，偶爾還能在星光下擠出一、二聲凄涼的聲響，像是風寒之后的咳嗽。沒有月光的夜，村莊籠著輕輕的鼾聲，人們都累了，早早地做起各自的夢。幾條黑影與墨汁般的夜色融在一起，躬身屏氣地在田頭摸索，那景象很像抗戰時期的敵后武工隊員，正在實施一次神秘的軍事行動。黑影扛起了什么？可是從敵崗樓繳來的一捆捆“槍支”嗎？黑影很狡黠，狡黠的黑影閃閃地就被濃濃的夜色吞沒了。

集體戶的窗戶黑洞洞的，沒有一絲的光亮，可屋里卻燈火通明。男生屋里的炕席早就卷起，炕面已被女生打掃得精光。“戰士”們從前線凱旋，紛紛地把“戰利品”摔到炕上。無言的行動盡在指點中進行，看上去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男女生們奮力在炕上一陣拳打腳踹，“戰利品”很快肢解，變成千千萬萬個圓圓的顆粒。簸箕簸過了，裝進口袋，又有三、二個人悄襲碾房，于是碾房里的碾子勒著嗓子眼兒，偷偷地哼起一曲吱吱扭扭的歌……

第二天，大家起來的較比平時要早，女生們到底是將來要進廚房的主婦，靈巧的手按農民伯伯的教誨，竟真的做成了麻籽豆腐。麻籽豆腐里摻進少許名叫雪里蕻的菜纓，翡翠白玉般相映成趣，不待舉箸便深深地領略了色香味形的巨大誘惑。好像夜間的啞穴還沒有解開，人人都緘默無語，圍在一起默默地吞食，偶或男女間交換一下神秘的目光，相互點頭致意，有的竟伸出大大的拇指，首肯著這一創舉的成功。集體戶的房門和院門都封閉得很是嚴密，深怕這奇異的香味擠出去弄醒了剛剛蘇醒的村莊，一切考慮都體現了計劃的完整。

吃過早飯我抹了抹香嘴，就去大隊幫忙搞征兵工作。中午飯在大隊長家吃的，三、四個菜中就有我平時最愛吃的醬燉鯽魚，不知怎的，那頓飯怎么也吃不出個香味來，就品出個“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味道。我知道了是什么東西在腹中作祟，但我決不說，我們有鐵的紀律。

日落西山紅霞飛，大隊完事兒把村歸。推開集體戶的房門我傻了眼，但見親愛的兄弟姐妹們都在炕上昏睡，扒拉都扒拉不醒。這時我發現在墻角處椅子上從瞌睡中醒來的老醫生，正用狐疑的眼光望我，并問我頭疼不疼？還從診箱中取出藥來，意思要讓我吃。我說我沒病，吃的哪門子藥？老醫生的眼里就閃出詫異的光……

原來，我走后不久，同伴們就上山割地去了。割著割著，幾個男生就打起晃來。割著割著，幾個女生也打起晃來。據說，那場面跟《水滸》中“智取生辰綱”中的場面沒什么兩樣，個個像喝了蒙汗藥似的，在百姓面前，“倒也，倒也”的，喪失了戰斗的能力，不得不退歸舍中，全然沒有了“武工隊員”們的英姿和颯爽。

麻籽豆腐的秘密是從盛著剩菜的盆中被人發現的，這才來了村中救命的醫生。事后大家都感納悶，明明我也吃了的么，怎么就我安然無恙？我也覺得好生奇怪，難道有什么特異功能嗎？于是我經常尋找我自身的異點，可３０年過去了，也沒發現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機關，還是靠兩條腿走路的常人。憶想當時的情景，大抵是因為我吃的不多，加之身體強健，于是也就抗了過去，除此之外，還能有什么解釋？不過這件事讓我悟出一個道理：莫貪吃，管住自己的嘴，不管什么好吃的，都要有個定數。

偉大的人告訴我們，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我實踐過了，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好吃的不一定都好。比如麻籽豆腐固然好吃，但它含有令人神經麻痹的成份。其實農民伯伯早就對我們說過的，麻籽豆腐萬萬不可多吃。只是吃起來時，偏偏就忘了這重要的告誡，合該惹出一段事來。

我就吃過這么一回麻籽豆腐。問我香不香？我告訴你：“香！”問我還吃不吃了？我也告訴你：“不吃了。”

因為，這不是我們該吃的東西。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