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城里人啊

波子來到這座城市時街上正飄著第一場雪，這是這座城市獻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可波子似乎根本沒在意到這份禮物的浪漫，他來的惟一目的，是為了謀生活。

去年入冬，有個老鄉從外面回來，老鄉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特意來看波子。但他已今非昔比，身上西裝革履，手里提著密碼箱，村里人都嘖嘖說，這才是城里人啊。波子問他外面的世界如何？老鄉說，你看了我就該知道啊！以你的勤懇勁兒將來一定比我還要精彩！瞧咱這個窮地方能有啥發展，白瞎了你那手藝！波子曾經是鞋廠的工藝師傅，廠子倒閉后他就一直閑著。老鄉的話讓他動了心，與其干靠著不如出去闖闖。揣著僅有的五千元錢和老鄉來到城市。老鄉領著波子找到老板，老板說交五千塊風險金就可以上班了，月薪最低一千。

不料交了錢的波子就找不到老板了，老鄉也找不到，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沒個影。波子就碰了一下那個密碼箱，蓋子開了，里面除了過期雜志還是雜志。波子明白了怎么回事，輕嘆口氣說這些城里人啊！波子就用身上僅有的錢買了部修鞋的機器，在路邊擺起了鞋攤。

修鞋的生意起初不錯，每天有十幾元的進賬。后來落了幾場雪，生意就寡淡起來，他蹲坐在凜冽的寒風里，幾乎無人問津。他也曾把攤子挪到商場門口，惹得商場保安跑過來，說這地方是你待的？走開走開，波子就只得又挪到了路邊。這些城里人啊！波子又無奈地嘆了一聲。

沒活兒干是一種很難受的滋味兒，小轎車一輛輛在波子的眼前劃過，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看起來那么忙碌。波子覺得惟獨自己是個閑人。手上閑著，波子的腦子卻沒閑著，忽而閃現妻在家辛苦地服侍自己病重老母的情景，忽而閃現上學的兒子向他要學費的情景。對他而言，多掙點錢，撐起這個家才是最重要的，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這樣想著，波子就情不自禁的喊了幾嗓子：修鞋補鞋擦鞋嘍。他希望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其實，他的位置很顯眼，即使不吆喝，人們也容易看得見。可今天實在太冷，根本沒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那些牛皮的、羊皮的、高跟的、平底的……各式各樣的鞋都在波子的眼前晃過，卻沒一雙鞋有停下的意思。他想今天真會一無所獲嗎？波子有些失望。

“師傅，修這雙鞋要多少錢？”

陷入沉思的波子被一串悅耳的聲音打斷了，她面前不知什么時候站著一位女人。手里提雙白色的鞋，她身上的那套裘皮大衣昭示了她不俗的身份。

“先看看吧，”波子說著接過靴子，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說：“這是上好的兔皮料，毛病不大，得保養一下，換只拉鏈，給五元錢吧。”

“嗯，有眼力。”

波子取了工具開始埋頭干活。

“師傅，本地人？”

“不是，剛來的。”波子沒抬頭，自顧地干著手里的活。

女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波子，像是要說什么，最終卻什么也沒說。波子手藝嫻熟得很，一會兒工夫，鞋就修好了，他讓女人試試，女人很滿意。隨手掏出張百元票子，波子看看找不開。“要不明天給你錢吧，”女人說。

“明天？”波子一下子想起了城里人這個詞，就猶豫了一下，沒吭聲。女人像是看出了什么。

“這樣吧，明天我也有事，我家就在前面，你和我去取好了！”

“可我還想再等等，興許有生意呢！”

“這么冷的天，有誰愿意出來！”

波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了攤。

女人的住處的確不遠，背著工具的波子搖搖擺擺地跟在女人的后面，只走了幾分鐘就來到一處小區，這是座豪華小區。女人在一扇大門前站住，伸手摁了摁墻上的鈕兒，里面立刻有人出來開門。進入寬敞明亮的客廳，波子看到一排寬大的櫥柜，里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精美的樣鞋，波子的眼睛一下子就圓了。女人指指真皮沙發示意波子坐下。然后向剛才開門的保姆喊了聲：“上兩碗咖啡。”波子有點不知所措，連忙說：“不麻煩不麻煩，我這就走。”

女人微微一笑，說：“別客氣，隨便點，一會我還有事和你談呢。”

波子的心動了一下，小心地坐下來。

“是這樣的，我的大發鞋藝廠現在急招一批像你這樣的手藝工人，我已經在意你幾天了，如果愿意，你明天就可以來上班，我們和你簽正式的合同。”

波子一下沒反應過來，愣了愣，繼而說這是真的？女人說，我們現在都可以簽合同的！女人讓波子參觀了她的那些樣鞋，還問了些波子對鞋藝的看法。波子想，這就是城里人所說的面試嗎！從女人家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華燈初放，盡管風雪依舊，少有行人，但波子的腳步依舊十分有力。這些城里人啊，波子念叨著，他想這該是今年的最后一場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