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機緣巧合罷,二十年前那個春節的晚上我是在南川度過的。南川,一個很有詩意的稱謂,實則僅是幕埠山脈的一個旁支而已,并非什么名山大川。
寂靜的夜晚獨自行走在群山環繞的山路上,看不清山林的色彩,空氣的清新自然是要享用的。夜空中寥寥星辰散發著若明若暗的微光,使人感受到那種無法企及的高遠。地勢還算開闊,但黑黝黝山嶺的剪影如龐然大物般橫過來。無邊的黑暗隨著夜氣從天幕流淌下來,間或有冷風吹過,陣陣寒意使人感到單調而孤寂。
行走中體會著寧靜中透出的孤獨,品味著黑暗中的空靈,思量著時空的深邃和人生的境遇。這時,山隙的風送來些許若有若無的鑼鼓聲,待你駐足聆聽卻又飄遠了,于是暗笑自己的輕浮。轉過一道山彎,分明又聽見了鑼鼓聲。也許這樣的夜晚總在期待發生點什么吧,于是登上一道高坡凝神眺望。果然遠處隱約有點點燈火在閃爍,并夾雜著陣陣鑼鼓聲和鞭炮聲,細看原來是山民們在舞龍燈。
在這空寂貧瘠的大山深處竟然還有人舞龍燈?這不啻給我帶來一份驚喜。黑暗中依稀可見人影恍惚,卻看不清舞龍者,幸運的是龍頭、龍身每節都裝有一盞燈,于是就能清晰地看到整條龍了。可能是龍體用竹篾和布料扎制而成的緣故,不強的燈光照不清周圍的環境,在濃黑的山墻下只見一條發著黃光的長龍在游走!龍首時而高昂,時而低潛,在山林的阻隔下,時而現首不現尾,神出鬼沒地和著鼓點向我所在的高坡方向走來,我驚詫了。無論是在電視還是現場,舞龍都見得頗多了,然而在這樣的暗夜,在這樣的大山深處邂逅,豈不是天賜良緣嗎?
鼓聲漸行漸近,長龍就在腳下舞動起來。黑幕下只見一條閃亮的黃龍伴隨著鼓點精神抖擻地上下翻飛,時翻滾、時盤旋、時躲閃、時下蹲,疾進如潮排山倒海;飛升如電直奔銀河。巨龍以騰涌之勢沖破混沌的幕幛,似一道閃電劃破蒼茫的夜空,仿佛要撕碎無邊的黑暗。喧天的鑼鼓夾雜著鞭炮聲在凝滯的空氣中發出鈍重的聲響回蕩在大山之中,如搖滾樂般交響,在這強烈的聲光的震撼下我感到了自身多么渺小。
鑼鼓聲忽然停頓下來,我猜測是否舞龍人累了,需要小憩。躊躇間,一陣蕩氣回腸的吆喝聲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喲嗬……喲嗬……喲嗬嗬嗬嗬……”。緊接著,巨龍仿佛經過迸裂蛻變,以更加狂放的、摧枯拉朽的氣勢狂舞起來。它一會兒卷曲如弓,一會兒伸展如劍,一會兒翻滾如球,在沖動中創造,在突破中升華。巨龍挾狂暴之勢在痛苦中奮力掙扎,仿佛在自由地宣泄它的無窮力量……剎那間,我被這天、這地、這群人緊緊抓住了,一種對宗教圖騰的神秘之感,一種對山民祭祀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我不能不對這原始的生命頂禮膜拜。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竟變得如此靜穆,我的靈魂仿佛經受了一場洗禮。莽莽神州,上下五千年,我們的先民在這塊熱土上曾作過多少不屈的斗爭?他們對這塊土地又是怎樣的眷戀!我不知道山民從何時起,又為什么舞龍燈,或許是為了慶賀當年的豐收年成?或許是為了祈求來年的風調雨順?在這遠離城市喧囂的大山深處,人們用自己的方式把對故土的美好的情懷和崇高的信念宣泄出來。大山里還蘊藏著多少鮮為人知的神秘傳統文化?這些難解的謎團等待我們去探尋。
時光荏苒,二十年過去了,在城市的喧鬧、浮躁中我又多次見過舞龍,無論是龍燈的扎制還是舞龍的技巧都很精湛,卻再也沒有那鄉、那土、那群人賜予的感受了……
作者小傳:萬默,70年代出生,大專文憑,愛好寫作,主寫詩歌、散文,在《咸寧日報》、《楚天聲屏報》、《星星文學》等多家報刊發表過作品,現為咸安區群眾藝術館副館長、《星星文學》雜志編輯,系咸安區作家協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