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760年左右,生活在成都的詩圣杜甫寫了一首題為《又于韋處乞大邑瓷碗》的詩:“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一千多年來,這首詩一直吸引著歷代研究者和藏家的目光。元代詩人吳萊曾說:“定州讓巧薄,邛邑斗輕堅。”到了近現代,以詩圣這首詩為線索,尋找四川古代白瓷窯的活動日趨活躍。從1933年起,成都古董界就爭藏一種被稱為“大邑白瓷”的盞、碗、盤、缽等器物。1936年當邛崍十方堂窯址慘遭軍閥大肆掠挖時,成都附近的琉璃廠窯址也遭軍閥瘋狂盜挖,當時就曾挖出白瓷碗及殘片。
新中國成立后的1956年,四川省文管會的專家們力圖揭開“大邑白瓷”這個千載之謎,借川西文物普查之機,集中在大邑縣尋找古代白瓷窯址。找到許多古代白瓷器物及標本,有紅胎、褐胎或灰胎白釉瓷(俗稱穿白衣服),也有許多白胎施白色化妝土再施乳濁白釉、白度頗似定窯的白瓷,而且,紅、褐、灰胎白釉瓷埋在下面地層,白胎白釉瓷埋在同一位置的上面地層。很顯然,這是一種在本地區產生和成熟起來的古代白瓷,早在1958年徐鵬章先生就發表了這種看法。


也許因為對詩圣那首詩印象過于深刻,也許由于對尋找“大邑白瓷”過于執著,以致影響了人們的視野,一些十分重要的線索被忽略了,致使專燒白瓷且有很高水平的彭縣磁峰窯址的發現被推遲了二十多年。恰恰在這二十多年里,社會的動蕩、人口的劇增、鄉鎮的擴大,尤其是多年的改土造田,使窯址遺存面貌全非,這不能不令人遺憾。
早在1951年就有學者在查閱了古籍記載后寫道:彭縣“西山有磁峰鄉,鄉內有普照寺,自漢至唐燒磚瓦器?!笨梢姶欧遴l自古窯業發達。特別值得指出的是:1953年修人民渠時,在彭縣城北數公里處的金山古寺附近,出土了一件白瓷碗,上刻:“彭州金城鄉窯戶牟士良,施碗碟壹料,永充進盞,供獻售用,祈愿神明衛護,合家安泰”共33個字。其中“進”為“敬”,“售”為“壽”。這是窯戶自己的制品,它明確告知世人此白瓷碗窯戶地處彭州金城鄉。彭州之名始于唐初,延至明初改為彭縣,現又改為彭州市。現在的磁峰鎮,唐初至明初曾叫金城鄉。也就是說,這個白瓷碗及其文字十分清楚地告訴人們:彭縣磁峰鎮曾有過類似定窯的白瓷古窯。可惜直到1976年才有專家到磁峰鎮調查,1977年試發掘。20世紀70年代調查發掘時所看到的面貌,雖不能跟50年代相媲美,但仍十分壯觀。窯址東西長約兩公里,南北寬三四百米,窯具、煤渣、瓷片堆積層厚達三四米,農民說如果不是改土造田,根本無法種莊稼。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形成了彭縣磁峰窯的一個研究高潮。主要研究者有:陳麗瓊、魏達議、馮德安、丁祖春等。他們的研究逐步揭開了彭縣磁峰窯的神密面紗,使世人一睹其沉睡近千年的真容(圖1)。
彭縣磁峰窯創燒于五代至北宋初年,停燒于南宋末到元初,北宋中期至南宋中期最為興盛。其興盛時期精品的質量,跟定窯幾乎相當(圖2)。磁峰窯的刻花、印花裝飾手法也與定窯有些相似(圖3),尤其是鳳穿牡丹紋極富裝飾藝術特色。不過磁峰窯與定窯還是有著明顯區別的:磁峰窯都施化妝土,雖然通體白度與定窯幾乎無異,但是不施化妝土的足圈內底部色暗;足圈端面無釉露胎,胎色略顯灰;碗心往往粘有石英砂粒,偶見有三或五個支釘痕的盤碗類器物;其透光率大體為定窯的十分之一。這些都是區分二者的要點。不過對于一些瓶類器物,有時還是很難分清的。
磁峰窯的窯爐結構與定窯、耀州窯極為相似,為雙煙道饅頭窯即馬蹄窯。磁峰窯采用匣缽裝燒,但它的裝燒方式極為特殊,無論正燒還是覆燒,不管單燒還是疊燒,它的器物口沿都不與匣缽接觸。因此芒口者甚少,即使包銀邊器物也有不芒口的(圖4)。磁峰窯的支燒物有支釘、支圈、瓷珠、砂粒等,采用砂粒者較多。有趣的是它采用三或五個瓷珠的支燒方法,居然跟山西介休、霍窯相似(圖5)。北宋時期磁峰窯還能熟練地使用“火標”(又稱“照子”),因此能很好地調控爐溫。
究竟磁峰窯白瓷從何而來?細觀四川邛窯體系中諸窯的發展歷程,晚唐至五代時期,琉璃廠窯、玉堂窯的紅、褐、灰胎白釉瓷是磁峰窯白瓷的直接前身。邛窯青釉瓷向磁峰窯白瓷發展到成熟,發生了三大轉變:1.釉變濁,由玻璃釉變成乳濁釉;2.釉變白,由灰白乳濁釉變成白色乳濁釉;3.胎變白,由紅、褐、灰胎變成白胎,為了更白,普遍采用了化妝土。在其發展變化的過程中,又不斷與河北、山西各窯交流,從而形成了四川彭縣磁峰窯這個宋代白瓷奇葩。
磁峰窯制品品種多、數量大,常見器形有盞、碗、盤、碟、缽、罐等。有些器物的造型頗具特色,如圖6所示鳥食罐為雙耳,而通常唐宋鳥食罐為單耳(圖7)。從收藏角度而言,目前尚無磁峰窯系統藏家,也沒有專門的博物館。目前對磁峰窯白瓷的了解,還僅是窺豹之一斑。
可以說,彭縣磁峰窯是人們在尋找詩圣詩中所說唐代“大邑白瓷”的過程中發現的宋代白瓷窯址,不過至今尚未找到它跟唐代“大邑白瓷”相關聯的證據。
(責編: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