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瑤琨琚

陶瓷質地的佛像其濫觴可追溯至東漢、吳晉墓葬出土的錢樹陶座與青瓷魂瓶，然而其上貼塑的坐佛尚屬與黃老神仙信仰雜糅并處的中土佛像雛形，歷史價值遠勝其藝術魅力。嗣后雖偶見如山東博興縣文物管理所收藏的北齊模印素燒彩繪菩薩瓷像為代表的少數早期陶瓷佛像，但真正意義上陶瓷造像藝術實非宋遼元明四代莫數。宋代廣東潮州窯、陜西耀州窯制作的神采奕奕的瓷塑佛像，河北易縣八佛洼白玉、百花二山秘藏的16尊神容逼真的遼三彩等身羅漢坐像，元代景德鎮瓔珞嚴身的影青菩薩及明代德化窯白瓷造像皆名重一時，堪稱同時代佛教造像之翹楚。

陶瓷造像中聲譽最隆的名品首推德化窯明清白瓷佛像。日本學者上田恭輔在其所著的《支那古陶瓷研究の手引》一書中，曾這樣評價：“如果以客觀而公平的態度給以評價的話，可以說是比玉更為華麗。以陶工的技巧來說，更可號稱中國古今獨一無二的優秀作品!……就是對陶瓷毫無欣賞水平的人，只要一見便可發出贊嘆之聲!”

清末閩侯舉人郭伯蒼所著《閩產錄異》載：“順治以前老窯，所制佛像、尊罍、瓶盤、盞斝，皆精致古雅……近胎地厚而粗，釉水薄而瑩，漸不足貴也”。德化白瓷發展于明代中葉，鼎盛于晚明，清代順治以后工藝水準與藝術成就一落千丈，漸趨式微。德化白瓷品質的首要保障為當地所特產白度極高的瓷土，明崇禎年間《天工開物》稱譽：“凡白土曰堊土，為陶家精美器用。中國出惟五六處，北則真定定州……南則泉郡德化”。優質的瓷塑作品選用縣城城關附近的觀音崎、程寺后山等處出產的瓷土(據《德化縣志》記載：“觀音崎，一名白泥崎，碧像巖在其巔，全山數里皆磁土，邑名磁多產于此”，明代庠生陳鳳鳴詩云：“何年碧像靈巖棲，踏碎瓊瑤盡作泥。燁燁寶光開佛土，晶晶白氣壓丹梯”)，更有賴于瓷土制坯前粉碎淘洗、陳腐煉制等一系列復雜的先期處理工藝。據《德化縣志》記載：“泥產山中，穴而伐之、綆而出之，碓舂細滑。入水飛澄，淘凈石渣，頓于石井，以漉其水，乃摶埴為器”，上好的瓷土要窖藏醒制十數年乃至數十年方堪使用。醒制好的瓷土經制造模范、壓坯成形、拼接雕刻、擦水壓光等多道工序制成坯胎，其胎骨俗稱“糯米胎”，以凈白柔細、致密堅定、光潔潤澤為特色，施以瓷土加釉灰調配而成的勻凈瑩潤的釉水(德化白瓷釉層極薄，一般僅0．1～0．2毫米)，經悉心修整后方入窯裝燒(明代已將傳統的龍窯改進為分室砌筑的階梯窯，可節約燃料、提高溫度、控制氣氛、增加產量，燒成溫度經測定約在1270攝氏度)。德化白瓷釉色絕不似西方學者籠稱的“中國白”這般單調，實際上包括“豬油白”、“象牙白”、“奶油白”、“鵝絨白”、“蔥根白”等多種白色，尤以燈光照射下可隱約透出肉色的“孩兒紅”最為珍罕。據《閩產錄異》載：“其色，潔白中現出粉紅，至今其價翔矣”，實堪與宋定窯白瓷及明永宣年間的“甜白釉”瓷器分庭抗禮。

明清兩代德化白瓷佛像雕造名家輩出，如何朝宗、張壽山、陳偉、林朝景、蘇蘊玉、博及漁人等等，尤以明代何朝宗最為著名，其所造白瓷觀音、達摩等佛道造像“天下傳寶之”。據乾隆《泉州府志》載：“何朝宗者，不知何許人，或云祖貫德化，寓郡城，善陶瓷像，為僧迦大士，天下傳寶之”。據傳何氏造像往往凝神靜慮、澄心潛思、博采眾長，積時歷久，方成一像，像既塑成尚需久經推敲，博洽眾議，凡最得意之作品方鈐印名章。何氏畢生精益求精，其所造佛像本就數不盈百，傳世作品更是鳳毛麟角，其中鈐有其篆書葫蘆印者乃是千金難覓的名寶上珍。雖后世托名作偽者層出不窮，但何氏造像端嚴靜穆、慈悲有相的面貌神情與靈動灑逸、飛涌翻騰的衣褶波濤所構成別開生面的對比，特別是造像本身所蘊藉的超凡脫俗的宗教氣質，又豈是后世為牟取厚價、利欲熏心的肖小之輩可以摹鑒于萬一的呢?

近年文物市場時見流通的德化瓷佛，但索價最昂者亦難過百萬人民幣，究其原故，不外乎何氏等大名家所造精品大都“名花有主”罷了。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典藏明代德化白瓷坐佛，即屬館方萬金不易的鎮館至寶。且不論是否為何朝宗本人的真跡，亦不論螺髻高聳、慈和清寂的開相及模印清晰的佛座，僅以結持印契、屈曲合宜的雙手，宛若生人的胸臂，跏趺盤座、飽滿活動的雙足而論，實已躋身第一流瓷佛乃至第一流造像名品之列。舉世藝術魅力可與之頡頏的名品，惟歐美各大博物館所藏的八佛洼遼三彩等身羅漢，首都博物館及法國巴黎吉美亞洲藝術館所藏的元代影青觀音，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的何朝宗款觀音、達摩，中國國家博物館所藏的明萬歷款米黃釉坐佛等寥寥數品而已。

(責編：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