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筆記

作者簡介

孫方友，男，1950年生，河南淮陽縣新站鎮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南作家協會理事，河南文學院專業作家。

1978年開始發表作品，已發表、出版長篇小說四部，中短篇小說集十余部，電視劇百余集，計500多萬字。代表作有《虛幻構成》、《謊釋》、《陳州筆記》系列、《小鎮人物》系列；電視劇《鬼谷子》、《工錢》、《衙門口》等，作品曾獲“飛天獎”、河南省文藝成果獎，以及《鴨綠江》、《福建文學》、《章回小說》等報刊文學獎七十余次。有五十多篇作品被譯成英、法、日、俄、捷克等文字。

呂南

呂南1919年出生于陳州九區潁河北岸的葫蘆灣村一個農民家庭。兄妹三人，他行二。父親呂林，為人忠厚老成，辛勤耕耘，農閑時賣豆腐，以彌補家庭生活不足；母趙氏，性情溫和善良，長于紡織，向以勤儉持家與從嚴教子，為鄰里樂道。

呂南1925年至1936年上學，讀高小時靠外祖母、姨母資助，讀完高小，因家庭經濟拮據，無力升中學，只在本村讀幾年儒學。呂南深知學習機會來之不易，故而非常刻苦，加上天資聰穎，記憶力強，成績多是名列前茅，頗受教師器重。

1937年春，共產黨員侯晉山任陳州九區區長，黨從竹溝派王世杰來九區開展抗日救亡工作。當年四月，舉辦青年抗日救亡訓練班，呂南被錄取為訓練班學員。學習期間，呂南參加了民先隊，后經一段考驗，七月由王世杰介紹入黨。接著，呂南被派往新莊學校以教書為掩護，從事地下工作，建立黨支部，任支部書記。

新莊學校在陳州以北，與縣城只有一湖之隔。學校緊靠北城湖，水大的時候，進城要以船代步。北城湖很大，夏秋二季，蘆葦青青，百鳥啼鳴，風景十分優美。由于這里教學質量高，當時城里的官家子弟也來這里就讀。呂南常以家訪形式深入到城內，為黨搞到情報。

那時候陳州的縣長姓胡，叫胡博一。胡縣長的少爺也在新莊讀書，趕巧呂南是他的班主任。胡博一的兒子叫胡松，胖乎乎的一副娃娃臉。他上學有專車接送，拉黃包車的人叫劉壯，十七八歲，是呂南親自介紹的。劉壯年齡雖小，但卻是個“老地下工作者”，１２歲時他就開始了單獨遞送情報。1937年冬日，中日戰爭吃緊，陳州面臨著淪陷。陳州縣黨支部準備南遷水寨鎮。呂南和劉壯的任務是，要盡力鼓動胡博一堅守陳州，和日本人打一仗，以鼓勵陳州軍民的抗戰志氣。當時陳州上層也分為主戰主逃兩大派，以縣參議長于佰龍為首的主逃派，堅持棄城南遷，不與日寇硬碰。以縣長胡博一為首的主戰派想打一仗，于國于民都有個交代。為能支持胡博一抗日，陳州地下黨組織了好幾次學生游行，高呼口號，聲援胡縣長的抗日決心，當時的陳州地下黨領導人很想和胡博一當面談一談抗日局勢，便派呂南前去試探。不想呂南正要以家訪形式求見胡博一的時候，他的兒子胡松被人綁了票。當下土匪們就送來了條子，要胡縣長拿出３萬塊大洋贖回貴公子，延誤了日期就撕票，毫無商量的余地。

和胡松一齊被綁的，還有劉壯。

原來這些天北城湖漲水，去城北新莊必須過一段水路。當劉壯那天將黃包車拉上渡船以后，那船行至半路便劃進了蘆葦里。劉壯看勢頭不對，正欲大喊大叫，不想已被人捂住了嘴巴。

綁架胡少爺的是一幫湖匪，為首的姓白，叫白耗子，為人歹毒，殺人不眨眼，而且從來不小打小鬧，一犯案就驚天動地。這回綁上縣太爺的公子，而且獅子大張口，贖金高得嚇人，一下就牽動了陳州城。

胡博一為官清廉，這是眾所周知的。若讓他掏腰包，別說三萬大洋，就是三千也難以拿得出。以于佰龍為守的主降派見是個機會，愿意捐出款項贖回胡公子，但有個先決條件，那就是要胡博一答應縣府南遷。為了兒子，胡博一自然要有所動搖。陳州地下黨認為這個時候若能救下胡松，不但能支持胡博一，對主逃派也是一個打擊。于是，陳州地下黨立刻召開緊急會議，決定派人進匪巢營救胡松。呂南身為胡松的老師，主動報名去會見白耗子，爭取盡力盡快救出胡松。

白耗子的活動地點多在東城湖一帶，他們雖然在岸上也有匪巢，但每到夏秋二季蘆葦茂盛時節，多在湖內隱藏。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固定的地點。呂南為找到白耗子，便劃著一葉小舟進了東城湖。他尋找了一天，直到太陽快落時分，才發現有一漁船在蘆葦中游弋。呂南見船上打魚人的動作非常笨拙，便斷定這人不是打魚人。他把船靠過去，對那人說：“老哥，我找白司令！”那人望了呂南一眼，見是個白面書生，很兇地問：“你找白司令問我干個啥？”呂南施禮道：“大哥打魚的架式已告訴我你知道白司令的去處。”那人一看呂南看出了破綻，“忽”地從腰間拔出手槍，厲聲喝問：“你是干什么的？”呂南并不驚慌，笑了笑說：“我是個窮教書的，也是胡松的老師。常言說師徒如父子，現在胡松被白司令綁票，他的家長向我要人，我自然要來找白司令求個情！”那人冷笑一聲說：“胡縣長的少爺頂三萬大洋，怎憑你 一句話司令就會放人？”呂南說：“我不求司令放人，只是胡松是我的學生，不能因綁票影響了他的學業。我只求白司令能高抬貴手，讓我在這里給胡松上課。”那人聽呂南竟說出這等話，很是好笑，他說世上哪會有你這般好的先生？但說歸說，那人還是答應呂南去見白耗子，只是要勒上眼睛舉著雙手才能上他的賊船，說著就扔過去一塊黑布。呂南照著做了，那匪徒將小船與呂南的小舟靠攏，讓呂南上了船，然后才朝湖水深處劃去。

呂南見到白耗子時天已大黑，很淡的月光下，呂南只看到許多黑影在晃。離他不遠的一條船上坐著白耗子，白耗子抽水煙，煙火一閃一閃的，映出一張非常可怕的臉。好在白耗子有些學問，一聽說呂南追到匪巢是為給自己的學生上課很是驚詫。他總覺得這是一個陰謀，用很重的聲音警告呂南說：“給票兒上課可以，但我對你說，你別想歪點子，要不，我可是連你一塊撕了。”呂南說：“大王千萬別撕票，那胡縣長現在正準備抗日救國打日本，你也是中國人，萬不可因這件小事兒影響了大局呀！”白耗子一聽怔了片刻，問：“那胡博一敢和日本人斗？”呂南說：“日本人也是人，個子還沒咱們高，有什么可怕？”白耗子說：“日本人有好馬快槍，那么多正規軍都打不過，一個小縣城里能有多少兵，怎能抵得過？”呂南說：“縣城里的兵是有限，可你別忘了全縣人民同仇敵愾，那力量有多大呀！那胡縣長為鼓民族志氣，連兒子都不要了！現在全縣的父老鄉親都在罵你不識時務，瞎披了一張中國人人皮，專在這時候綁縣長家的票兒！白司令，恕我直言，你可是要千秋萬代落罵名了！”白耗子說：“我本來就是個大土匪，怎會怕罵？”呂南說：“司令此言差矣！自古綠林多英雄，被人稱作英雄的綠林好漢，大多是愛國志士！白司令雖然走了一些錯棋，但如果深明大義，為民族利益著想，公開放了胡少爺，豈不由萬人唾罵變成萬人稱道？”白耗子一下瞪圓了雙目，在黑暗里怔怔然許久沒說出話來。呂南見白耗子不說話，又勸道：“如果白司令深明大義，我愿意為司令效勞。”白耗子這才開始抽水煙，殷紅的煙火一明一暗，好一時才問：“你到底是什么人？”呂南說：“我是胡松的老師呀！不信你可以讓胡松來見我，看他認不認我這個老師？”白耗子說：“你一個小小的教書先生，如何能讓全縣人知道我放了胡縣長的公子呢？”呂南說：“這不難，只要你放了胡松，我們學校馬上串聯其他學校上街游行，慶祝胡縣長骨肉團聚，白司令深明大義。”白耗子想了想，問：“讓我如何相信你？”呂南說：“我愿在此做人質，拿性命擔保！”白耗子見呂南說得真切，便派人把胡松和劉壯帶上來，胡松和劉壯一見呂老師來了，很是驚訝，兩個人的淚水很快就流了出來。呂南向劉壯交代了任務，要他回去火速向地下陳州特委匯報，并囑咐他要以性命擔保胡松的安全，萬萬不可大意！

白耗子派人送走了胡松和劉壯。

可是，呂南做夢也不會料到，當兩個匪徒將胡松和劉壯剛送到離城不遠的地方，突然遭到槍擊，四個人全部被活活打死了，血水染紅了好大一片湖水……

有人說，這是主逃派于佰龍們雇人干的，也有人說，這是日本人下的毒手……

呂南從此杳無音信。

狐皮袍

曲仲景，字陶然，陳州人，兄弟二人，居二。由于書法寫得好，被人尊稱為曲老陶。

曲老陶自幼喜愛書法，立志自學苦練。由于家境不濟，購不起筆墨紙張，便用麻刷蘸黃膠泥水在石碑上練習寫字。嚴寒酷暑，從不間斷。經過多年苦練，其所書顏體別具一格，頗負盛名。

由于曲仲景書法有了名聲，軍界政界紛紛邀其出山。從1917年到1922年，他先后在開封任過省警察廳第三科科長、山東曹縣代理縣長，后來還到河南第八行政區署察專員公署當過什么主任。1922年，河南督軍馮玉祥，曾邀其在開封相國寺門楣上題字。他登架寫就“天下為公”四個大字，頗招馮玉祥贊賞，遂贈其500塊銀元以及兩件狐子皮袍，而陶然先生拒金不納，只收兩件皮襖，說是要送母親表孝心。

那時候，曲仲景的老母親已年過古稀。寡婦熬兒，終于有了出頭之日，被人尊稱為老太太。兒子送回兩件狐子皮袍，在陳州小城已屬罕物。老太太舍不得一人獨占，決定送人一件。這送的人，也必得是兒子有身份的老太太。縱觀陳州城內，有身份的當屬三家。一家姓白，兒子是京官，只可惜家中只剩老爹而沒了老娘，自然送不得。一家姓趙，兒子在軍隊里當團長。一家姓吳，兒子是商務會會長，屬陳州首富。趙、吳兩家的母親業健在，于是就讓曲老太太作了難。若送趙家，吳家屬地方豪紳，得罪不起；若送吳家，趙家少爺年紀輕輕就混到團長，前途無量，日后若再騰達，怕是巴結都來不及。思來想去，最后決定連自己那一件也不穿了，干脆趙、吳兩家母親一人一件，不偏不倚，一樣看待，要踩路就踩個光明正大，省得落下隱患。

于是，曲老太太就派人把兩件狐子皮袍分別送給了趙老太太和吳老太太。

不久，曲仲景回陳州省親。那時候已臨近春節，他見母親沒穿狐子皮袍，很是奇怪，便問：“娘，天這么冷，孩兒讓人捎回的皮袍您老咋不穿？”曲老太太笑了笑說：“我舍不得！”曲仲景說：“那不是兩件嗎？穿一件放一件，敢不更好？”最后問得急了，母親才向兒子道了實情。曲仲景一聽母親把皮袍送了人，半天沒言語，更沒抱怨，只說送過了就算了！我明白娘的好心，是想為孩兒踩路哩！但話說回來，自己的路還主要靠自己！

不久，曲仲景榮升為河南省第九行政區督察專員公署專員。因為當時的第九行署在潢川，距陳州只有２００里，消息很快反饋過來，陳州城有名人物全去曲家道喜祝賀。曲老太太坐在客廳里，紅光滿面，從早應酬到黑，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趙家和吳家卻一直未前來道喜。其實，道不道喜曲老太太倒不在乎，只是令她氣憤的是，兒子升遷不到３天，從趙府里就傳出謠言，說是曲家兒子升了專員，算是陳州大戶了！兩年前，曲家老太太還拿著狐皮袍子來俺們府上巴結俺們家老太太哩！曲老太太很生氣，正要去趙府與趙老太太論理，趕巧曲仲景派人來接母親到潢川住幾日，曲老太太便坐車去了潢川。

到了潢川，老太太仍氣不休，便向兒子訴說了一遍。曲仲景聽后笑笑，好一時才問：“那吳家怎么說？”曲老太太說：“吳家沒去道喜，但也沒胡說！唯有那老趙婆子不是個東西！”曲仲景勸娘說：“趙家詆毀我們，是嫉妒。如果他兒子升為軍長，就不會有此種心態！吳家老太太若當初接了你的袍子又返回同等的禮品，他們一定去道喜。那時候他們只收禮不還禮，是小瞧了我們，所以現在他們很害怕。你老不要為此氣傷了身子，等過幾天你回陳州，一切由我安排！”

幾天以后，曲老太太從潢川回到陳州，她遵照兒子的吩囑，把從潢川拿回的特產一分兩份兒，一份兒送給趙家，一份兒送給了吳家。果然不出兒子所料，吳家人感激涕零，第二天就由吳老板親自到曲府慰問，帶去很厚的禮品，其中最珍貴的是一件貂皮裘衣，據說價值要高于當初曲老太太送給吳老太太的那件狐皮袍子的幾倍！但吳老板很情愿，對曲老太太說，“你老當初就不小瞧吳府，已使我吳某感激不盡！您老要比那趙老太太強萬倍！你別看她兒子才當了個團長，她自己像是早當上了軍長的娘！”

曲老太太笑笑，說：“當初送皮袍，你們趙、吳兩家老太太一人一件。這回我從潢川帶了些稀罕物，仍是一家一份兒！”

吳老板一聽，更感曲老太太胸懷寬闊。

不久，陳州城里到處是貶低趙老太太、褒揚曲老太太的聲音。

再后來，趙老太太的兒子升為軍長，而曲仲景因得罪了劉峙而被貶官為民。但曲老太太的口碑卻也沒因兒子的升降受到影響。

再后來，趙老太太和曲老太太先后離開了人世。那時候，雖然趙老太太的兒子官居要位，但喪事上前去吊孝的人遠遠趕不上曲老太太。

有一天，曲仲景做了一個夢，夢里他見到了母親。母親對他說：“兒啊，以德服人得人心，這話一點兒不假。你為娘算是盡了最大的孝心了！”

曲仲景醒來之后，很是高興，揮筆寫了一副對聯：清河世澤，嚴野家聲。

上些年紀的陳州人大多都記得這副對聯。

范宗翰

范宗翰，陳州德化街人。自幼失音，但酷愛繪畫。由于孜孜不倦地勤學苦練，終畫得一手好丹青。無論花卉、蘆雁或蘭石，所畫之物無不栩栩如生。一次他的侄女嫁人，求他畫幅畫，他信手畫幅蝴蝶，因急于取走，他讓侄女把畫放在院中平地上晾晾水氣，不料畫剛放在地上，群雞就爭相食。范最喜工蘆雁，所繪之雁形態各異，在蘆葦中或飛或臥或寢或嬉無不惟妙惟肖。

很小的時候，范就非常孝順。據說，他父親好賭，晝出晚歸，他總是坐在大門口等他父親回來，然后才回家休息。有時他竟等到天亮也不回家，后來終于感動了他的父親，發誓永不再賭，斷指為訓。

鄰里鄉親皆夸范宗翰是天生奇才。

范宗翰畫種很多，但最令人稱奇的還是雁。據傳他能畫一百只雁不重樣，可謂爐火純青了。但令人奇怪的是，他最出名的畫不是以雁或蘆 為主題的，而是一幅雪梅圖。顧名思義，雪梅圖是以雪和梅為主調的。畫上還有題詞，為點睛之筆。四句題詞是：連枝并萼出銀塘，文頸鴛鴦蒂自雙，最是可人清絕處，影和明月上紗窗。畫上的意境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一株美麗的梅花像生長在銀白色池塘內，一雙文靜的小鳥臥在上邊。整個畫面給人的是陶醉的雪夜，潔白的雪光，月夜的影子照在紗窗上，令人靜得入禪。這是一幅水墨寫意畫，作者沒有用大雪紛飛而是用灰暗背景烘托雪夜梅花的可愛，又用兩只文靜的小鳥來突破畫面的單一，進而表現雪夜之靜謐，可見是頗費匠心了。圖中久經風雨的梅枝畫得蒼勁有力，那拔地而起沖天長出旺盛的新枝更是畫得精力充沛，生氣勃勃，仿佛飽含著某種欲望，令人想入非非；那剛勁的筆鋒，潤墨的恰當，把梅花和小鳥畫得真實如生；那嚴謹的筆法，顯示出他的筆無虛落，保持了畫面藝術的完整，從而使這幅畫成為陳州傳世精品之一。

可惜，畫上的兩只小鳥沒有舌頭！

范宗翰所畫的動物統統沒有舌頭！

就因為他是啞巴！他畫出了有口不能言的痛苦。

為畫好蘆雁，范宗翰常劃著小船到城湖深處去觀察雁的起居和習性。陳州城湖很大，萬畝有余。范宗翰每回出湖，皆帶著干糧和茶水。有時候，他能像當年等父親賭博歸來一般一坐一個通宵。范宗翰稱這種觀察為讀雁。大意就像鄭板橋門前看竹一樣，需爛熟于心。只有爛熟于心，把雁注入靈魂之中了，才能下筆如神，才能畫百雁不重樣。在湖中聽雁觀察，要的是個耐心。因為雁靈敏，稍稍一動就會驚飛。范宗翰每次進湖看雁，均要化裝一番，周圍用蘆葦偽裝，然后把船劃到蘆葦蕩內，大氣不出，靜坐許久，直至雁累了，一同飛走了，他才稍稍活動一下筋骨，然后又靜下來，等著雁的回歸。人人都說范宗翰能畫一百只雁不重樣，但他自己心中很虛，因為他一直沒有在一張畫上畫過百雁。雖然別人沒認真過，但他自己卻常常給自己較勁，決心要畫一張百雁圖，決不能徒有虛名。一天，天將黑，他將自己關在屋內，鋪開了一張大紙，很認真地開始畫雁。開初，他畫得很順利，幾乎是幾筆就勾出一只，而且神態各異，躍然如飛。不料畫過半百之后，腦際中的熟雁逐漸減少，為不雷同，他畫出一只，與紙上畫過的挨個兒對照，直到特別了，才讓其加入雁群。就這樣搜腸刮肚，自認黔驢技窮了，數一數，才畫出了８０只不重樣的雁。范宗翰很是驚詫，當下就撐船下了湖。

從此，范宗翰再也沒有回來。

家人為尋找范宗翰，雇用了不少漁民，直直找了半個月，才在蘆葦深處找到一副白森森的骨架。那骨架上有一個骷髏，眼洞幽深幽深，直直望著湖水中的一片島嶼。內行人說，范宗翰是遭雷擊而死，雷擊后的人肉發香，所以才被群雁啄之。

不少人皆為范宗翰對藝術追求如此癡誠而贊嘆不已，但也有人不以為然。不以為然的人說，百雁畫八十為藝術，若填滿一百就變成了匠人。藝術需要空白，空白需要天才和靈動！范宗翰畢竟是個殘疾人，啞巴愛較勁，很可惜！說這話的人也是陳州名畫家，堪稱陳州一流。他看過范宗翰的遺作百雁圖之后，揮筆在角處畫了一片蘆葦，蘆葦中隱約現出一架白骨，然后題詞：七竅生煙，一竅生三，三七二十一，二十一加八十，共一百單一，唯一雁有舌，為宗翰先生之靈也！這幅畫自然也就成了傳世絕作。范家后人珍藏了許久許久，直到抗日戰事爆發，陳州人為保此畫，竟喪了一百零一條性命。如此巧合，讓人費解，據傳畫現在日本，此為后話。

大茶壺

韓廣元舊社會在周口妓院當伙計。

伙計也叫“大茶壺”。老韓在妓院門口“喊客”。“喊客”也叫“報客”。見來一位嫖客，就高喊“來客了！”接著就用隱語黑話朝里傳遞信息。傳遞的方法是比手指，手指一比里面的人就知道來人的身份。一般伸出一個拇指，是說來客是個“大頭典”，即肉頭，意思是這個肉頭既聽話又有錢，不會找麻煩，盡著哄；伸出一個食指，是說這個客是個“滑典”，來了又吃又喝又玩，就是不給錢，不好對付，惹不起；伸出一個中指，說明這個客人是個“常典”，意思是常來常往，是常客；伸出個無名指，是說這位客人是“小白臉”，長得漂亮，注意妓女受騙，不要錢甚或“倒貼”。這些當然都是老板對伙計們示意的暗號，外人是很難留意，也很難懂得。

“喊客”不但需要嗓門亮，也要柔，給人一種美感，如唱一般。老韓年輕時長得好看，嗓門也有磁性。他聰明，跟著留聲機學京戲， 聽兩遍就能學得惟妙惟肖。所以妓女們都喜歡他，都喊他小韓子。有一次幾個姐兒沒事干了，硬把小韓子男扮女妝，取名“寒冰花”，并且把他混在妓女中讓客人挑，差點兒惹出大禍。

當時有個姓于的師長在周口駐防。于師長手下有個副官愛逛窯子。那一天趕巧那副官去了妓院，一眼就看中了化了妝的小韓子，只可惜要價太高，高得沒人能掏得起。那副官回去向于師長獻媚，說是妓院中有一位剛來的絕色女子，美如天仙，又有一口好京戲。于師長是個京劇迷，一聽又是絕色女子，就動了心，派人到妓院叫人。那副官有恃無恐，到妓院后點名要寒冰花到師部侍奉于師長。那時候韓廣元正欲卸妝，一聽這話，嚇得東躲西藏。那副官帶人四處搜索，眼見就要釀出大禍，眾姐兒跪在韓廣元面前，要他給眾姐兒留碗飯吃。萬般無奈，小韓子只好硬著頭皮隨那副官去了師部。于師長一見寒冰花果然美麗，很高興。當下設宴，并親自操琴要“寒冰花”唱梅派名段。韓廣元開初有些膽戰心驚，后來一想光怕不中，便鎮定下來，準備見機行事然后逃命。他先是用心唱了幾出京戲，然后開始陪于師長喝酒。這韓廣元不但海量，而且劃拳也劃得出神入化，并能雙手同時與兩個人劃。這一下震了酒宴。于師長不服，卻連連失利，最后喝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地不省人事。韓廣元讓那副官喚來車夫，說是要帶師長到街上包房歇息。那副官問師長，師長迷迷糊糊地回答：“對，對，我要隨她……去歇息！”副官不敢怠慢，叫來車夫，讓師長和韓廣元上了車。韓廣元命車夫把車子拉到城外，然后悄悄從車后溜跑了。師長在車內睡得如豬一般，第二天醒來，懷中摟了一大包女人的衣服，問車夫“寒冰花”哪里去了，車夫茫然不知，氣得師長咆哮如雷，連打了車夫幾個耳光……

韓廣元連夜逃到界首，直到解放后，才敢回到家鄉潁河鎮。

解放初期，鎮上搬運隊成立了業余劇團，韓廣元反串青衣，改唱豫劇，一下唱紅了潁河兩岸。那時候他已年過三十，仍未婚配，不少人給他說媒，他都一概謝絕。由于他扮相好，也有不少輕薄女人偷著與他約會，要以身相許，皆遭到婉言謝絕。人自然條件好，而且又有那么多熱心人幫忙，但皆因他一直不吐口，沒成好事。于是就引起鎮上不少人猜疑。有人說，韓廣元當過妓院“大茶壺”，是不是被老板“閹”了？還有人說，他在妓院多年，怕是染上了性病；還有人說，要不，他是個“石男”身，不信你看，他演女人多像！……這么多人給他造輿論，韓廣元的形象便慢慢在人們心中暗淡起來。于是，就再也沒人給他提媒說親了。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在人們心中基本上已成了“壞人”。那時已不讓上演傳統戲，更沒男扮女妝這一說。韓廣元便下放到生產隊干農活。隊上把他當壞分子看待，讓他挑尿肥。那年月挑尿肥的人多是地富反壞右分子，韓廣元就因不愿娶女人，竟于不知不覺中被劃入了“異類”。

由于精神壓抑，韓廣元只活了四十幾歲。病重的時候，他的叔叔問他為何一生不娶，韓廣元只流淚不回答，直到臨死的那一刻，他才很悲涼地喊了一聲：“做女人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