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木牌嵌入背肌

作者簡介

高小木，男，１９７６年出生于廣東省揭西縣農(nóng)村，中專學歷，現(xiàn)在廣州工作，第一次發(fā)表作品。我希望文學寫作既是有力量的——或者說是自尊的，同時也是溫柔的。

那不是一塊精心削制的木板，那是一塊粗糙的留有凸出的樹眼的木板。樹眼正好頂住了他的后腦勺，使他抬不起頭來。它的厚度不足三分，或者還要薄一些，寬不過三寸，有兩尺多長。它的形狀有點像劍，沒有把柄的雙頭劍，一頭大一頭小，豎立著，大頭的尖端朝上，較小的一端朝下。木板的兩面都寫有五個墨黑的字，靠下邊的三個字上面覆蓋著兩條相互交叉的紅色粗線條，他的名字被打了紅叉。兩面相同。——它被高高地插在他的背上：把他們固定在一起的，是繩子。

他在路上走著，人們在路邊看著。腳上有鐵鏈，手也被綁住。他走得很慢，而且似乎走得很艱難，他知道他將要走向哪里，他知道在到達他的目的地之后，他將再也不可能有機會走路，哪怕像現(xiàn)在這樣地走路也不能了。他不能邁開大步，鏈條在限制著他的腿，而且，他的腿受著不輕的傷，每邁開一步，腿上的肌肉都在撕痛。實際上看來，他有點步履蹣跚。

路邊的人們，有一些在朝著他指點，同時在竊竊私語；有一些只是靜靜地望著他，他的腳步，他的身體，還有他的頭頂。他們的目光隨著他在慢慢移動，似乎在探奇，又似乎不是在探奇。他們在看著什么，又似乎不是在看著什么。他們在看什么?沒有人真的知道。他們的目光就像太陽的光芒一樣從頭頂上向他照射下來，此時離正午時分不到半個時辰，陽光已經(jīng)夠烈的了，他覺得無須再接受那些目光的照射。毫無必要，他憤憤地想。他必須要避開這些像是從頭頂射來的目光，沖出它們的包圍。他用力地把頭抬高一些，以此表達他的這一想法。他抬得很艱難，感覺到背上的肌肉在發(fā)痛，但是他仍然在用力地抬著。一路走來，他一直在努力地這樣做，后頸的木板正是他的障礙，還有繩子。他背上的痛苦一路上都在加劇，但他的努力沒有因此而放棄。

人們看到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回頭朝著跟在他左邊的那個人怒視。因為那個人在他后背上用力地推了一把，正好推在他后頸的那塊木板上，木板磕了一下他的頭，他身體朝前一個趔趄，木板的一個艱難而微弱的弧度因此消失了。他恢復了原來的姿勢，繼續(xù)走著。木板抵在他背上的一端薄了一些，正好是一個尖角，由于他把頭抬高的努力，尖角已經(jīng)陷入后背的肌肉。人們沒有看到這一變化，因為他的衣服把這一變化暫時遮住了。是他自己感覺到的，他感覺到背上的肌膚表面已經(jīng)凹凸不平了。那是陣陣刺痛。

跟在他右邊的那個人把頭翹得高高的，但是這個動作在旁人看來完全沒有必要，它對于他的身體來說一點實惠也沒有，并且當陽光照在那張高仰的臉上時，額頭下的眼睛不得不瞇起來。這個人是一個小頭目，他將指揮對他的行刑。有時候他左右轉(zhuǎn)動著他的腦袋，環(huán)顧兩邊的路人，得意洋洋，當他走在他的犯人的后面時，他會斜著眼睛看看他后頸上的木板，那三個被兩道交叉的粗紅線條覆蓋的字，這時，他對他的犯人露出他的輕蔑和他的惡毒。

其實刑場并不很遠，但是他不能馬上往那里走去，他必須繞著這個地方，這些大街小巷走一圈，走過了之后，才能折回來走向目的地。他的終點。他怕終點嗎?不，他并不怕，只是感到很惋惜，并且心里憤恨未平。他現(xiàn)在正走的路還沒有走完一半，他并不急于走完。已經(jīng)走完了多少，還剩下多少，他對此都不關(guān)心，他只是想把頭抬高了，把他的步子邁大了，抬得跟平時一樣滿意自如，邁得跟平時一樣隨意。這是做不到的，他深知這一點，但是他還是想要抬高頭邁大步，他沒有放棄這種無望的努力。他在努力。他無法掙斷鐵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把豎在后頸的木板向后壓彎，讓背上的肌膚承受痛苦，讓頭能夠抬高起來，向上伸一下他的脖子。他決不屈服，他要用他的頭來表明這一點。

初夏的太陽雖然還不能算毒，但是長時間地接受它的暴曬也是夠受的，人們都在流汗。他也在流汗，背上已經(jīng)漬濕，他感到腦袋被太陽曬得有些脹痛。有點口渴。他停了下來，對后面的人說，我想喝點水，我口渴了。快走，沒水。后面斷然拒絕地說。再過一會兒就要死了，還喝什么水。聲音變得更強硬起來。他站了一會兒，咽了一下口水，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走。快點。

他只好邁起步，又像剛才一樣地走起來。他又一次做著把頭抬高的努力，他狠狠地把頭向后頂，后腦遇到了強大的阻力，但是他的頭比原來抬高了一些，接近平抬了。同時他感到背上的痛苦在加劇，并且突然又一陣扯痛，他知道他的背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傷口了，木板的三角把肌膚刺破了，咸咸的汗水滲了進去。木板對他的壓迫變得越來越明顯，這種壓迫并不是他要抬高頭顱的緣故，而是因為后頸的木板使他的身軀只能保持一種姿勢，他的頭不能抬起來，腰也無法彎。在他自由的時候，他的身板一向是筆直的，然而一塊豎在頸后并且與他身體固定在一起的木板仍然是一種痛苦的壓迫。他必須低頭，但是不能彎腰。在上路之前，他身后的人們——指的是他們的人——經(jīng)常責令他低頭和彎腰，以及屈膝，他并不順從，但是他們用了種種嚴酷的辦法——指的就是酷刑迫使他的身體順從，他對此也無能為力。他們以使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屈從而得樂。對此他們會滿意地笑，有時候會哈哈大笑。他對他們感到憤怒。

當他們把木板插在他背后的時候，他并沒有表示什么，但是他立即感覺到抬頭的不便。于是他把頭向后仰，試圖阻擋背上木板的直立，使它向身體的一邊傾斜。但是他失敗了。他們發(fā)現(xiàn)了他的企圖，從后面把他的頭按住了。死到臨頭還不老實。小頭目訓斥他說，這不是你舒服的時候，殺完了頭就讓你舒服了。他無話可說，只是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木板被端端正正地豎立在他的后背上，并且跟他的身體捆得很牢固。有人說，多加幾道繩子。他不是一個順從的人，在最后時刻他仍然如此。

他的傷口在加大，他感到疼痛在加劇。在他的背上，他的米色囚衣，那件已經(jīng)呈現(xiàn)陳舊的黃顏色的囚衣，已經(jīng)染上了一小塊血跡。他沒有看見這血跡，他不知道漬濕的上衣上染的是汗水還是傷口的血。他不知道傷口流了多少血。他想到那血跡是存在的。他們看見了嗎——路兩邊的人們，跟在身后的這些人?但是，看見不看見有什么要緊，這并不關(guān)他們的事。對呀，我與他們何干?他讓背上的痛苦在繼續(xù)，并且迎受木板的壓迫，他不是躲避，他在加劇自己背上的痛苦。他在跟木板抗爭，是啊，他只有跟木板抗爭了，因為他想要把頭抬起來呀。他痛恨他頸后的這塊木牌，那不僅是因為它此時壓迫了他，還因為它侮辱著他。

在他前面不遠處有兩個人在開路，但是路人早已紛紛讓開，站在路的兩邊成了看客。后面的人不時地推他一把，要他走快一些。右邊的人推他的時候，他右半身就朝前晃一下；當左邊的人推他的時候，他左半身就朝前晃一下。每晃一下，他都得很費力才能重新保持平衡，不致朝前撲倒在地，或者腳下絆一跤。他又停了下來，朝后面轉(zhuǎn)過身去說，給我點水。我想喝水。

后面的人又拒絕了他，沒有水。快走。他站著沒動。快走。后面的人又在催促他，并且推了他一把。他不由自主朝前邁了一步，又停下來，以沉默提出他的要求。后面的人借此機會停下來擦汗，他們以沉默拒絕他的要求。他們僵持了一會兒。臉上的汗水流進他的嘴角，他舔了舔，酸酸咸咸的，只有兩滴。他們又在催他，并且推他。他遲疑了一下，只好重新邁開步子。他很口渴，上路之前他沒有喝一口水，早上他就幾乎沒有吃東西了。這時候他才想起，肚子也有點餓了，但是口渴遠遠蓋過了它。背上的傷口顯得不再重要了。他感到太陽更烈了，他的腦袋在更快地一陣一陣地脹開。不過他仍然很清醒，他仍然能夠把路走下去，并且走完，走到終點。他的終點。他感到他的頭又可以抬高一些了。

他又走完了兩條街。他感到他的喉嚨快要冒火了，而且腦袋因此有些發(fā)暈。他不得不再次停下來，用已經(jīng)沙啞的聲音對后面要求說，我想喝水。他的聲音幾乎快聽不清楚了，并且低低的，甚至路兩邊的人們也聽不到，只是看到他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體，嘴巴蠕動了幾下。后面的人還是拒絕他，沒水。但是他就像沒有聽到一樣，仍然站在那里，并且沒有回轉(zhuǎn)身體。有人去推他，但是他用力抵制，只輕輕晃一下身體就又轉(zhuǎn)回來。小頭目看了看他，還拿不定主意要怎么辦。過了一會兒，他對他的手下下令道，走。前面的人聽了就又去推他們的犯人，犯人卻僵住在原地不動。這時候后面有個人說了一聲，頭，就給他喝一口吧。另外一個聲音接著說，也許他真的渴了。小頭目不滿地盯了說話的人一眼，頓了一頓，對一個手下擺了擺手，有人離開了隊伍，穿過路邊的人群，很快又回來了，手里端著一碗水。犯人喝得很急，很快就把一碗水喝個精光。別說你又要尿尿了!小頭目不滿地說。

隊伍又慢慢走動了，犯人走在前頭，他感到舒服多了，喉嚨滋潤一些了，不過他還想再喝一碗，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他不再奢望。他不再感到頭暈了，不過還是有點脹。背上的疼痛又明顯起來，傷口是越來越大了，因為他并沒有停止對頸后木板的抗爭。

正午已過，日頭正烈，隊伍已經(jīng)走出了街區(qū)。他知道他的終點快到了嗎?他知道。但是這個問題并不很重要，他靜然赴死。一路上他在專注的是與木板的抗爭。他感覺到木板已經(jīng)彎了，也許是可以把它壓斷的。血跡在擴散。他步入刑場，那里已經(jīng)圍滿了人，人們在等待一聲槍響，一個不常見的場面發(fā)生了，一個人在里面死了。人們看到他的頭艱難地抬著，他頸后的木板彎了，他的背后囚衣上有一片不大的血跡，于是又就此議論起來。行刑隊也開始注意到這個情景，但是沒有人干預，或者說，沒有必要干預了，槍聲就要響了，這件事就要結(jié)束了。

他被推搡著押上了一塊比較高的地方，也許那是一個人工堆起來的小土臺，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出來人工的痕跡了。他站在上面，望著四周的人們，望著這個活的世界，這終究還是一個令人留戀的世界。他望了最后一眼，然后又開始跟背后的木板作著抗爭。他早已經(jīng)做好了死的準備，他已經(jīng)克服了死的恐懼，他決定接受死亡，就不再奢求什么，無所求無所欲，也就無所懼。現(xiàn)在唯一使他感到不快的是背上的木板。他決意跟它作最后的抗爭，他要抬起頭來，要把它折為兩段。行刑的槍口已經(jīng)在前方對準了他，只待行刑官的命令，這使他感到焦急，槍聲一響，他最后的愿望就不能完成了，這讓人感到沮喪，也令人惱怒。這時，那個小頭目行刑官突然朝他走過來，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同時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氣，他想也許他最后的愿望還可以實現(xiàn)，這一點點的時間也許夠了，他就要把背上的木板折斷了，它已經(jīng)發(fā)出纖維斷裂的第一聲響，疼痛和快意同時出現(xiàn)，他將以肉體的痛苦換來意志的勝利。小頭目行刑官走到了他身邊，朝他的腿彎猛踢了一腳，他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他感到憤怒，一邊怒視著他一邊企圖站起身來，他慢慢地有些艱難地想站起來。小頭目行刑官又踢了一腳，他又跪倒在地上了，他聽到他一邊走開一邊喝斥：誰讓你站著?死囚還有站著的份嗎!

他搖搖晃晃地立起身子，并且企圖再次站立起來，他慢慢地努力著。這時候，小頭目行刑官手一揮，槍聲響了，子彈轉(zhuǎn)瞬間已鉆進他的身體，但未中心臟，劇痛給了他的肌肉最后的力量，他的身子一挺，晃了晃，在第二顆鉆進心臟的子彈來臨之際，他終于聽到了另一個聲響，他背上的壓迫消失了，寫著他名字的木牌折斷了。

他的軀體掙扎著向后倒去，斜斜地倒在地上。

刑場四周的人們似乎終于松了一口氣，開始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