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沈念,1979年出生,現居湖南岳陽。在《十月》《天涯》《大家》等文學刊物發表作品。入選多種選刊、年選并獲獎。
小羊,憋住氣你能在水里呆多長時間?
我這個綽號是范壹叫出名的。在大學讀書時,我拒絕鄰班女生約會反被她嘲諷的事在同學中間傳播后,范壹就翻出我一樁樁見色喪膽的舊事,說我沒男子漢氣概,優柔寡斷,就像那只在下游喝水仍遭到攻擊的小羊。
老朋友這樣說,我呵呵一笑,并不介意。
說起范壹,我們的緣分在這世上不可多得,他來自一個山旮旯里,中學畢業成績拔尖考進縣重點高中,我們開始了同學的生涯,高中和大學,我們上下鋪,參加工作進了同一家單位,同學同室同事。我們的親密關系不言而喻。
在那所重理輕文的大學里,范壹卻背道而馳,跨進校門就迷戀上畫畫,成了校園里小有名氣的畫家。他謙虛地說這是有淵源的。他所生長的那個充滿古味卻僻陋的小山鎮,小時候就在無人指點下對寫寫畫畫充滿興趣。他偷出茅房里粗糙至極的黃草紙,一次只能是一張小小的正方形,鋪在山鎮隨處可拾的石塊上,筆是灶堂里未燃盡的樹枝,一頭已成黑色。他畫人,腦袋很大,身體很小,臉部輪廓含混不清,畫樹光見樹干樹杈不見葉子,那是畫筆畫紙的拙劣牽制了色彩的單調枯燥,卻也很有超現實的荒誕意味。雖有人對出身貧寒的范壹非議頗多,但我堅信他的美術天賦,并熱切地盼望身邊這顆新星冉冉升起。
范壹同志早上好!每天我睜開睡意蒙蒙的雙眼,看見在銅鏡面前擺弄著的范壹,都要懶洋洋地喊一聲。一個大男人照銅鏡,笑話吧,可范壹說這是他們家祖傳下來的,東漢王莽年間的無價之寶,他還神秘兮兮地說出生時,父親從鏡中看到一少年手執畫筆寫意壯美河山,這鏡像雖只出現一次,可全家不遺余力地送他從山旮旯讀到了大城市。父親說再窮也不能變賣祖傳寶物,全家寄希望于他功成名就,靠馬良的神筆給困窘的家庭謀劃出幸福。聯想到諸多成功人士在回憶錄中提到所謂寓示的話題,范壹的說法可把我唬住了。
一般情形下,范壹先走了。我看見早餐擺在了桌子上,豆奶一杯,油條兩根。范壹早晨堅持跑步,順路把它們買回來。從讀高中到參加工作后都是如此,現在我一見到油條就腦暈。大學室友笑話我們是兩根老油條。范壹的個人習慣絕對優秀,搞藝術的不留長發,為人不張揚,愛清潔,學習與生活極有規律。我們住的房間衛生大都是范壹打掃的,他上午清理好我下午就弄得亂七八糟的。范壹責怪我,我就回駁說,壞毛病是你慣的。有天我故意逗范壹說,我們前世說不定是一對夫妻,你欠我太多,這輩子轉世來回報。
范壹卻在眼前晃動著銅鏡說,我感覺上輩子我們都是女人,愛上同一個男人,可男人愛你不愛我。后來你猝死,誰也不清楚原委。男人很悲傷,發誓不娶別的女人……我說你停停,瞎編什么。范壹不說話,轉身走出房間。
這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
畢業前夕我們總是把兩人的簡歷捆綁投遞,目的是能進同一家單位。范壹說那樣他就可以慢慢把物質上虧欠我的人情還清了。天遂人愿,效益不錯的市紡織廠招進了我們,范壹進工會當宣傳干事,我本是要下車間的,他無意中聽到政治部缺編廠報的人手,就舉薦了在報紙上發表過幾篇文章的我。這樣我們又在同一棟樓上班,同一個宿舍睡覺,我們的新生活仿佛只是在原有的模式上換了一個環境。
這種狀態直到兩年后才開始發生變化。
范壹找了個女朋友,那姑娘是賣服裝的個體戶,短發,一身牛仔,五官細看有些比例失調,臉上總是一副懨懨的小覷人的表情。她從不肯輕易光臨我們的宿舍,理由是房間里漫布著一股令人發悶的氣味,像死過人。這當然不是賣服裝的對我說的,我問范壹,你娘個也忒小氣了,怎么說也得把那姑娘帶回“娘家”瞧瞧?范壹先是四處找理由搪塞,酒后才對我吐真言,為什么要找這個怪里怪氣的姑娘,她有錢,她不嫌棄老家在貧困山區的范壹,她口出狂言說范壹的頭腦拿出萬分之一在生意上,將來準發大財。這意味著范壹要放棄畫畫,雖然他的美術天賦在工廠只能展現在幾塊格式化的宣傳欄里。我當時什么也沒說,心里只是暗暗罵了句,我鳥。
范壹,我鳥。牛仔姑娘,我鳥。
范壹這小子戀愛半年后,先于我從工廠搬走了,他還搬走些什么?我沒來得及問他。有時我懷疑他把多年的友情也帶走了,可他的氣味與一些陳舊的記憶仍留在宿舍里。
決定范壹離開的原因完全是牛仔姑娘命令似的慫恿,受窮慣了的范壹突然間嘗到有錢的種種好處。雖然也常常坐在空白的畫布前,可腰間的呼機嘀嘀響個不停,牛仔姑娘又要帶他去享受生活了。還有一重大原因是那時發過幾月雙薪的工廠突然遭遇寒流,市場受挫,加上亞洲金融風暴,產品的訂單量日漸下滑,偌大的工廠囊中羞澀,負債貸不到款,兩三千號人的工資也無法到位了。所謂的“挺住意味著一切”在這里成了垂死掙扎前的口號。有著藝術天才和經濟后盾的范壹聰明地辭職去創自己的業了。
后來我的離開并非是拋棄一份面臨崩潰的國企工作,而是厭倦。效益下滑后,弊端就呈現出來,非生產部門多數人上班是一杯茶一張報混著時間,一有風吹草動則人心惶惶,怨天尤人,暗中詆毀,想著法子挖社會主義墻角。庸俗。再說我這個人的理想就是不要在任何工作上呆太久,那多膩人呀。我沒想好去干什么,也不愿多想,做夢想的是天上掉金餑餑的事。我打算辭職前卻被通知下崗,壞事變好事,領到一筆意外的下崗生活費,腰兜里的錢使人踏實。
我和范壹斷了聯系的日子有多久,掐著指頭也沒計算出來。我想要是順利的話他恐怕要做爸爸了,想到他有了兒女而我還是光棍一條,我絲毫沒有懊惱之意,想到的反而是好友有了孩子我有了一個可愛的侄子(侄女),在大庭廣眾之下叫我小羊叔叔,小臉蛋肥嘟嘟的,嘴巴很甜。其實我還從未去過范壹的家,我從不主動提出,而范壹也沒邀請。范壹知道我對賣服裝的姑娘有成見,我也知道賣服裝的不樂意搭理像我這種沒抱負的人。婚禮那天,在酒樓上范壹向她介紹我時,她連笑也沒給一個,當場范壹尷尬極了。現實就是這么冷酷,后來我想這是不是我們慢慢少了交往的障礙。
我們住的那棟靠馬路的宿舍樓要拆了,工廠把它租給了房地產商搞開發。那時我正好領到那筆生活費離開偃旗息鼓的工廠,準備另租房。我還拿著宿舍的鑰匙,房管處幾次通知把房間清空。房間里不只有我也有范壹的物品,可他一直不肯露面,我只好打電話告訴他來一趟。電話那頭傳來刺耳的機器聲里突然冒出他鼻孔發出的兩聲嗯哧,聽我說完就丟下一句,我正忙著生意你看著辦吧。他把電話掛了。我不知道他現在忙些什么,我要如何看著辦。疏離感從天而降逐漸在我們之間蔓延,令人不快。
我獨自去了已動工拆除的宿舍樓。我思考再三還是決定來看看那些未被清理的東西。
上樓梯的時候,我是猛著膽子的。整棟樓被零零碎碎的鋼筋水泥柱分解,主樓讓人看見就有一種歪斜危險的印象,樓道也搖搖欲墜。這里異常安靜,前幾天還如火如荼的拆建不知何故停下來了,那些雜草、蜘蛛、小昆蟲們卻迅速占領并成了這里的新主人,滿眼蕪雜。我心中沒底,是否還找得到并帶走那些曾經屬于我們的東西。
我的腳步很輕,害怕樓道石板支撐不住我的重量而坍塌。
突然在耳邊響起一種空來的“咚咚”聲。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這是我留下來的。在樓梯和房子、整個院子還很年輕還很生氣勃勃的時候,我常常是毫無顧忌的從樓下“咚咚咚”地跑到樓上,又“咚咚咚”地跑下來,就像一雙剛健有力的手按在三角鋼琴白皙、黑亮的琴鍵上的舞蹈。直到今天,我才發現,這“咚咚”的聲音永恒地鐫刻在樓道的空間里。細微的喜悅和害怕莬絲子似的包圍我的身體。
總是擔心危樓突然倒塌或者爆炸的我匆匆忙忙地把東西收拾起來,灌進掛在墻上的那個黃布舊包里,這包是范壹的,他都不要了,我卻提著它在路上疾走,好像我成了那個從山旮旯里寒酸地走進城市的鄉下佬。遠遠地回過頭,我看到迷迷蒙蒙的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危樓,伴隨兩聲巨大的炸響,轟然消失。這當然是我的幻覺,但醍醐灌頂般地此時我意識到,范壹現在生活很幸福,完成了人生的結婚大事,忙著他的生意前程。我老大不小,雖然一個人自由自在過得很幸福,但我們的區別明顯,我還沒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姑娘同床共枕。
那個包從那幢危樓里帶回家后,就被我丟在陽臺角落里,直到那天心血來潮我想清理出一個舒適的環境時才去動它。我拍掉積落在黃布面纖維紋路里的灰塵,在拍打的過程中,我的手突然碰到一塊硬梆梆的東西,手被那不明物反擊,疼得我咧開大牙哎唷地叫喚。我小心地抖開布褡口,里面塞滿了零碎的雜物,我像個掃雷工兵,生怕從雜物里躥出個什么躲藏其間的怪蟲之類的來。終于我在夾層發現了這個硬東西,一股銹味從一團黑影身上鉆出來。鼻孔抽搐了幾下,從暗無天日的布包里袒露眼前的銹物,我想起來了,這是那面銅鏡。它的主人是范壹,是他從那山旮旯里帶出來的唯一有象征和價值的貨色。這個寶物他怎么敢丟棄不管呢?當時對于照銅鏡的范壹,宿舍里的同學都嗤笑他,但他我行我素。隔不了多久,我們就能看到范壹很認真地在水池邊拿著塊磨刀石磨銅鏡,大家又對銅鏡產生了好奇心,拿在手上有質感,還有那么點歷史感,更方便的是,站在大立鏡前,可以借助銅鏡看到側面甚至后頸。我們多次趁范壹不在時翻箱倒柜,總是找不到它的藏身之處。范壹很精明,鏡子只會在他手上魔術般地出現。
我很興奮銅鏡到了我的手上。仔細端詳,鏡子的直徑約14厘米,鏡背中央有只模糊的飛鳥,殘缺且只剩下幾根筆劃的隸體字,兩道弦紋之間點綴著三角紋,構成十三角星圖案,拱起一道環形紐。
我到樓下的魚肆借了塊磨刀石回家,這面銅鏡太長時間沒有使用,得好好磨磨。等我手臂酸麻地把這面銅鏡周身打磨一遍,看著它逐漸重煥光彩,內心就無緣無故地怦然直跳。我矛盾著要不要把銅鏡送還給它的主人范壹,我不否認意外獲得后的強烈占有欲。當我覺得銅鏡已經光可鑒人,就用毛巾擦拭干凈。我并沒有急著去鏡子里照照自己,而是坐在沙發上抽完一支煙,洗了把臉,甚至打了個小小的盹。我竟然夢見銅鏡不翼而飛,范壹卻突然跑出來亮出銅鏡照我額頭一擊。
當我睜開雙眼,看到午后燦爛的陽光無比得意地照進窗子,夢中飛濺的鮮血變成肆無忌憚的灰塵,邊舞蹈邊嘲笑著這個心有余悸的人。
我深呼吸幾口,平靜下來。拿起銅鏡,我慢慢地挪動手,讓鏡子靠近我的面龐。鏡面反射的一道光掃過我的眼睛,有些微的暈眩,范壹!我心中大駭,銅鏡里竟然映現的是范壹那張嚴肅的臉,我以為是睡眼昏花,還在夢中,揉揉雙眼,定眼細看,范壹的臉從鏡子里挪開,我的臉擠了進來。
是鏡子一直沒忘記它的真正主人?還是主人把影像烙在鏡面中?我為先前滋生的占有欲暗自發悔,決定盡快把銅鏡送回范壹手中。
我搬進這小區后已經半年沒上過街了,這絕不是糊弄你。我喜歡安靜,況且要什么都可以在租住的小區里買到。在那套推開窗戶就可以看到一泓人工湖的房間里,我動手按食譜書做菜,每天堅持早晚散步,但更多的時間不是看寡淡無味的肥皂劇就是將租的碟從頭到尾從尾到頭地看。我無所事事,迅速發胖,房主留下的那面穿衣鏡快被撐破,這成了“我”與過去對比的參照物。我把自己養成像王小波說過的一頭快活的豬。我的生活理想如此。當我決定上街而且是給范壹送銅鏡的念頭冒出來時,就全身心地激動起來。這應該是有意義的一天,這個經歷漫長陰霾之后的艷陽天,我將和老朋友久別重逢,并送給他一個驚喜。
我在小區手機店買一張新手機卡,很久沒跟人通電話了。但是我從電話簿中找到范壹的號碼卻打不通,不是嘟嘟的急促短音就是那個機械的女聲向你說對不起。茫然中的我站在大路中央,汽車的鳴笛要刺破這個沒有主心骨的人的耳膜。
我糊里糊涂地跳上公共汽車,在車流與建筑群里穿行,在嶄新的步行街上,漂亮的女孩,絢麗的招牌,炫目的陽光,叫人浮躁不安。我的眼睛掠來掠去,無所適從,這世界變化快,我的頭突然猛烈地搖晃起來。這不是我所期待的城市面貌,我反感那些購物欲望極度膨脹的人們,但現實無法改變不愿描述。
如何找到范壹的確成了一件令人頭痛的事。我跟隨多數乘客在一個沒聽清站名的地方下車,那里人潮洶涌,車輛全變成烏龜似地爬行。我像只膽小的鼴鼠,被人流排擠進一間花花綠綠的店面,抬頭驚喜地發現“無邊”這個熟悉的字眼,顯赫的招牌大字、古典的裝飾和曲徑通幽的結構相得益彰。這間專門經營美術書籍用品的藝術商店,我以前陪范壹逛過數次。
往事浮現,范壹畢業前夕在校園里辦了次個人畫展,雖然他不是第一個吃西紅柿的人,畫展也弄得有模有樣,但校園里的女生已經不像過去那般瘋狂地追隨所謂的藝術青年,寄望于一夜成名的范壹落在了人們尤其是女生的視線之外。有崇高理想的范壹似乎并不在意頭頂上虛幻的光環或者沒有女生的青睞,他一如既往地畫新作品,把可憐兮兮的獎學金和我們一些同學借他的生活費買回紙和顏料。他無數次地說,假如一天他有了錢,比如有了一大筆海外遺產,或者中了個彩票頭獎,首選是要投資開個勝出“無邊”成百上千倍的藝術大堂。當然,我不知道畫家范壹什么時候會有那么多錢,我從未聽說他有海外關系,有富親闊戚,反而知道他的貧寒家境從他上大學后給不了半點多余的經濟支助,一直令他大傷腦筋。
在這個商業時代,光有天賦沒有背景的畫家不是那么容易混出頭的。在工廠范壹的理想連曇花一現都沒有,而面對的是即使繡成一朵花也沒人搭理的宣傳欄,在重視經濟效益的那年頭,沒有藝術素質的領導認為他的裸體和變形的人物多么虛幻。生存壓力和時間的磨蝕讓范壹一直想繼續畫出點什么卻始終沒有成功。他沒有了大學時的瘋狂,畫板扔到了宿舍樓拆除后的亂石堆里,顏料也風干成一塊塊“石頭”。這其實沒別的原因,有誰能夠不吃飯去當什么“崇高的”畫家?沒錢狗屁都不是。如果再聯想到范壹從家庭繼承的貧窮,就不難理解后來他找個富妹,輟畫經商,在藝術之路上逐步退縮,那么急切地想著發財致富的變化了。我倒是想若是他小時候的那些黃草紙還在,裝裱出來說不定能在美術界引起轟動。可惜那些涂鴉過的黃草紙在他畫完后往褲兜里一塞,第二天刮了屁股就扔在了茅坑里。
我不知道范壹是否記得那些黃草紙,那些樹筆?不知他那五個弟妹和家里是否得到他的經濟幫助而情形有所好轉。我有些后悔,過去沒有好好地跟他提過。曾經談到畫畫方面的話題時,他會激動、憂郁,對現狀不滿且內心涌動著渲泄的情緒,更多時間他選擇沉默。我甚至設想過范壹的經濟條件改善后,一定會重返藝術之路。可他有了家,有一個有錢的個體戶老婆,開始他的小康生活,終于擺脫糾纏著他的貧窮,我卻流失了與他交流的機會。
范壹的頭腦是能在生意場上如魚得水的,他天生是商海的弄潮兒。這是牛仔姑娘對他未來雄心勃勃的勾畫,可我還是堅信他的美術天賦。我只是說,也許吧。
我翻來覆去地站在“無邊”的角落里思考。這種思考帶來的唯一結果,就是想到去地下商城找牛仔姑娘的鋪面,范壹一定在那里。
我為光明就在眼前激動起來,好像范壹已經近在咫尺,我們跨步上前,用力地將對方抱在懷里,久久不愿分開。
在路人的指點下,我總算找到位于老城區的地下商城。沒想到這里全是賣牛仔的店子,上百家大大小小的鋪面,顧客卻寥寥無幾。那牛仔姑娘的鋪面是多少號,她姓甚名誰?商城里的空氣攙雜著牛仔布料的味道,失去方位感的我繞了幾個圈就頭昏腦脹。我發現這樣找人是費力不討好,想找人打聽可如何問起呢?就在我失望地要從另一個出口浮上地面時,靠東邊的第二家鋪面掛在店中央的一框畫吸引了我的目光。
這讓我立刻想到范壹,似曾相識,這小子難道沒忘記畫畫?
女老板看見我兩眼放光,殷勤地迎上來遞話。想買牛仔衣還是褲子,都可以優惠。
我說,我看看你這畫。
聽我這么一說的女老板面色迅速陰淡下來,說,這是賣牛仔不是賣畫的店子,你怕是找錯了方向。
我呵呵地露出討好的笑,說明來意。女老板將信將疑地看著我,像是考證話語中的真實度。過了好一陣子,嘴巴像在嚅動著要說些什么。
你到底買不買衣服?
是不是我買你的東西,你才告訴我。我故作生氣,思忖著這人怕是掉進錢眼里了。
女老板被我這一問,倒是感到難為情,好像一個不是唯利是圖的人讓人誤解了。她連忙解釋不是不是。她告訴我這店子才盤下不到半個月,以前的老板她也不是很認識,都是中介人介紹的。好像聽說她老公畫畫,這掛著的就是他畫的。不過,聽說他們兩口子離婚了。
離婚?這不可能,也許是弄錯了。我從她那里問到了一個手機號,為了表示感謝,我說,如果以后我要買牛仔衣褲,一定上她店里來,我裝模作樣地記下拉閘門頂上的店鋪號。女老板看上去比談成一筆生意還高興,目送我離開,嘴里說,你一定要來,我保證給你全場最低價。
走到地面,頓感呼吸舒暢許多。我按照記錄的手機號打過去,通了,但很久才有人接,我聽到那里面有洗麻將牌的嚯嚯聲。是個女的,我說,麻煩你找范壹接電話。
找范壹,那女的說完,里面立刻引起一陣哄笑。你挑水找錯碼頭吧,她說。
我早有準備,把腹稿說了一遍,那女的,甚至那一桌牌友都停下手中的砌牌工作,尖起耳朵在聽。
你是誰嘍?
我是他以前紡織廠的老同事,也是老同學。
你是吳有。她竟然說出了我的名字。我想這一定是那個牛仔姑娘,記得范壹說起過她對我名字的調侃,又是無又是有,到底是什么東西。范壹哈哈大笑,吳有不是個東西。
我急忙說,我是吳有,范壹在哪?
你什么意思?他跟我沒任何關系了,噢,可你要是碰到他,說一聲他欠我的錢下月再不還,莫怪我不客氣。
我,那我怎么找到他?
他一直沒跟你聯系過?你們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嗎?我忘了那是曾經的事,也許那個死撐面子的范壹怕你知道他現在的窩囊樣。
我突然間厭煩這個女人在電話里跟我啰啰唆唆地諷刺她的前夫,再次問道,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你急了,我這可不是說你朋友的壞話,你見到就知道了。她還在賣關子。呵呵,你到玉湖街,71號門面,他應該在那里。你一定記得幫我催他,到時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我掛斷電話,打車前往玉湖街。我知道那是條商機沒落的街,店面價格很低,現在成了暗娼的據點。范壹真在那里做生意?我帶著疑問,更像是肩負另一個人的催債指令,到了玉湖街口。
街中央的水泥路面經久失修,破破爛爛,那些門牌號有的字跡模糊,有的被印著三點式女郎的招牌或歪歪斜斜的霓虹燈遮住了。我一路小心辨認地走過去,71,我沒有找到這兩個阿拉伯數字的組合,但看見了范壹。他正站在門簾拉上的按摩店門外,我們隔著三四米的距離。我微笑地看他用鞋尖專心撥弄著地上的石子,當他抬起頭,看見我看著他,臉上神情有些奇怪,好像希望是認錯了人。
他說,小羊,不吳有,你怎么會來這里?
為什么不能來這里?我多想大聲地質問這位老朋友。我今天是那么迫切地想找到他并送還他的祖傳之物,不說費盡周折,但也耗了不少精力。我希望他開的是一家與畫畫有關的店子,壓根沒想到會在玉湖街的按摩洗頭店門口見到表情冷淡的范壹。
今天的范壹看上去很精神,他西裝革履、儀表堂堂,同以前的形象大相徑庭。但細看之下仍有著與著裝不符的感覺,說不出原因。范壹和我彼此驚訝又愉快地打招呼,握手,簡單地問候幾句,就站在破舊不堪的玉湖街上,互相尷尬地笑,他并沒邀請我進他的店里坐坐。我們像拙劣的演員在舞臺上丟三落四地表演,是否因為彼此太熟悉而又長時間沒聯系的緣故?
貼著四個碩大的“按摩洗頭”楷書字的玻璃門突然拉開,從里面走出一個嬌滴滴地叫喚范壹的女人,這個看上去比范壹還高三、四厘米的年輕女人,濃妝艷抹,臉上長著幾顆痣,乳房不知真假看上去很挺拔,兩腿修長,有些居高臨下的姿態。我的眼鏡因此顯得驕躁不安,注意力四處分散,我不得不裝模作樣地把鏡架往上推了好幾次。
那女人矯情地貼在范壹身上,說明他倆關系非同一般。他向我介紹女人時,聲音含糊,我微笑著點頭,其實沒聽清他倆到底是何種關系?范壹湊到我的耳邊悄悄地說,我離婚了。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鎮靜地、友好地朝女人點點頭,露出那種擠出來給別人看的微笑。她卻只是眨了下眼睛回答了我,她睫毛是假的,很長,像布娃娃,眼睛里是一種形似高傲卻虛浮的俗氣。
什么風把你吹過來的?范壹對我說,他并沒有察覺,也沒有糾正那女人冷漠地對待老朋友的意思,也許他看到了不想說。范壹他媽怎凈找些這樣的女人。
我們愣愣地面對面,找不出合適的話題,來往的路人會好奇地望我們幾眼,這令我們更加窘迫。我突然想到了衣兜里跳動幾下的銅鏡,現在可以當面歸還它的主人了。
我遞過去的銅鏡還沒抵達范壹手中,就被那假睫毛女人奪過去,她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說,壹哥,這是什么玩意呀?
范壹虎著臉,說,破玩意兒,扔掉。
假睫毛女人對范壹的話無從辨別真假,有些拿不定主意。玻璃門里面聞聲又走出來一個偏胖的女孩,好奇地湊過來,說,我看看,什么東西?她看后也不知個所以然,對鏡面里有些變形的自已好玩似的發出哈哈的笑聲。
范壹有些惱羞成怒,一把搶過女孩正端著照的銅鏡,揚手就甩到了地上。什么好笑的,很好笑嗎?
她們都不說話了,女孩悻悻地走進門,假睫毛女人白了我一眼,好像說,有什么了不起,也轉身走了。我忍不住瞟了眼這個沒禮貌的女人豐滿的背影和她做作的姿態,屁股兩瓣一擺一擺,像只肥雞婆。要是在那兩瓣上用力抓一把會是什么感覺,我心有不甘地想。我還看見店子里兩三個年齡偏小的女孩或坐或站,緊緊的牛仔褲把她們的臀部勾勒出兩道優美的曲線。
我蹲下身撿起銅鏡,濺上些泥水的鏡面,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氣咻咻地說,范壹,我在宿舍里找到特意送來的,你怎么能這樣?
范壹滿臉堆笑地說,小羊,走走,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好好聊聊……這么久不見,好好聊,一定要……好好喝酒……
說完,就摟住我的肩膀推著我往前走。假睫毛女人倚著玻璃門連喊了幾聲“范壹”,可他連頭也沒回,只是對我說,別管她,別管她。
我們肩并肩地朝一個未知的小餐館走去。我欣然地接受了范壹的摟抱,是他態度的轉變讓我的憤怒又消失了,也許曾經親密的朋友時隔長久后見面,都會出現暫時的短路,是的,要接上過去的記憶,得有個緩沖。緩沖過后一切將重歸往昔。
范壹把我讓進一家小餐館,我們撿個靠窗的桌位坐下,范壹對迎上來的服務員說,小妹子,先上兩杯茶,過會再點菜。
從里面走出來的老板娘局促地跟范壹打招呼,范總,上個月的盒飯錢何時結賬?你做大生意的,我們貼不起。
范壹臉部肌肉抽動一下,硬梆梆地說,還少了你那點錢。說完看看我,笑了笑。
我四下張望,假裝沒聽到他倆的對話。范壹也只顧低頭喝漂了幾根茶葉梗的茶水。怔怔地坐了幾分鐘,一大杯熱茶就倒進肚子里,范壹那舌頭好像一點也不懼怕燙。
小羊,噢,吳有,你看我怎么還叫你綽號。你混得不錯吧。
這時他一聲小羊卻讓我有了久違之后的心動。我連忙說,嗐,你都成了老板,我還是沒出息的鬧。
還是一個人?
沒你那么好的福氣。
福氣?這世道難混呀,婚前婚后天壤之別,我離了就是不想再受那個氣,整天低三下四,一個男人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兄弟我都怕跟你們這些老哥們碰面。還是一個人自由自在好呀。
我說,甭管什么混得好不好的,再怎么著也是老感情了,是不?
范壹顯然聽這話后激動起來,點頭稱是的是的。他朝那服務員招了招手,小妹子,拿菜單來。又轉頭對我說,今晚喝個痛快。范壹把菜單遞給我,我說你點吧,你熟悉些,隨便點。
他嘴上說哪能隨便,于是嘩嘩地點了七八道菜名,結果又拿過小妹子寫下的單子,指點著劃掉。我在一旁補充,簡單點,兩人吃不了多少。他吩咐上四瓶啤酒,又自言自語地說,啤酒不過癮,來二鍋頭,然后以決定似的語氣征求我的意見。
我說,隨便。
閑扯幾句,范壹跟我說起幾個改行的同學現狀時,語氣尖酸。我說你不也當起老板,有了自己的事業。
范壹顯得很慌亂,也許在老同學面前,他突然后悔談這樣的話題。要是以后傳出去他現在開著按摩店,拿女人當賺錢的工具,而且拋棄了曾無比熱愛的藝術追求,大家會如何議論呢?
我們桌子上的菜沒動多少,其實他也就點的幾個家常小炒,他總是勸我喝酒。沒過半小時,他已經喝了兩瓶二兩五的二鍋頭,我記得以前他的酒量并不如何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談自己孤身獨居的生活,又找到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感覺的他頓時情緒高漲起來。酒喝多了,他愈顯興奮,舌頭也打著卷兒說話。
那面銅鏡,他說到這里,噗哧一聲笑起來,我把你們都蒙了,那是我逛舊貨攤順手牽羊拿的,不值幾個錢,沒辦法,我是想鎮一鎮你們,知道我鄉下來的也有家傳寶物。
我說,這不可能。
范壹看著眼神疑惑的我說,我說的絕對是真的,你不信?那你說它是不是生銹了,真銅鏡隔再久也是不會長鐵銹的。
我很尷尬,原來我上當了,銅鏡的神奇原來全是假的。我講了那天我的幻覺,范壹更是哈哈大笑起來,說哪有這事。
我借酒壯膽問起他為什么不畫畫了?
他張口就是一句粗話,還有屁感覺,就說畫女人,現在見多了,反而沒點沖動和幻想了。
我啞然失語。
天色在我們喝酒的碰撞與閑侃中越來越暗,我瞟到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多了起來,那些閃閃爍爍的霓虹燈光迷人眼睛。
假睫毛女人中途進來一趟,滿面盛怒,催促范壹去弄飯給女孩們吃,吃完好開工。我在一邊好像真耽誤了他生意似的尷尬,范壹罵了幾句,自己動手,少來煩老子。女人丟下一句,下次搞桶貓尿醉死你。
別管她,她就是刀子嘴,心眼小,但不壞,我的生意她撐了不少。范壹眼睛瞇縫地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我說,有沒有想法?
我裝貓,說,什么想法。
范壹伸出只手,彎起身拍了我幾下,我說兄弟,你也該找個女人了,難道……你不孤獨嗎?
我看見假睫毛女人回過頭,眼睛到處游梭,但沒有看過來。
我想說什么,結果什么也沒說出口,我挪開被拍疼的肩膀,他還是喜歡拍人肩膀,以示多么關切。
范壹醉了,他努力地弓起身體,示意我把耳朵也遞過來,說,要不呆會到我店里找個小姐按摩按摩。我搖搖頭,他好像在怕我擔心錢的事,說,你放心,隨你挑,我請客,到我這里來還講什么客氣。嘴巴剛合上的他又啪嗒丟出一句,小費你想給不給都行,樂一樂嘛。
我說,我沒這個愛好。
愛好也不是培養的。我知道你是瞧不起這些小姐,我跟你保證,我店里的絕對安全,沒任何問題,我都熟悉,真要有病,壞了客人也壞牌子。她們平時都很注意安全,你就別想那么多了。他舉起酒瓶,沒注意到已經空了,結果連嘴唇也沒打濕。呸,那些白天衣冠楚楚說話冠冕堂皇的,到了這里,上了床,還不都一樣。
范壹喝得差不多要趴下迷迷糊糊地睡著時,假睫毛女人又來了,這次沒說什么,很熟練地架起范壹就走。老板娘過來,看著我,我猶豫一下,把賬結了。沒走幾步,又被老板娘叫住,你的東西,她邊拿邊嘀咕,什么玩意兒這么沉?
我接過那面被范壹戳穿不值幾個錢的銅鏡,瞪了老板娘一眼。鏡面一晃一晃,又閃過范壹那張臉,可這次我心里一點兒也沒感覺。
走到玉湖街上,我看著前面范壹和那女人的背影,心情一塌糊涂。我敲開玻璃門,出來的不是假睫毛女人,我說,你給打盆冷水,讓他把臉浸一浸,我指了指沙發上的范壹。妝化得臉色慘白的女孩說,知道,壹哥常跟我們玩這個游戲。女孩見我沒有進去坐的意思,就把玻璃門帶上,只留一條縫,我看見范壹四腳朝天地躺在那里,幾個女孩都像沒事似地對著鏡子梳妝打扮,剔著指甲。假睫毛女人幫他翻了個身,他的頭咚地扎進水盆里了。
沒想到我與范壹的見面會是這樣草草收場。也許我想歸還他的銅鏡,需要向他傾訴也聽他傾訴。過去,我們躺在宿舍床上,在入睡前都有一番懇切細致的交談,可以聊足球侃女人說奇聞軼事,一說就是兩三個小時。有時我說話的癮特大,直到聽到像豬一樣的粗大鼾聲,才知道范壹早睡著了。
隨著這次見面的結束——范壹離了婚,欠了前妻的錢,找了個性感女人帶著幾個長相一般的外地女孩開按摩店,還欠小餐館的飯錢……這些碎片信息重疊出一個新的范壹圖像。我想以前的那個范壹消失了。
我甩開玉湖街女人的媚眼和嗲聲嗲氣的誘惑,回到一個人的冷寂房間里。和范壹重建的聯系以后會朝怎樣的方向進展,我不愿猜想,時空對生活的分離也大不過物欲的力量,何況只是朋友間的一段情誼。
那晚回到家,在酒精的騷擾下我遲遲未能入睡,整個身體就一直思考著女人的問題。我是想身邊也該有個女人了,該如何去理解這種想法的誕生呢?嫉妒、覺醒、身體反應的強烈所需。我就是突然間痛恨起自己身邊沒有女人,這是多么可恥的一件事情。
取暖運動,大約兩天后的深夜范壹打電話問我想不想到他那里進行一下取暖運動。我腦子里又浮現出那條按摩店林立的街道,粉色的光從落地玻璃推門里折射出滑膩的氣息。
我說有時間你來我這里坐坐吧,喝喝茶,聊聊天,這不挺好的。
范壹生氣了,說,你真不給我面子,你知道上次我是喝醉了,可你竟然把單結了,到我這里來要你買單,太不夠朋友吧。
我說,你別亂想,千萬別亂想。
范壹說,那你就來,我跟你說,介紹個正點的給你做女朋友,你肯定喜歡。你相信我不?多年的感情我再坑人也絕不會坑你呀。
我懷疑他是不是又喝了酒,嘴上說,我相信你。
我真的下樓了,雖然矛盾重重,充滿憂慮,但那可以把人捂死的孤寂催促我動身去玉湖街了。我攔了出租車但不久又折返回來。我從車窗里看到玉湖街上按摩店散射的粉色光像一團團臃腫的肉體,欲望立刻萎縮了。
我把手機關了。我承認對陌生的女人懼怕,我想象著范壹脾氣暴躁地撥打著打不通的電話,甚至跟那幾個女孩哈哈大笑地議論著我的膽怯,甚至抖落以前那些舊事。
第二天晚上范壹的電話又打來了,他責怪我這人不誠實,我推諉說有事來不了,手機剛好沒電了。孰料他怒沖沖地說,別以為你他媽正人君子,讀書時你不是一直想跟某某那個嗎?告訴你,她也在干這行,在賓館賣×,我來聯系她,老子給她錢,她就乖乖地和你上床。
范壹你真喝醉了。我并沒對他的不敬生氣,因為他的一番話我就強烈地想起了大學時代的某某(請原諒我隱去她的名字)。我曾幻想過我們之間的取暖運動,比如擁抱,接吻,撫摸,更深入的摩擦,可那是一個有名的冰美人,身后眾多追求者皆以失敗告終。范壹也是失敗者之一,他今天所言的真實性我不愿猜想,這個喝醉的瘋子。
不愿想并不代表可以阻止大腦皮層的活躍,范壹的激烈言辭接連幾天騷擾著我,如鯁在喉。我想給范壹打電話,可怎么也撥不完整那11位數字的號碼。撥通后說什么呢,說我想某某,讓他給好友當回皮條客?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告誡自己這都是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是范壹酒瘋子編造的,我再也沒與他聯系過。那面銅鏡有時被我隨身攜帶,有時被我掛在墻上。窗外的陽光從墻壁上一點點滑下時,銅鏡反射出數道細光,光聚攏又散開,房間跟著一起旋轉,我的身體也輕盈得能飛翔起來。
沒過多久接到一位同學的結婚請柬,那天在喧嚷的酒宴上大家卻討論著范壹。不知從誰的嘴里最先說出范壹在做按摩店生意,大家唏噓地感嘆,甚至幾個男同學打趣著說要去照顧范壹的生意,找他打折吧。
一個在機關工作的同學裝腔作勢地說,你懂嗎?在如今社會,任何人都會跟錢私奔的。
我再次被一種巨大的虛無擊傷。在大家對范壹的過去與今天品頭評足時,我偷偷溜出雜亂的宴席廳,把詢問是否有人知道某某在哪里在干些什么的念頭扼殺在腦子里。我害怕證實范壹的“胡言”。
從酒宴上出來,我是捂著一種異樣的心情走進革命路上的一家酒吧。我忘記是周末,很多人在這一時刻把自己從一個匣子里放出來,裝進另一個匣子里。
人越來越多,音樂的浪潮一波涌一波,這里有人莫名坐到很晚。那些爆炸似的喧嘩聲讓聽覺神經逐漸麻木。這是一個戀愛的季節,空氣里都是情侶的味道。站在大廳中央的歌手聲音嘶啞,垂頭喪氣、滿臉無奈、歇斯底里。我的神經不知哪根被觸動,感覺到力量把我緊緊箍住。我端起酒杯,張大嘴活生生地把酒灌下去,就像要埋葬過去。
桌上的啤酒杯被我的手拂倒了,褐色液體四處流淌,杯子骨碌碌地滾到桌邊摔碎在地,“砰”的一聲脆響在音樂停頓的間隙里蹦出來。附近幾桌的青年望著我,其中就有一個漂亮的姑娘。我心里一搐,呼吸突然間變得如此困窘,像飛越冰川地帶的直升機,槳葉被凍結,速度減慢,慢到停止……那個姑娘的眼神有點特殊,一定相識過。可瞬間,那眼神就消失在暗淡的光線里。
我在玻璃臺面上蔓延的水漬中看到范壹時而高興時而哭泣的臉,相似又陌生的女人的臉,他們齊刷刷地露出門牙瞅著我。我扒開阻塞的人群,走到深紅色的長吧臺旁,又踩著椅子踏上去,抬頭碰得那排吊燈忽悠地晃動,燦爛的光晃得眼睛像長了無數的刺。我費力地擰開兩個人環抱才能圍住的大啤酒桶,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去,聞到前所未有的異性的濃烈芬芳。我看見銅鏡從我的衣袋滑落,跌入酒桶,迅疾下墜,折射的光打在我驚恐的臉上。我的雙手好幾次觸摸到它光滑的肌膚,卻怎么也撈不起那面熠熠閃光的小銅鏡。
讓這破鏡見鬼去吧。
我把整張臉浸沒在啤酒中,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然后憋住氣。我在心里數著時間。
1,2,3,4……
嘈雜的音樂和說話聲消逝,世界在這一刻靜止。我默念的數字越來越大,啤酒拼命地往鼻孔里擠。我再也忍受不住。一股暖暖的液體順著腿側往下流,多么快樂,我從沒有過的快樂。身體一歪,我掉進了啤酒桶里,激起的沉悶聲音就像是夜晚發出的一個巨大無比的酒嗝。
我敢肯定,這是從我喉嚨里打出的酒嗝中最響亮最孤獨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