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

他站在那里，傾聽著教堂里傳來的優美的鐘聲……

——威廉·?？思{《圣殿》

作者簡介

小飯，原名范繼祖，1982年4月出生于上海南匯，2004年畢業于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

大學時在《萌芽》雜志發表小說并兼職編輯三年。畢業后先后供職于上海九久讀書人文化公司以及萬眾傳媒。2000年開始寫作并在《收獲》、《上海文學》、《萌芽》、《十月》、《新周刊》、《三聯生活周刊》等期刊發表作品；2002年作為大陸青年作家代表受《聯合日報》之邀赴臺作了一個為期兩周的訪問；2003年獲得《上海文學》“全國文學新人大獎賽”短篇小說獎；2004年作為大陸地區惟一代表，受香港貿易發展局之邀參加了2004年香港書展“兩岸三地青少年作家對談”；由于2004年度創作活躍，被新浪官方網站提名“年度最具影響力80后作家”。《南方都市報》、《新京報》等媒體將小飯、李傻傻等人評為80后小說五虎將。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不羈的天空》、《毒藥神童》，長篇小說《我的禿頭老師》、《我年輕時候的女朋友》、《螞蟻》?，F為上海市作家協會最年輕的會員和簽約作家。

1

大部分情況下他們倆可以互相冒名頂替，比如郵遞員給張桂芳家里捎來了一張匯款單，“誰先拿到誰先得。”妻子總是洋洋得意地這樣對她的丈夫說。妻子們通常對于這種僥幸或者說無功之祿要比丈夫們顯出更大的熱情來。丈夫也不介意，他可能稍稍皺一皺眉，然后就去關心另外的事情。我們不知道他在關心什么，對于他“皺一皺眉”倒是有一個解釋：匯款單到來的頻率正在變小，數額也在變少。不過那些玩意兒，他認為這是做丈夫的給妻子的“理所當然”的禮物。妻子并不真正關心這些禮物。這些數額不大的匯款單無論哪個妻子都不會真正關心。這位名叫張桂芳的妻子可能會懷著非常平常的心情走向郵局，然后又懷著最平常的心情走出郵局。最后她可能來到一家她經常逛的超市用那些匯款單取出來的錢購買一些日用品。這次當妻子張桂芳購買完日用品，她的心情就開始不平常了。她從郵局走出來就開始表現出一些哀怨的樣子，從超市走出來的時候她面無表情判若兩人，甚至在她們家的那幢老公寓前，張桂芳十分難得地發了一會兒呆。她學著她的丈夫“皺一皺眉”。不知從什么時候，比起那些匯款單的數額，她更介意的是這個破舊的房子。“我可不愿意這輩子都住在這小破屋里，那會讓我發瘋的！”晚上她對著也名叫張桂芳的她的丈夫說了這么一句話。此后的日子里妻子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家里堆放起各種刊登有房產信息的報紙雜志?？墒钦煞虿⒉粸榇税l表過什么言論，既不附和妻子，但也沒有反對。丈夫時不時“皺一皺眉”，但我們大部分情況下都不知道他為何如此。我們只知道他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憂愁。

他為什么憂愁呢？好像他的妻子也不太了解，妻子正在憂愁她的憂愁。丈夫在晚上臨睡前會表現出一天之中最為興奮的狀態來。這天晚上他突然坐在床上，饒有興致地給妻子講了一些兒時的趣事：

“我爸爸小時候打我屁股的時候，我就暗暗下決心：‘此仇不報非君子’……那時候我看見爸爸高大的身軀剛要過來就撒腿跑開，但是每一次都被他健步如飛的身影逮了一個正著。爸爸心情好的時候并不打我，會摸我的頭；但是他心情糟糕就喝酒，而且會從墻壁上抽起一條藤鞭，我就遭殃了……總之我每一次挨打我都下定決心，那就是‘此仇不報非君子’……”

“那你報仇了么？”妻子摸著自己的肚皮對著丈夫輕輕地詰問。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闭煞蛘{皮起來就顯示出可愛的一面。

“嗨……你看，要是我們把兒子生出來將來要打老子，那可怎么辦？”

“那我也心甘情愿，更何況他不會打我，就像我也不會去打我爸爸——你知道我們家三代只有我一個，我爺爺只有兩個姐姐，而我唯一的叔叔至今還沒有結婚……”

“行了行了。我還想考慮考慮……”妻子對丈夫的家譜可能比丈夫已經更諳熟，但是丈夫似乎不明白這一點，當丈夫提到他的家族后往往容易滔滔不絕起來，但妻子已經對此顯得很不耐煩了，“或者你答應我，我們換一套房子。”

丈夫可不愿意離開這里，這一點做妻子的也知道。當妻子提到換房子這個話題，丈夫就開始像一個律師一樣雄辯起來：“這兒有什么不好的，綠化多到位，連我們陽臺上都爬滿了爬山虎。夏天這個院子里風很大，衣服一會兒就能晾干，冬天那窗子一關，家里就如同開了暖氣?！?/p>

“你看你……我沒說這兒不好。我就覺得我們的房子太小。要是生了個兒子，那還怎么住得下？你有沒有想過這屋子多了一個人以后我們怎么辦？”

丈夫再雄辯也雄辯不過事實，妻子說得沒錯兒。這四十多平房的一室一廳，兩個人過還剛湊合。你好，憂愁。丈夫心里對著他的情緒打著招呼。丈夫是因為妻子不愿生下剛剛懷上的孩子而憂愁，他多喜歡小孩，更希望早日能把自己的親生小孩抱在懷里。但是丈夫也不愿意離開這里。他覺得跑遍整個上海他都找不到能讓他更喜歡的房子。這里就像他對妻子描述的那樣，擁有他最喜歡的安靜平和，還有那一份內心的習慣。就這么點錢，豪華莊園他如何敢想，更何況他覺得自己也不喜歡那些豪華莊園。

這一天晚上，丈夫最后給妻子講了一個故事。講完，他就起身去了他的書房。而妻子聽了那個故事，過了很久才勉強睡著。

２

“媽媽，我不喜歡這個新房子。”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了孩童的聲音。但是對于母親而言這太容易分辨了。張桂芳聽見兒子小哲對她這么說的時候馬上一陣暈眩。很快我們就知道她暈眩的道理。那時候她在她的家里不知道在擺弄什么——好像是盥洗室里某一個水龍頭壞了，要不就是天花板在漏水，張桂芳正在修理它們中的某一個。之前她還在心里嘀咕：這房子住了不到一年，盡出毛病。這糟糕的新房的確總是出岔子，張桂芳甚至對此已經失去了強烈抱怨的興趣。但是正當此時，那孩童的聲音就這么突然地傳來。接著張桂芳記得自己是親手去給她的兒子開的門。兒子進門后對她說的這句話倒是很符合她自己的心情，可是她無論如何開心不起來。她兩眼一黑，感覺世界快速地轉動起來。暈眩沒有持續很長時間，當張桂芳肯定自己清醒回來的時候，她就開始招呼自己的孩子。

“小哲，你回來啦？”她說話時帶著的顫音就像喉嚨處裝著一根彈簧，她需要有一個心理過程來接受這個意外訪客的拜訪。

她的兒子并沒有答復她的這一句問候，在她和墨綠色的強力防盜門空隙處沒有花一點兒力氣就鉆進了屋子。進屋之后小哲迅速地來到了電視機前。張桂芳好似明白過來她的兒子現在也許已經到了喜歡看電視的年齡了。當她轉過身面對著她３０平方的客廳時，驚異地發現他們家客廳里的電視機居然是圓形的。沒有關系，電視機的屏幕上照樣出來了卡通片。阿童木顯示出要跟哪吒決一高下的姿態來。她的兒子小哲應該會馬上被吸引住吧。她想。

她現在比較奇怪的事情是關于她們家的電視機變成了圓的。不過這個變化似乎并沒有完全出乎張桂芳的意料——或者說的確出乎張桂芳的意料，非常出乎意料，只是張桂芳非常冷靜地接受了這一個莫名奇妙的神奇變化。接著變化還在繼續，她看到了三角形的餐桌上擺放著各種梯形和矩形的碗，球形的杯子（就是一個球多了一個抓手），像床一樣大的微波爐（這倒相對來說更容易從某一部流行電影里得到出處）……當張桂芳還試圖繼續發現新型的日用品時，她的兒子小哲用行動阻止了她游移的目光?！斑郛?！”小哲用棒球棒敲壞了她們家的圓形電視機。這一幕確確實實吸引了張桂芳的注意，把張桂芳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張桂芳甚至想要尖叫一聲表達一下此刻的情形終于出乎了她的意料。可是她發現自己無法尖叫。無法尖叫并不是她此刻唯一的毛病，第二個癥狀是她仿佛又生出兩個眼睛來，四個眼睛看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畫面——另外一個畫面中小哲是用了一根筷子去戳了戳電視機里面正在播放的《寵物世界》里的一只小狗，然后小狗就“汪汪”叫了兩聲。這一定是兩個世界里發生的事情，剛剛那個世界里電視機明明播放的是卡通片嘛。

小哲敲破了電視機的屏幕之后終于對他的母親張桂芳說了第二句話，這一句話把張桂芳拉回到了前面一個世界，也讓她明白過來她多生出來的兩個眼睛所看到的第二個世界原來是幻覺一場：

“媽媽，我不喜歡這個電視機?！毙≌芩坪鹾苡邪盐詹耪f出這句話來的。

此時張桂芳終于又后退一步，她回到了暈眩之中，唯一能有感覺的是自己開始全身冒出冷汗，冷熱交加。

……

就是在冷熱交加之中張桂芳醒來的。夢醒之后，張桂芳發現自己眼角也濕了。她覺得自己在夢中心被一塊石頭壓住了根本沒有喘息的能力，但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悲傷。她用自己的右手擦拭了自己的右眼眼角，晶瑩的淚水覆蓋住了食指的側面。她側過身體看了一眼她熟睡中的丈夫，她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個夢現在就告訴他?？墒撬姜q豫她仿佛越悲傷，又想了一會兒夢里的小哲，她的眼淚就嘩嘩嘩流下來了。最后她決定喚醒丈夫并把悲傷與他一起分享。

“我夢見小哲了。嗚嗚……”

“你怎么又做夢了？”丈夫迷糊著說。

“你都不知道最后小哲的臉變成了什么樣兒——太可怕了！嗚嗚……”

“你怎么知道那是小哲，也許不是小哲呢？”丈夫又迷糊著說。

“怎么會？他的額頭上有一顆痣。嗚嗚……”

“你太……”丈夫這次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你也太概念化了吧？額頭上有痣的小孩都是我們小哲么？”

“就是這個地方。”妻子用還沾染了一些淚水的手指戳了戳丈夫兩根眉毛的中間。

“那也不一定……”

“而且他叫我，媽媽。他對我說，‘媽媽，我不喜歡這個新房子?！?/p>

丈夫一陣沉默，然后深有感慨地說：“是啊，我們也許真不應該搬家。”

“嗚嗚……”

是在一年前，張桂芳夫婦搬家來到他們現在這個嶄新的住處……

３

這天早上張桂芳氣沖沖地跑到正在盥洗室里刷牙的丈夫面前。那些從水龍頭嘩嘩嘩流出來的水聲都無法掩蓋住妻子從臥室到盥洗室噌噌噌飛快而有力的腳步聲。妻子偷看丈夫的日記是不道德的行為，而翻閱丈夫所寫的小說就不一樣——這是妻子張桂芳的習慣。大學里她就養成了這個習慣，甚至因為這個習慣而嫁給了這個言必稱這輩子都要寫小說要把這一生獻給小說事業的人。他們的認識也許帶有一點戲劇性，被誤認為是作者的妻子那時候還是一位水鮮靈動的姑娘，那天她意外地得到了一張來自于《青年小說家》雜志社的匯款單。她從一開始就認為這是她命中注定應該得到的上帝給她的意外禮物，但禮物卻不是那一筆錢，而是一個小伙子。后來班委找到姑娘張桂芳，說是那個匯款單的主人另有其人。而通過郵局和雜志社甚至是校團委的聯合幫助，２０歲才出頭的才子張桂芳才重新獲得了屬于他的稿費。這樣，他們就認識了，戀愛了，結婚了。當然，現在妻子領取丈夫的稿費似乎也成了習慣，而且合理更合法，還不用代領人什么的那么麻煩。誰讓他們擁有完全一樣的名字呢？習慣一旦養成再去破壞很費勁，而且多多少少，妻子張桂芳在領取丈夫的稿費這件事情上還是有一些樂趣可言的——盡管妻子認為她丈夫在寫作這條道路上已經走到了盡頭，但這也不妨礙那些樂趣的產生。最近一兩年那些過去經常發表丈夫作品的刊物時不時退張桂芳的稿，妻子沒有責怪那些刊物的編輯，因為她也覺得丈夫現在寫的東西越來越難看——但她還是要看，因為這是習慣。

此時她的丈夫一邊刷牙一邊側臉來看他的妻子，丈夫的一臉疲憊恐怕是昨晚沒有睡好的緣故。作為一個作家，這可以理解。然而有趣的是，張桂芳進了盥洗室看了丈夫一眼之后連怒氣都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她前前后后把盥洗室里的每一個水龍頭都擰了一把，好像是在檢查著什么。她表現得有點神經質，然后怒氣重新來到她的臉上，對著她的丈夫嚷嚷道：

“你是一頭豬么？你到底寫了些什么東西？”“我就把我昨天晚上告訴你的故事……寫下來了。怎么了？你干嗎……咕嚕嚕……說我是一頭豬？”丈夫還是有一個好脾氣的丈夫。

“可是你昨天晚上不是那么跟我講的……”

“我把它變成了一個小說而已。親愛的……那是小說……咕嚕?！?！”

“可是你為什么要把主人公的名字也寫成‘張桂芳’？你為什么要用我們的名字？你是在詛咒我么？”妻子的發言總是像機關槍在掃射。

“不不……不！”丈夫從毛巾架上取下毛巾，“沒有那回事。我只是感覺我不把這個故事寫下來，我會遭報應——我們不是要搬家么？你知道當我聽說這個故事的時候很擔心。”丈夫擦了一把臉，在毛巾背后偷偷笑了。一個寫小說的人總是奉勸自己應該多一些笑容。

“是啊，可你難道這么寫下來就不覺得害怕就不擔心了么？”

“正是因為害怕，我才把它寫下來，還用我們自己的名字?！闭煞蛐南?，但是沒這么說，他只是說：“害怕。我想寫一個恐怖小說，你知道那樣更好賣。就算害怕也要寫……再說了，如果自己寫的時候都不怕，怎么讓讀者在恐懼中閱讀我的小說？”丈夫說完一陣得意，他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雖然他也明白他是在說另外一件事。

“昨天晚上我聽你說這個故事的時候就心驚膽戰寒毛都豎起來了，半天沒睡著，都是你害的。沒想到你這該死的居然還把它寫下來。”妻子抱怨道，這回嗓音降下來了。

丈夫更得意了?！拔覀兪欠窬筒灰峒伊耍俊闭煞驈埞鸱己芟脒@么問。

“我現在更愿意把孩子打掉?！逼拮訌埞鸱家呀洖檫@個問題準備好了答案。

丈夫沒有問，妻子也沒有這樣說。他們很有默契。丈夫對著鏡子把頭抬起來又放下去，看上去他在猶豫著要不要剃胡子；妻子從盥洗室走出后到了客廳，他們房子狹窄的空間總是令她不爽，因為一下子，她就從盥洗室來到了客廳。她非但不覺得這樣很方便，甚至對能“一下子”從客廳到衛生間或者從衛生間到客廳感到憤怒。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保持沉默。屋外的習習涼風從這個窗子輕飄飄地來到另外一個窗子。

４

丈夫不愿搬家，而妻子想把孩子打掉。這對少見的同名同姓的夫妻暗暗較勁。一個丈夫從外邊聽來的故事被丈夫告訴了妻子，這令夫妻倆都有些惴惴不安。

丈夫張桂芳在上廁所的時候妻子張桂芳正準備睡覺。睡覺前她不能控制住自己去摸了摸她自己的肚皮，這時候她突然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她感覺到的不是一個嶄新的生命所帶來的巨大驚喜，而是一種肚子里鉆營著一條大蛔蟲時所產生的惡心。

“當然，這誰又能避免呢？”妻子馬上開始安慰自己。

“避免?！闭沁@個詞，讓妻子對生活總是格外小心謹慎。剛好年滿３０歲的她面臨著升職，她很興奮，甚至有那么一陣子她一直對自己默默地說：“我必須避免誤闖紅綠燈，我必須避免紊亂的交通，我必須避免食用那些可能含有致命毒素的食品，必須避免——喪失這樣一次晉升的機會！”但是之后幾天妻子開始郁悶起來，嘔吐，檢查，被證實已經懷孕了。妻子居然不小心懷孕了。也許對她丈夫來說意外的不是懷孕，而是妻子這一次莫名其妙的晉升機會。

“一定是他在避孕套上做了什么手腳。”妻子想，對于99%的安全系數到底是怎么回事，妻子也搞不清楚。

遺憾的是，妻子知道斗爭已經開始了。晚上經過小區的花園時，丈夫故意長時間把目光放在一些被爺爺奶奶帶出來溜達的小孩身上。丈夫不僅把目光逗留在那些小孩身上，還把表情固定在滿懷憧憬的那一種。這讓做妻子的內心更矛盾重重。

丈夫并不是要詛咒誰，更不可能寫小說詛咒自己。他那天晚上開始寫那個小說的時候自己都猶豫不決。他絕不是因為“恐怖小說”本身，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仿佛在寫自己的命運，他的小說將成為他生活的一個預言，一個可怕的預言。

“讓我寫下它，而生活往另一個方向去。”丈夫最后鼓勵自己寫完那個故事。當丈夫從衛生間出來時決定這一次聽老婆的，搬家就搬家吧，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喜歡一個新的環境，至少可以試一試。經過他們的客廳，他甚至也鼓勵自己嫌棄它：“這么小，養條狗都不行?！?/p>

他走進自己書房的時候注意到了當年自己設計的移動門。年輕的時候他總是幻想著自己能有一個自己設計的書房，在書房里寫作，打盹，看書，吹一吹窗外自由進出的風。直到結婚小伙子張桂芳才總算完成了這個夙愿。

“不大不小，堆滿了書和雜志，有一個窗口對著空地，夜里能吹進來一些涼風……”他回憶著自己當年對書房的要求。他閉上眼睛回憶著這幾年來美妙地在書房中的時間，那一些年輕時候的夢境幾乎成了現實。

一會兒工夫丈夫張桂芳便開始鋪開稿紙打算把那個故事寫下去。

沒過多久妻子的突然到來中斷了張桂芳的寫作。

“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張桂芳回身抬起頭來詢問他的妻子。他們有約定，只要張桂芳在書房里，妻子避免打攪他。

“我想你別繼續寫那個恐怖小說了。”妻子嚴肅地說。

丈夫皺了一會兒眉，僅僅是一會兒。然后他突然對妻子微笑：“說真的，我也不想寫了?！闭煞蜓杆俚財R下了手中的鋼筆，然后從靠椅上站起來，緊緊抱住了他的妻子。

第二天丈夫張桂芳愉快地跑了一趟銀行。

而在大半年后，就像張桂芳小說中寫的那樣，一對名叫張桂芳的夫婦搬家來到了他們現在這個嶄新的住處……

５

這個名叫張桂芳的丈夫在又過了一年后的某一個晚上突然跑進了他的書房。他現在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他的書房，不用低頭“鉆”進他的書房。他的書房比以前的那個大多了，書架也是新的，新得有點過分，手摸在書架上手指有一種被刺痛的感覺。書架上堆的還是過去那些書，沒有新的，他對購書甚至閱讀這些事情都已經沒有了興趣。作為一個“作家”，他也已經很少寫作。有時候一整個禮拜他都不會踏進他的書房半步。作家張桂芳覺得在書房里悶得慌，“那地方簡直不能呆。”他對他的朋友經常這么說。

不過這次他準備重新開始寫這個叫做“死嬰”的小說，這個曾經被他“永遠放棄”的小說，至少他對他的妻子就是這么說的。不知道是何原因讓作家張桂芳重新鼓足了寫完這個小說的勇氣。作家張桂芳這一年里因為“家務事纏身”都沒有在刊物上發表作品，當然外界對此不以為然。所有的人都有預感，作家張桂芳即將完蛋。他可憐的幾個讀者也早就把他忘記了。他幾年前就過時的愛情小說沒有給人留下過什么印象。不過這次他要寫的可是一個恐怖小說。

是在一年前，張桂芳夫婦搬家來到他們現在這個嶄新的住處……

看上去他用的是倒敘的手法，但我們知道這前面還有一段。

６

連張桂芳自己都沒有料到這個小說會被迅速地刊登在刊物上。哪怕他這個小說是一個“更好賣”的恐怖小說他都沒有充足的信心被迅速發表。要知道我們的作家張桂芳前幾年的稿子都是要被堆壓很久、在編輯們無可選擇的情況下才有可能被發表的?！耙苍S這一年來寫小說的人突然變少了?！睆埞鸱荚谑盏诫s志后不知所謂，自言自語道。可惜的是那本刊物的讀者們對這個小說也沒什么反應?！白x者也少了吧?！卑l表小說半個月后張桂芳沒有收到任何讀者的來信或電話，又一次自言自語道。那天傍晚打來電話的人也不是讀者，而是刊物的那位編輯。編輯三言兩語說明掛這個電話的意圖，他是要對作家張桂芳打一聲招呼，說可能會“適當”減一些稿費。

“你寫的，是不是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啊？”編輯最后問到了一個不該問的事情。

這半年多來張桂芳從來都沒有對誰說過“不”，所以他回答：“是。”

拿到稿費單的那天是一個晴朗的下午。張桂芳這次拿到稿費單居然顯得有些興奮。是的，他很久都沒有拿到稿費單了，也許從他妻子懷孕兩個月后就再沒有收到過。

作家張桂芳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高興一些。當他經過一個公園時，他看到有一對年輕人抱著他們的孩子在曬太陽。秋天的風涼快清爽，秋天的太陽有一種撫慰人心的神奇作用。張桂芳突然也想在公園的長板凳上坐一會兒。坐在張桂芳另外一邊的是一位父親，他埋頭正在用心看一本小說?！斑€有人這么愛看小說。真好?！弊骷覐埞鸱夹睦锖芨吲d，甚至有一種沖動要走到這位父親面前對他作一個自我介紹。在父親身前有一個男孩，他穿著溜冰鞋在公園的亭子間里滑旱冰。

張桂芳馬上又被那個五六歲的男孩滑旱冰的樣子深深吸引了。五六歲的男孩學滑旱冰就如同一歲的嬰兒學走路一樣舉步維艱。男孩摔倒了好幾次，這好幾次都讓張桂芳有沖上去扶他一把的沖動。當然在他之前那位看上去埋頭看小說的父親總是反應更快，搶在張桂芳之前——剛聽到孩子應聲倒地就能沖到孩子面前一手將他的孩子扶起來。要讓那個孩子穿著旱冰鞋自己站起來挺困難的，這一點張桂芳也知道。張桂芳只是覺得奇怪，一邊看著小說一邊怎么還能如此注意到小孩的一舉一動，這位父親是如何辦到的？“你看小說看得并不太認真?！睆埞鸱紝χ俏挥忠淮位氐皆蛔轮匦麻_始看小說的父親輕輕地說。

仿佛是失寵了一般，張桂芳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到另外一個更小的孩子身上。那對年輕夫婦懷抱著的嬰兒經常會對著父母笑，有時候也哭或者露出一副憂愁的面容。這個小孩子面部表情極為豐富，笑起來很甜，憂愁起來也真是憂愁。

張桂芳看到那個年輕的父親對懷抱著嬰兒的母親指了指對面的便利店。

當那個父親離開不久后，張桂芳就如同一個被發動的馬達機器一樣沖到了相對瘦弱的母親面前。他伸手，搶奪，撒腿就跑。那個年輕的母親也許根本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認識張桂芳，要是她在這個時候還在確定自己是不是認識這個兇蠻的張桂芳的話就太蠢了。搶到了嬰兒之后張桂芳大步跨開往附近一條小巷子跑去。他對這一帶并不太熟悉，張桂芳現在需要運氣的幫忙。他的身后一直伴隨著年輕的女人的尖叫聲，那尖叫聲來得不太早也不晚，張桂芳感覺自己身后有一萬個路人高舉著木棍和鐵錘正在追趕他。他們喊著沖啊殺啊之類的口號，因為情緒高昂，所以速度也不慢。

張桂芳知道自己應該跑得更快一些，沒有最快，只有更快。他懷里的嬰兒也許是被勒疼了，或許是被顛疼了，哇哇哇地開始進行無休止的號啕大哭，但張桂芳盡量不讓嬰兒的啼哭影響他的腳步。后來張桂芳干脆將他一股腦兒夾在腋下。被夾在腋下的時候那個嬰兒看上去更像一個玩具，一個被裹著棉布的威尼小熊。奇怪的是這樣一來嬰兒反而不哭了。沒有了嬰兒的哭鬧張桂芳果然跑得更快，他就像一個飛毛腿導彈一樣飛出去了，飛得無影無蹤。

張桂芳吉人自有天相，穿過了三條弄堂之后他居然成功地擺脫了后面的追兵。接著他強作表情自然地在另外一條馬路順利地攔到了一輛出租車。

當丈夫張桂芳回到家里時他氣已經不那么喘了，只是感覺自己口渴了。一進屋他就對妻子張桂芳說：“家里有沒有飲料？”他需要飲料，他現在最需要甜的飲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妻子張桂芳神情恍惚，她嗯了一聲就從客廳跑到了廚房，這花了她大概十秒鐘。該死的為什么一定要把冰箱放在廚房里？跑來跑去拿東西真是不方便。妻子張桂芳一定這么抱怨著。

接著妻子張桂芳從遠處發來這樣的聲音：“沒有飲料，沒有飲料。”

丈夫張桂芳聽后就從這邊發出這樣的聲音：“水果，水果！”

妻子張桂芳聽后就從遠處發來這樣的聲音：“沒有水果，沒有水果?！?/p>

“為什么沒有水果？為什么連水果都沒有？”最后失望的丈夫張桂芳喃喃地說。等妻子張桂芳從遠處的廚房歸來，終于發現了她的丈夫懷里多了一個嬰兒。

丈夫發現妻子的這個發現表現得很熱情，他很快就把懷里的嬰兒交給了妻子要給妻子看。丈夫張桂芳高興地對他的妻子介紹說：“親愛的，這小孩笑起來很甜，憂愁起來就像我一樣。”

妻子張桂芳一把抱過了嬰兒，然后傻頭傻腦地問丈夫：“他怎么不會哭？”

“他為什么要哭？他笑起來很甜，我前面看得清清楚楚?！闭煞驈埞鸱加X得他的妻子這個問題問得太莫名其妙了。

“我是說，他居然不會哭?！?/p>

丈夫張桂芳這時候終于看到了妻子的手正緊緊地掐住了那個嬰兒的屁股?？磥磉@個嬰兒真的不會哭。丈夫張桂芳此時也同意了妻子的看法。當妻子張桂芳松開了手，那個笑起來很甜的嬰兒便應聲倒地，他的小腦袋在高級瓷磚上砸開了花后他都沒有哭。

７

我們的作家張桂芳大概在兩年多前聽到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這樣一對新婚夫婦，高高興興地搬了新家后不久，他們的孩子就莫名其妙地夭折了。傷心的母親在一夜睡夢中見到了自己死去的孩子。在夢里，她的孩子只對母親說了一句話。

孩子說：“媽媽，我不喜歡這個新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