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你也許佇立在青海湖畔,此刻你也許被不盡的哀思壓得喘不過氣來,此刻你也許為那個釀造了太多苦難的夏天而淚流滿面,然而我更愿意相信,此刻的你,就像凝望湖水一樣凝望著父親深邃的眼睛,就像聆聽雪山一樣聆聽著父親悠遠的囑咐。盡管草地已不是那片草地,盡管太陽已不是那顆太陽,但來年春天,草地依然會綠,依然會化作一片花海,太陽也照樣會在每天的清晨升起。”
10月4日12時40分,我給一位遠赴青海湖祭祀父親亡靈的女子發(fā)了封短信。半個多月前,我曾沿著她遙遠的指引在青海湖岸躑躅。她問看到漫坡遍野的油菜花了嗎?手機里的聲音猶如掠過湖面的一聲唿哨,想是可以驚起一群雪白的水鳥的。不幸,四周靜悄悄的,油菜花已在九月謝去,候鳥也已南飛,只有遠處幾個游客仍在不倦地擺出各種古怪的姿勢,努力攝取著難得一見的美景。得知我的感覺,她似乎比我還失望,但仍笑著說,沒關(guān)系的,沒有油菜花,青海湖一樣美。是的,被蒙古人稱為庫庫淖爾的青海湖確實美,有一種引天接地混沌蒼茫的亙古之美。只是,脖子上掛著數(shù)碼相機的觀光客是很難體會到的。絢麗的色彩早已讓他們目不遐接,而搏動著的生命則在他們的匆匆一瞥中消循于無形。
讀過這位青海女子的一段文字,我更加相信,作為游客,我們錯過了太多太多。
她是這樣寫的:“再也沒有比兒時記憶里那一地的野花更讓我激動的了。春天來臨時,先是草原上的草一點點的軟了,一點點的綠了,漸漸地就有了微微的褐紅色,柔柔的光澤,不經(jīng)意哪一天,當風(fēng)兒唱著歌從身邊走過,草原上便蕩漾起一片五顏六色的花海。
“十歲那年跟著父母南下,從此便遠離了草原。夢中,曾多少次漫步在濕漉漉的草地上,讓露水打濕褲腿,涼涼地浸入肌膚。激靈間,但見天地相接的地方,一馬平川,沒有阻隔,沒有樓房,沒有高架橋,也沒有燈火輝煌的喧囂,有的只是一分豁達與坦蕩。
“這種寧靜的日子離我是越來越遠了,在享受物質(zhì)盛宴的同時,也品嘗著世事的滄桑和內(nèi)心的孤寂。沒有藍天和白云的消息,也聽不到風(fēng)和草葉摩擦的聲音。每天,當自己匯入穿梭的人流,為文字和工作而奔波的時候,見到的是一張張刻板的臉孔,一雙雙漠然的眼神。偌大的一座城市,竟然四處都亮著拒絕通行的紅燈。”
此刻,能打開她心扉的還是草原的風(fēng)。“秋天來了。風(fēng)兒俯下身子從草尖上掠過。草是堅硬的,風(fēng)是堅硬的,它們弄出很大的聲響,將一排排綠浪推向極目不及的天邊。”
在為這些敘說感動的同時,我明白,作為草原的匆匆過客,實在是很難寫出如此溫潤的文字的。我們或作“回歸自然”的天真狀,或作“與天地參”的深沉狀,但無論是行走還是參悟,都無法突破認知的限定和遮蔽,畢竟,能直抵草原深處的,是生命而不是眼力或冥想。
出生于土族家庭的她,原本就是草原的女兒。自小就枕著湟水和黃河的濤聲入夢,夢中,有祁連山的皚皚積雪,有青海湖的滟滟碧波。許多朋友,一聽她說是土族,下意識就反應(yīng),哦,土家族。她咯咯一笑,大聲糾正道,是土族,不是土家族。鮮為人知的土族是個帶著幾分神秘色彩的民族。關(guān)于它的族源,學(xué)術(shù)界爭論不休,有鮮卑支系吐谷渾說、陰山白韃靼說、蒙古人霍爾人融合說、沙陀突厥說、多源融合說,各執(zhí)一詞,難以定論。但不論持何種說法,都一致認同,土族的先民是來自馬背的民族。她爺爺說,沒錯,我們的祖先是格日爾圖。
格日爾圖是成吉思汗的一員驍將,曾在祁連山麓威遠鎮(zhèn)屯兵三千。歷史上,相當一部分土族也確實把他當作本民族的祖先來祭拜。
草原民族的血統(tǒng),予她無拘無束的性格;而能歌善舞心靈手巧的雙親,則予她藝術(shù)啟蒙。母親天生一副好嗓子,一曲直入云空的青海“花兒”,竟如施了魔法似的,將胡蹦亂跳的她定定地穩(wěn)在原地。父親是中央民族學(xué)院的首屇畢業(yè)生,學(xué)財經(jīng)的他,卻極喜陶藝和雕刻,一團泥巴或是一塊木疙瘩,到了他手里便活轉(zhuǎn)過來,令一直守在父親身邊的她,驚訝得幾乎透不過氣來。關(guān)于父親,她還給我談過一件看似很小實則讓她永生難忘的事。有一次,在草地上,她發(fā)現(xiàn)了一只受傷的小鳥,當她興沖沖地撲過去的時候,尾隨其后的父親趕忙俯下身子,一迭聲地說:“小心點,小心點。”在小鳥養(yǎng)傷的日子里,父親天天都會陪她在鳥籠旁趴著,努著嘴啾啾地與小鳥說話,眼看著小鳥能在籠子里上下?lián)潋v了,父親便開始跟她商量放飛的事情。她不依,任憑父親怎么哄她也不依。沒辦法,父親只好悄悄地把小鳥給放了。她那個哭呀,哭得昏天黑地。父親抱起她,喊著她的小名說:“哎喲,尕蛋怎么搞的,是不是不小心沒把籠子關(guān)好呀。”過了一個星期,父親才承認小鳥是他放走的。這回她沒哭,因為父親緊接著又說:“小鳥關(guān)在籠子里多孤單呀,它也有阿爸阿媽、兄弟姐妹,把它放了,它還會回來看你的。”也奇怪,父親的話剛落地,天空便傳來一陣悅耳的鳥鳴。多得數(shù)不過來的鳥兒成扇形俯沖下來,然后在貼近樹梢的地方打了個旋,灑下一片碎銀似的聲音,這才頭尾相銜地向西北方向飛去。那一刻,父親也呆住了。半晌,才輕聲地問:“看見它了嗎?”她噙著淚,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是幸運的。如果說,是父母親給她插上了自由飛翔的翅膀,那么,今年90歲的老奶奶則教會了她何物為敬畏。老奶奶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每天都要按照藏傳佛教格魯派的傳統(tǒng)對佛祖頂禮膜拜。“老奶奶每天都要磕108個長頭。”她比劃著告訴我,磕一個長頭得雙手合十,高舉過頂,然后依次下降,各觸額、唇和心口一次,再雙膝下跪,全身俯伏,以額觸地,作五體投地狀。“老奶奶在青海老家是這樣,到了南方還是這樣。”她說,眼睛里閃過一絲肅穆的光芒。
童年的記憶將在多大程度上左右藝術(shù)家的創(chuàng)作,我說不準,但我相信,它將如魂附體伴隨終身,并且會在每個人的作品上打下各種不同的胎記。她4歲開始涂鴉,11歲便有文字見諸北京的報刊。出乎意料的是,愛畫畫的她,沒進美院,卻進了工業(yè)大學(xué)。同樣熱愛寫作的她,沒報中文,偏報了個建筑設(shè)計。更讓人想不到的是,畢業(yè)后,在繪圖板上趴了不夠兩個月,她腳一抬,竟跨進海邊的一間小學(xué)里當起老師來。教美術(shù),總算跟愛好沾了點兒邊。
第一次認識她,只有一個感覺:陽光!
第一次讀她的作品,無論是畫還是文字,還是陽光!
再看別人對她作品的評論,除了陽光還是陽光!
都什么年代了,竟然還有如此清澈透明天真浪漫無憂無慮稚氣十足的人。后來,有機會一起游歷云南和歐洲,一路走來,這才發(fā)現(xiàn)了她的另一面:胸無城府不諳世事信馬由韁我行我素。只是這一面,反過來又加強了她予我的第一印象: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于是贈她一副聯(lián):“懷瑾握瑜,存稚藏真。”藏頭聯(lián),她名字懷存,大姓張。
她的畫,最初是在網(wǎng)上讀的。有荷,有竹,有花,有雞,有魚,還有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老鼠。看完后,頓時敲了個帖子掛上去。雖然帶點戲謔的味道,但當時的感覺應(yīng)該是最真實的。
“第一次踏進懷存的私家花園,真有點劉佬佬進大觀園的感覺。怪哩,這里的荷花施的是什么肥,干嘛長得比俺鄉(xiāng)下的美?小雞也是,俺家養(yǎng)的那一窩小雞就是沒人家的那股子靈氣。再看那魚、那花、那竹什么的,粗看跟俺鄉(xiāng)下的沒啥兩樣,可細細一看,人家的除了山野之氣,分明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好處。俺沒文化,就叫它仙氣算了。俺雖沒見過仙女,可俺知道,這花準是天上的八仙女撒下來的,要不咋都顯得那般高貴,橫看豎看跟街邊賣花女賣的就是不一樣。嗯,還有那只鼠,怪也,如果天下的老鼠都像它那么可愛,那所有的老鼠不早就成了人見人愛的寵物了!不行,我得問問花園的主人,她到底施了什么魔法,把世間的這一切都變得那么美好!”
她的文字,與畫相得益彰。光看那書名,《贈你一片雪花》、《心中的綠洲》、《聽見花開的聲音》、《鉛筆樹》、《自由空間》,便可約略了解到她的審美志趣。細細一讀,禁不住又將個帖子掛了上去,只是這回沒了戲謔的味道。
“雪花,綠洲,白云,鉛筆樹,可愛的小樹熊,還有夾進信封的一片暖暖陽光,唯獨沒有的是幾乎淹沒了整個世界的聲色犬馬和甚囂塵上的金圓演說,能于滾滾巿塵中營造出這么一塊桃花源,其意義不止是為兒童造夢,更重要的是讓我們這些大人尋回了殘留于心的那點童心與無邪。”
無論是文字還是畫,這一個時期的她,都在追求一個率真率性的藝術(shù)之境。她的創(chuàng)造,并非依附于某門某派,也未曾為那瞬息變幻的漫山旗幟所目迷神亂,正如詩人郭玉山所說的,她的創(chuàng)作,得自天性,天然,天成。看她作畫我都有點兒驚訝,不管是什么場合,只要一筆在手,整個人便興奮起來。或揮或掃,或皴或染,或濃或淡,或干或濕,隨機生發(fā),倏若龍蛇。最妙是無意之處,任其漫漶,自由融合,而著力之所,又率性揮灑,極盡響亮。我稱她“膽大”。也是,這小女子,自幼隨父走南闖北,訪川叩山,任是什么高士名流,只當你叔伯爺爺一個,并無半點扭捏怯場。她有一本新書即將出版,名為《懷存看人》。所看者,多為與她談詩論畫交誼不淺的“忘年交”。入甕者有賀敬之、柯巖、文懷沙、關(guān)山月、黃永玉、吳冠中、蔡仰顔、劉大為、林墉、韓美林等等。除遍拜不同性情不同門派的國內(nèi)名師外,西方的塞尚、高更、凡高、莫奈、貝納爾也是她崇仰的對象。她曾六飛巴黎,只為能一再徜徉在這些大師所創(chuàng)造的光影世界里。由她的尋師,想起徐志摩的一段話:“這不是偶然的好惡,這是個人性情自然的向往。因緣是前定的,有他的性情才有他的發(fā)現(xiàn),因他的發(fā)現(xiàn)更確定他的性情。”
此性情,不就是存稚藏真瓣香童心么?劉海粟說:“童心意味著幻想、創(chuàng)造、純真、坦白、誠實。離開純真,藝術(shù)生命便宣告滅亡。”她的畫,在技巧上雖還未臻深詣,但她筆下勃發(fā)著的生命情趣,卻獲得“以玩成就事業(yè)”的國學(xué)大師饒宗頣的激賞。在香港文化藝術(shù)中心展出的76幅畫作,也由一對日本夫婦全部買下。從沒想過賣畫的她,將對方的付金退回三分之一。一樁無意間的交易,因此醞成一段佳話。前年冬天,她和家人到日本度假時,應(yīng)邀到這對日本夫婦開辦的由美陶瓷文化公司參觀,一進門,但見樓上樓下都掛著她的畫。日本夫婦說,懷存的畫,有股清氣,就像初綻的櫻花。
由著性情寫詩作畫可得天趣,但天趣與大氣之間,終究還是存在一段距離。同是視“童心永存,藝術(shù)不朽”的劉海粟,曾在《澆花小記》里寫道:“大家要有豐富的學(xué)問,驚人的膽識,扎實的底功,廣闊的閱歷,持久的恒心,高潔的人格。六條齊全的人不多,但缺什么要補什么。”
最早指出她缺乏人生歷煉的當是詩人“柯巖阿姨”。話說得很直率,要走出桃花源,要直面人世間的苦難。
兒童詩如何表現(xiàn)苦難?是給孩子們更多點陽光,還是讓他們過早面對成人世界的陰霾?正當她頗覺茫然的時候,不想詩人的話一語成讖,苦難果然從天而降,將猝不及防的她拋進幾近絕望的深淵。那個夏天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慢說是不諳世事的她,即便是男子漢,也是很難抗住這沉重的一擊的。笑面驟然猙獰。明眸化成獸眼。種種她從未見過的腌臜,竟如一串串臭水泡,直從塘底的污泥中噗然冒出,清清楚楚地迸裂在陽光下。多少個漫漫長夜,老奶奶無言地輕撫的手,祖孫倆就這樣坐著,直至微曦爬上窗扉。許是血管里流淌著草原驃騎的血液,許是老奶奶的信仰和靜氣給了她力量,在這撕心裂肺的100多個日夜里,她完成了人生中最關(guān)緊要的一次蛻變。她已不再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了,警醒的目光里也不再是滿目蔥蘢春意無限。自然,也不會是冰天雪地萬木蕭瑟。她只是冷靜地重新打量這個世界。于是,她的文字,她的畫作,多了一分滄桑,一分沉著,一分勁道。
她唯一不變的是心氣依然很高。告別了粉筆生涯雖然令她若有所失,但她很快就收拾起心情,辦公司,做雜志,搞策劃,拳打腳踢,重新闖出一片天地。最近,有個地方要給她辦畫展。在她準備好的畫作中,一幅風(fēng)中竹,一幅雪紅梅,最得我的喜愛。她的竹,橫涂豎抺,筆意草草,不拘形似,但以滿紙狼藉,換得“一陣狂風(fēng)倒卷來,竹枝翻回向天開”。她的梅,一反以疏瘦橫斜為貴的傳統(tǒng),濃墨重彩,云蒸霞蔚,寫雪不著一痕,寫花極盡豐腴,很是熱烈地將心中的花態(tài)度和雪精神傳達出來。
從這竹這梅中似乎可以探得消息:尕蛋的世界依然陽光,只是,這陽光甚是熱辣,并于逼人的熱辣中顯出更大的真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