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94年的申花到2002年的F1,郁知非給上海繪就了一副至酷至炫的體育面孔,這也讓他成為中國名氣最大的體育商人。他的成功得益于其在上海政商兩界的深厚人脈,然而成也人脈,敗也人脈,無論郁知非如何洞明世事、練達人情,最終還是被上海反腐的漩渦卷了進去。
郁知非曾把自己比作許文強,那個從十六鋪碼頭開疆辟土、最后又折戟上海灘的硬漢。如今一語成讖。
2006年10月10日晚上,上海市茂名南路59號錦江飯店,前國足張玉寧的婚禮上,上海國際賽場總經理郁知非最后一次公開亮相。一身黑色西裝的他,周游于老友新朋間,習慣性地右手插袋,左手比劃。
第二天,在見諸申城各大報刊的婚禮報道上,他的名字被刻意忽略,只在一份體育類日報上,被不經意地提及,頭銜是前申花總經理。此前,在國慶期間的F1大獎賽上,上海的各大報刊已收到有關通知,不得在F1報道中出現其名字和照片,“我們知道,他肯定要出事了”。
一周后,官方媒體披露其被有關部門傳召協助調查,自此不見蹤影。
從中國足球大佬,到成為F1教父,郁知非一直走得十分順利。他突然落馬令一些老友不解。老申花足球隊球員祁宏回憶,“那天他熱情地拍拍這個肩膀拍拍那個肩膀的,沒看出有什么事。”10月18日,上海一家媒體報道他被調查的原因是“涉及上海腐敗案及上賽場(上海國際賽場有限公司的簡稱)運作中存在的違規操作事宜”。
2007年5月,沉寂半年的郁知非名字再度出現于大報小刊:經上海市委、市政府和有關部門批準,上海市紀委、市監察委決定,對郁知非給予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并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從街辦企業起步
1969年,17歲的上海青年郁知非,順應當時“一片紅”的潮流,到黑龍江建設兵團當了9年兵,1978年回到上海。在正式“就業”之前,他一邊收廢品,一邊利用空余時間學習大專的課程。
1980年代初,下鄉返城的知青們找不到工作,以街道為單位成立生產組,成了解決工作的辦法之一。郁知非參加的那個里弄生產組,開創了一個街辦企業的奇跡,1983年成立了三靈電機廠,先后生產了電子琴、空調用的風扇等電氣產品,并于1993年改名為上海申花集團。郁知非也從最初的銷售科長逐漸成長為申花集團的董事長。
“郁知非善于社交、口齒伶俐,在領導那里非常兜得轉。轉折點是申請到了洗衣機的生產指標。”一位郁知非的好友說,“當時是計劃經濟,產品奇缺,能生產出來,就有市場。”隨后,洗衣機和熱水器成了申花集團的主要盈利產品。
1993年下半年,上海確立了發展足球產業的方針,分管領導是后來貴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上海市委書記的陳良宇。
“當時上海著名企業不少,市里希望能有企業拿出錢來搞足球產業,但能直接拍板拿出幾百萬搞足球的,沒有。”那位郁知非的好友回憶道,“而郁知非又是一個非常聽領導話的人,再加上從1991年開始,就曾經兩次贊助申花足球隊的前身上海足球隊,最終,他肩負起了借足球打出上海新精神面貌的重擔。”
1993年12月10日,上海申花足球俱樂部正式成立,隸屬于申花集團。這是中國職業足球的第一個俱樂部,郁知非任董事長。在郁知非和時任主教練徐根寶的合作下,“搶逼圍”的戰術讓上海足球一下子從“軟腳蟹”變成了甲A冠軍。
副手是陳良宇之子
郁知非在申花足球俱樂部順風順水的過程,也正是中國足球職業聯賽的黃金時期。申花是中國首家職業足球俱樂部,并且是做得最優秀的俱樂部之一。不過,申花在足球上的成功離不開另一個人,那就是時任申花足球俱樂部副總經理的陳維力,其父是陳良宇。
“陳維力在隊里的時候,是郁知非與其父聯系的橋梁。陳良宇很多對球隊的指示,都是通過陳維力傳達。在陳維力離開球隊之后,郁知非和陳維力父親直接溝通的橋梁就沒有了。”接近郁知非的人士回憶。
1999年是郁知非充分展現自己體育經營才能的一年。他運作了曼聯與申花隊的商業比賽,差不多賺了1600萬元,被譽為中國足壇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商業比賽。不為人知的是,此時的郁知非已經是強弩之末。
“郁知非對外宣稱申花俱樂部一直贏利,別的俱樂部都虧錢,就他能賺錢?實際上,大概從1997年開始,每年的虧損都近1000萬。但要承認,這已經是一個了不起的成績了。”那位郁知非的好友,揭示了這個中國唯一一個號稱贏利的足球俱樂部的另一面。
該人士對郁知非這段職業生涯的總結就是:歷史把他推到了那個位置,他似乎并沒有太多選擇的權利,大家在底下吃力地將外表光鮮的他舉得高高的。
郁知非在1998年的時候曾拿著一個假冒“路易·威登”皮包,還以為別人看不出,但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那是假的。被熟人指出后,他馬上就不再用那包了。“外表光鮮之下的郁知非,其實有很多并不被人知的辛酸之處。”
十年足球轉頭空
世事風云變幻。1999年,在郁知非領導下的申花足球到達巔峰之時,他領導的申花集團卻戛然滑向另一個方向。
“我們的企業從開始搞足球的時候,就不太行了。”一位還在申花電器專賣店工作的老員工回憶道。
“到了2000年,把申花集團分為電器和足球兩塊,實際上,那時候的申花在產品上已經沒有什么競爭力了,很多員工夠了50歲的就直接退休了,郁知非的太太也是那時退休的。”一位知情人士透露:“雖然郁知非是天才的體育經理人,但是做企業,他欠缺的東西太多了,他的能力僅體現在營銷上。”
為了改變申花經營上的頹勢,申花也曾投資過生產煙用過濾嘴的PP樹脂項目,但因多種原因以巨虧告終。申花還投資了幾個小房地產項目,可惜1990年代初的上海房地產市場,還是個發育不良的孩子,根本沒有10年后的風光際遇。
在申花集團經營狀況日益惡化的同時,申花俱樂部的運營費用卻節節上升。到后來,申花俱樂部每年運營費用突增至近億元。
如此當然難以為繼。郁知非1997年就著手引進國外的體育產業投資者。“但他在這方面的談判,就太業余了,每每喊出天價,認為申花足球的無形資產價值11億元,兩成的股權也動輒幾個億,引資當然失敗。”一位知情人士透露。
2001年12月16日,上海申花隊主場2∶0擊敗遼寧隊,圓了聯賽亞軍之夢。3天后,申花被上海SVA(上海廣電)集團收購。當時,郁知非大哭。
“雖然名字仍然保留了申花的名字,但實際上,申花已經不存在了。”一位接近郁知非的人說,“那意味著,郁知非苦心經營近10年的足球事業沒有了。”
從申花離開后,“原來的單位沒工資可領,又沒有新單位接收,整整閑了3個多月的時間。”郁一個熟人回憶。賦閑的郁知非曾被一位攝影記者捕捉到其當時的一張照片——灰頭土臉的樣子。幾個月后,郁知非加盟F1,偶遇此記者,打趣道:“我被你拍得像通緝犯一樣,現在重獲自由了。”
成敗F1
2002年2月,上海國際賽場有限公司成立。5月,郁知非在上海久事公司董事長兼上海國際賽場董事長張桂娟邀請
下,出任該公司的副總經理(后升為總經理)。
上海國際賽場規劃面積共5.3平方公里,由賽車場區、商業博覽區、文化娛樂區和發展預留區幾塊組成,其中賽車場占地面積為2.5平方公里,商業博覽、文化娛樂、發展預留等配套區占地2.8平方公里。賽場的主要收益是票務、廣告收入、出租賽場,但年總收入不會超過5億元,而上賽場每年的基本維護投資等接近6億元。因此,郁知非們心知肚明,即便不計收回超過30億元的初始投資,靠運作F1無法養活上賽場。于是,有關部門的眼睛瞄向了上賽場周邊的房地產市場。
在事先未經國土資源部批準的情況下,上海市有關部門先行正式確立運作F1項目時,也是上海房地產由緩慢增長向急速攀升之時。上海房價2002年一年的漲幅就超過其前3年的漲幅。2002年,嘉定上賽場周邊地價每畝8萬元至12萬元,而2004年每畝最高200萬元。
郁知非主管F1運營的日子,看似光鮮,但個中壓力,亦不足為外人道。“越走,發現越不能控制自己的命運,逐漸從老板成了一個標準的打工者。”一位郁知非的好友對記者評論他觀察到的郁知非。
“他真正后悔的時候,就是在F1的時候。”該人士說。據此人回憶,在申花集團、申花足球俱樂部之時,郁知非均有機會通過企業的改制來確定其老板的地位,“申花集團本就是集體企業,政策上是允許成為創建這個企業的108位元老共同持有的企業,但郁知非沒想過這個事情。”
“到了F1,郁知非發現,要權沒權,要錢沒錢,這與以前可拍板的“一把手”的心理落差極大,給人打工的日子的確不好過。”此人回憶道。
郁知非上任不久,即開始面臨外界的質疑。2004年,即F1進入中國的第一年,已有媒體質疑上海F1賽事舉辦權費用過高,“與歐洲各站比賽相比,上海幾乎付出了3倍的費用購買舉辦權,有點不可思議。”文章還批評,上海賽道的總投資高達3億美元,是目前F1各站賽事中最昂貴的賽道,比巴林站賽道的2.3億美元還要高。
此文一出,郁知非亦頻頻被追問。他事后在與朋友聊天時,曾自覺委屈,辯解自己加盟F1時,申辦和建設事項已經完成,且他只主管賽事推廣工作,無涉其他。
郁知非在推廣F1時曾說:“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一條肩膀是博尼·埃克萊斯通(國際汽聯主席),一條肩膀就是上海這座城市。”更準確的說,巨人的肩膀是其在上海的人脈,就是官商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當這條肩膀崩塌之后,郁知非再也不是中國體壇的拿破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