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巷

這條巷很特別，有兩個入口，而巷尾碰鼻子卻不能拐彎，是條死胡同。那樣子像是一個“丫”字，所以我就稱它為丫丫巷。

丫丫巷一邊是六層的單位宿舍樓，一邊是一溜兒低矮的瓦屋。住樓的人居高臨下，便見著一帶灰灰的瓦片，有一種自我優越感，也有一種古城的滄桑感；矮屋里的人仰視則是壁立千仞，感到一種逼仄和威壓。好在這矮屋出入方便，冬暖夏涼，雖然寒愴了些卻是個自由世界。

我朋友幫我在這里租了一間房。那時節我迫于生計，拼命寫稿，以賺稿費來維持生活。夜對我來說是極其金貴的，也是極其溫馨的，我過著夜貓子般的生活。

不久，我發現丫丫巷里還住著一位與我一樣白天當黑夜，黑夜當白天的人。

每天午夜時分，“咯篤咯篤”高跟皮鞋敲擊石板的聲音總是那么清脆響亮，從我的書窗下經過。尤其是在明月之夜那聲響如銀鈴般潑灑在巷子里，一種神秘感便彌漫開來。這就是租住在我隔壁的一個年輕女子。我心里常常泛起一種好奇。這女子是干什么的？這么晚回來她不怕嗎？

兩個月來，我一次也沒有和這女子打過照面，而僅僅看見過一次她的背影。因為我們兩人出入的時間是錯位的。早上九點我出去時她還在睡夢中，而我傍晚回來時她已經出去了。那次我從丫丫巷左入口進來，她從右入口出去，在交岔口我看見了她的背影，那真是很美的。身材頎長如荷花般亭亭玉立，修長的頭發像是黑色的瀑布傾瀉在她的肩背上，使那白色連衣裙顯得更為純凈，我像是欣賞一幅古典名畫一般地凝望著，這時一個七十多歲穿戴華貴的老太太走過來指指她的脊梁做了一個不雅的動作，使我的臉一下子燒到耳根。我趕忙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羞愧之余，我開始想象她美麗背影面前的丑陋。涂著劣質口紅的嘴唇肥厚，令人厭惡，眉毛和眼瞼是紋過的，粗細不一，左高右低，臉頰拍了厚厚的粉，使臉面和頸項的反差分明，她的眼神和嬉笑是赤裸裸的……我不敢想象下去。

從此“咯篤咯篤”的聲音成了無聊和荒唐。

有一天突然停電了，我上街買了一封蠟燭，點了繼續我的寫作。午夜“咯篤咯篤”的聲音又從我窗前經過。我聽見了開門聲，接著我又聽見“咯篤咯篤”的聲音在我門前徘徊。終于，她敲了我的門：“先生，你能不能借我一支蠟燭？”我猶豫了一下，開了門遞給她一支蠟燭。她居然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只精致的打火機，“咔嚓”把蠟燭點亮了。借著燭光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這是一張多么明凈的臉啊！眼睛像杏子，鼻梁筆挺。她的嘴頗具個性，嘴角微微翹起，好像總是在笑，她的唇滋潤極了，在燭光映照下濕漉漉的像是涂了一層蜂蜜。她莞爾一笑道聲謝謝便出去了。

第二天，當我騎車回家時，她已經站在門口等我了。她遞給我一封蠟燭說是借牛還馬，并毫不客氣地走進我的屋子。她看見我墻上掛的橫幅“悲墨齋”就笑了，說：“你難道是個悲觀主義者？我想不如改成‘墨悲齋’為好。‘墨’就是‘莫’，莫愁女的莫。”我被她的話驚呆了，連聲說妙妙。她索性坐了下來，說：“明天我就要走了，去省城報名參加一個歌手大賽。”我說：“你是歌手？”她點點頭，又說：“你是作家吧，我們村叫鳳留村，可就是留不住鳳，姐姐妹妹都飛出去了。有許許多多風流故事呢！所以也有人叫風流村的。我想如果那些故事講給你聽，說不定能寫成一部精彩的小說呢！可惜明天我要走了。如果這次我能唱紅，我一定回來找你。把風流村的故事講給你聽，資助你出書。”說完她站起來，清了清嗓門唱起來：“月亮走，我也走……”那歌聲清亮明凈得像一抹月光，一縷山泉，在丫丫巷里回旋流淌，經久不竭。我想這歌聲當是對那位衣著華貴的老太太齷齪陰暗心理的一種洗滌吧！

她走了。我相信她會奪冠，她會再來。

然而她終究沒有回來。幾個月后，我也搬走了。因為舊城改造，丫丫巷也要拆除了。即使她再來，也難以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