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爹

小爹的“爹”字念“dar”，是我山東老家的叫法。今年春節剛過，他說他想哥了，于是一跺腳就來了。

那天，我從車站把他接上，問他路上可順利，他說，啊呀，順溜得跟綢緞似的。接著，他告訴我，如何在車上借手機給我打電話，又是怎么碰上了“明白人”，指點他在上海轉哪趟車，結果有個“更明白的人”教他，到了上海不需出站，見有上寧波的車直接上去就是了，車上可以補票。

小爹今年六十一歲，比我父親小十四歲，比我大十四歲，我在山東那年，他正是個壯小伙，那時候我心里的小爹是我最崇拜的人，我姑姑只會捉個螞蚱或逮個知了烤了給我吃，但我小爹能挖豆蟲。在我印象中，豆蟲有手指粗，放在爐膛里煨熟了，再在灶臺上搓幾下，然后去了頭，用一根筷子從那豆蟲屁股后往前一捅，又白又嫩又香的美味就可以享用了。每當傍晚，小爹下工回來，我就興奮地跑到院子里，只見小爹把挽著的褲腿放下，那里面裝的全是豆蟲，我就在一邊數：一、二、三、四、五……那些日子，這便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如今小爹問我，是否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我就把這一段與他說了，于是他總結道：咱倆就是個豆蟲的交情。我不知是我沒把更好的事記住，還是他高度概括了一些東西。

小爹是典型的北方老農，爸爸說，他臉上的皺紋長得跟我爺爺一模一樣，但他的脾氣據說比我爺爺還犟，在寧波這十幾天里，除了要走前兩天我好歹動員他去看了一次城市夜景，其他時間都在我父母家里，與他的“老伙計們”說話，拉家常。此外，就是他要向我“請教”幾個問題，因為他“不明白”。

譬如說，他是這么跟我說的：“這個‘八股文兒’你明白嗎？”

“你怎么對八股文還有興趣？”我奇怪，一個老農，居然會問到八股文。說實在的，我在大學讀中文系，關于八股文，老師連皮帶骨只有幾句話：八股文是從明代起產生的一種文體，始于王安石，終于無名之輩；最風光時曾作為科舉功名的敲門磚，最臭的時候被老人家說成是老太婆的裹腳布，你們誰有興趣就自己去研究，反正考試沒有這方面內容。

對我的問題小爹回答說：“啊呀，我這種人怎么敢說對八股文兒感興趣，關鍵是咱一竅不通啊！從小知道毛主席最反對八股文，可八股文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咱不知道呢！”他還要我找篇文章給他看。

幸好，家里有本《八股文觀止》，我粗翻幾頁，了解個大概，便給我的小爹送去。小爹說，這不行啊，我看不明白，你能不能找篇文章分析分析？

我不知道小爹是在考我，還是真的要“整明白”，總之，不認真是不行的，因為小爹特別地說道：“我書念得不多，不懂的事不整明白不行啊！”于是我硬著頭皮當場分析一篇文章，從破題、承題、起講、提比、中二比、后二大比、末小二比向我可愛的小爹一一道來，最后當我把自己也說糊涂的時候，他反而說，差不多明白了，不就是個文體么，總算給我解了難堪。

又一日，小爹說自己當了一輩子農民，越當越不明白。他還舉個例子，說五十年代農民殺一頭豬能掙一百多塊錢，國家就動員把錢存在銀行里支援社會主義建設，可是現在拿出來，連本帶利還是只能買一頭豬；工人老大哥當年生產一塊手表也掙一百多塊錢，如果把這錢存到銀行里，現在拿出來，好家伙能買回不少手表了！你說這是不是我們國家農民窮的原因？

……我不得不承認，小爹的這道題確實把我難住了！這可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也不是個關于理財的問題，而是國家正在研究的三農問題，反正最后我也沒講清楚，小爹也沒“整明白”，唯有小爹的一聲嘆息，對我安慰道：“我想在這方面你也是不明白的，你要是明白了也不會放著好好的官不當去當老百姓。”

小爹對我從機關辭職一百個想不通，在他的觀念里，讀書人就是追求功名，就是當官。我笑著對他說，我這人可能和一般人想法不一樣，骨子里總想寫一本書，但總覺得生活經歷還有欠缺，概括地說，就是農民當過了，大學也讀過了，小官也當過了，從小生活在軍營，中學的時候也學過工，工農商學兵，就是商人一行不“明白”，所以下決心要體驗體驗。小爹想了好一會，臉上的皺紋慢慢地舒展開了，終于說道：“你呀，還算是個明白人啊！”

十多天以后，小爹要回去了，家里有農事等著，反正哥也看到了，嫂子也看到了，侄子侄媳侄孫女都看到了，也就放心了。

小爹走那天，我送他上火車，安頓好座位，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說：“民強（我的小名），我就跟你說一句，少喝酒，一是酒會傷身體，二是酒會誤事，你是個明白人，我這個大老粗就不多說了。”我當然是答應了他。

火車要開了，我與小爹隔著車窗告別，隨著火車開動，那張如同我爺爺一樣的布滿皺紋的臉在我眼前漸漸遠去，漸漸模糊。

小爹帶著那個“不明白”回家去了，我的兩行淚也不由控制，撲撲簌簌地止也止不住……【責編 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