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海紀事（組詩選三）

初出國門

國門打開

他像鳥兒長了翅膀

飛向大洋彼岸

街上漫步，摩天高樓斜臥在他肩上

洋人的小車載著全家笑聲駛出周末

擦過他身邊，馳向休閑亮點

祖國母親在田野里俯身撿拾稻穗

累了，順手拉過一捆稻草

坐在自言自語中

望著幾根枯黃的草搖著深秋

暗淡的燈光下

縫補著寒冷的季節

時而停下手中的針

側耳聽著柴門外狗吠的聲音

紐約大商場的門口的霓虹燈

閃爍著流水般流出的豪華

閃爍著荊棘狀的鄙夷

老人想著明天該曬一曬

放在墻角的枝柴和民諺

洋小姐的寵物脖子上的

鈴聲閃著金光

他的心和時間都受傷了

包扎著繃帶

衣角上掀起一股冷風

撣去頭上枯干的草梗

拍掉像草屑粘在身上的貧窮

我也要給祖國母親

別上閃著時代氣息的頭飾

摘下泥土味的山花

手腕戴上童話般玉鐲

腳步邁進像雨后掛著彩虹般的日子

我的愿望像春天憨厚的

泥土里長出的樹苗

賺錢，像春風一樣拐幾個彎

從外商手中賺錢

我要和祖國母親的兒女們一起

給祖國母親穿上閃著時代氣息的衣衫

和外商打交道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外商幾乎踩著每天的日歷

走進你公司的大門

你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他給你一個很標準的

沒有半點馬虎的微笑

你給他一個

像你名牌產品似的

帶有甜味的微笑和點頭

餐桌上

你敬他的酒

他敬你的酒

你是主人

多讓他吃一點

有家鄉特色的菜

他的笑聲

像吊燈閃亮地掛著

記憶不會生銹

他回國后成為

宣傳你家鄉的流動廣告

中國的月亮

和外國的月亮一樣圓

供方和購方

當中就是一個像鐵軌般長的等號

鮮花插著的談判桌上

你像軍人梗直的性格般

筆挺地坐著

地板上一塵不染

集裝箱重車駛過

路兩旁的樹

依然全神貫注地讀著天空

一棵樹立在花壇上

另一棵樹也立在花壇上

較 量

一條小河從南流來

一條小河從北流來

匯在一起

流過田野，流過寂靜

巖石擋路，河道窄了

擠窄了合資企業董事長

美商柯爾先生的思路

你建議修改章程

鑿寬河道

賓館的會議室里

你把透明的話語

像水果般放在桌子上

坐在對面的柯爾像根柱子

支撐著他很硬的固執

火上燒烤的七月

柯爾日光浴練就的身體

棒得仿佛能將夏天

當作有點涼意的十月

他說，談判就要走出

像輕音樂似的空調房間

白米飯不吃卻要吃麩糠

轎車不坐硬要去擠公交車

柯爾的口氣直逼你的目光

猶如一張戰書遞到你的手里

小時候，你肩背烈日

放牛、割稻、砍柴

累了，和孤零零的風

在樹陰下坐一坐

當兵時，懷揣六月

在山溝的霞光里摸爬滾打

看著暮色像野兔子從身邊竄過

翻譯扛著他們嘻嘻哈哈大塊笑聲

大步走上賓館的露天陽臺

他們把毒辣辣的日頭

像飲料放在一邊

陽臺上花木發蔫垂下的枝葉

像彌漫的硝煙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時間像把鐵錘

錘打著這兩人的意志和體力

柯爾光禿禿的頭流著帶油的汗水

你呢穿著短袖T恤衫

兩條曬得通紅的手臂

像偉人說的兩句話

如火的陽光成群結隊地走來

你提醒自己挺住

絕不能將人格和國格

像喝了的飲料罐頭滾到洋人的腳邊

柯爾說的話語

像沒有關好的自來水龍頭

滴滴答答表達不清自己的思想

你遞過去一塊毛巾

一陣涼風拐來拐去

柯爾的頭靠在椅子

炎熱的正午上

用目光表示同意

采購大捆新思路

修補合資企業章程

鑿寬河道

一條大河

流過一個又一個

遼闊的春夏秋冬

注：外商柯爾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