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者（組詩十首）

栽樹的人

栽樹的人

歪著身子

努力把樹栽正

栽樹的人

不管樹是否開花結果

開花

后人可以聞香

結果

后人可以吃果

若既不開花又不結果

后人正好乘涼

栽樹的人

邊栽樹

邊唱歌

滿臉幸福

春風從那幸福上下來繞著地球

正好吹一圈

割草的人

大地寂寥

因人太多

而荒蕪

自古就草盛豆苗稀

割草的人

從遠古

割到現在

割到時間盡頭

割草的人

像他手中的鐮刀，已經成為

薄薄的彎彎的窄窄的

一片

他的勞作近乎無用

荒草深處

割草的人

仰起臉

照亮了誰的淚水

擔糞的人

擔糞的人

散發臭味

走過生活

神奇的手

把我們

制造且厭惡的排泄物

變成照耀

莊稼的燈

擔糞的人

用擔糞的肩膀

養育我們

卻被我們嫌棄

一直活在

詩歌之外

全世界

誰比擔糞的人

更干凈更應該幸福更值得贊美

釀酒的人

釀酒就是

把糧食里

勞動者的汗提煉出來

我們喝的

酒，實際上是

勞動者的汗

汗再提煉

是淚

淚再提煉

是血

血是最好的酒

我說的是從糧食提煉出來的血

糧食里有血，淚和汗

釀酒的人

把這一真理指給我們看

喝酒時

我們都不這么想

撈樹葉的人

撈樹葉的人

最老的人

做不動

其他出大力的活

只能撈樹葉

撈樹葉的人

最不痛的人

不痛

就是不痛

一把老骨頭退盡了

肉和血

痛什么

撈樹葉的人

最愛我們的人

愛堆成

自己

撈攏的樹葉靜靜地等著火

除草的人

所有莊稼

都要除草

不能讓草

搶奪陽光和雨露

除草的人

手拔，鋤鏟

一遍一遍

恨不得把草連根除掉

莊稼生長

一天比一天長的葉子一天比一天

用力地抽打

除草的人

臉上，手上

留下無數血跡

雖然細小

卻像閃電

發自天地的心

看地的人

夜里一點

突然醒來

夢游般來到地里

和莊稼

在一起

看一看，摸一摸，給莊稼

說一會兒悄悄話

流一會兒淚

不痛苦

不幸福

只是和莊稼一起

等待黎明

就這樣

日日夜夜

和莊稼

在一起

你把自己埋進了泥土

挑水的人

把地球

最低處的水

挑到最高處的

莊稼地

一天天

一年年

彎曲成另一個地球

在我們的

地球之下

挑水的人

挑著水

吃力地

爬歲月的坡

不知道

是誰的父親

或母親

一根老骨頭挑著兩滴淚

搓草繩的人

坐在草中

搓草繩的人

也是草

也是地球的

胎記：最小的綠

最小的傷

搓在一起

就是最大的

力

經過血和汗和夢，以及鐮刀的作坊

坐在草中

搓草繩的人

終于把自己牢牢地

搓在地球上

等于用

心

給所有的草都裝上了翅膀

挖紅薯的人

挖紅薯的人

在地球上

用著

全身的力

很累

其實是放松的甚至是放棄的

放松因為

地球

不曾這樣被挖過

痛而快樂

放棄因為

我

吃著紅薯對挖紅薯的人視而不見

挖紅薯的人

地球是我們

中間

永遠隔著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