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大豆織成了布

2007年2月27日，一位農民走上了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的領獎臺。河南省安陽市滑縣桑寨村農民李官奇，憑借“利用大豆餅粕生產大豆蛋白質纖維”技術，獲得了2006年度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

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向來學者云集，一個農民的獲獎無疑吸引了眾多目光。土生土長的河南農民李官奇是如何能在這里占有一席之地？為此，記者專程趕到滑縣采訪了這位農民發明家。

大豆是怎樣變成衣服的

利用大豆餅粕生產大豆蛋白質纖維，換句話說，就是用大豆做成衣服。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實現了這樣的天方夜譚？李官奇給記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是：眼睛里閃著精明智慧的光芒，笑起來卻是普通農民的憨厚味兒。李官奇娓娓地向我們講述了他跌宕起伏的發明生涯。

李官奇高中畢業后不久便當上了生產隊長。然而，對富裕生活的向往使他不愿意安于當時的現狀，1975年，他辭去生產隊長職務，開始做一些小本生意。1978年以后，聰明又肯鉆研的李官奇走上了自己的創業之路，他“鼓搗”出了新型面粉機械，并在全國承接了近400個面粉廠的設備制造安裝工程；接著設計出一種榨油機械，也獲得了很大成功；后來，他把目光瞄準菜子脫毒技術，經過1年的研發，不但獲得巨大商業利益，還獲得了全國第4屆發明展覽會的銀獎。

經過這3次技術創新，李官奇初嘗科技甘甜成果。在那個“萬元戶”都很少的年代，他的個人資產達到幾百萬元，率先配備了小汽車、“大哥大”。不但如此，他的設備加工廠吸引了四鄰八鄉幾百人來學技術，李官奇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能人”。

1991年，正在尋求事業突破的李官奇無意中在一本國外刊物《化學文稿》中看到一篇文章，說豆粕里的大豆蛋白可以紡絲。這篇文章一下子打開了李官奇的思路。當時，國內“蠶繭大戰”正酣，1噸桑蠶絲的價格能賣到十六七萬元。李官奇想，如果大豆纖維紡絲技術研制成功，一定會有很廣闊的市場，他越想越激動，決定投身這一事業。

當時李官奇正值40多歲，他把300多萬元財產全部投進這個項目，一頭撲進實驗場，開始了大豆蛋白纖維的研制。

俗話說：“十年磨一劍。”但是李官奇這一“劍”真的磨了10年。“當時想，前幾個技術都搞了不到1年，搞這個大豆纖維最多3年，怎么也拿下來了，沒想到這小纖維比大設備還難。”李官奇現在說起來，還是又自豪又心酸。

李官奇只有高中文化程度。他告訴記者，在這10年里，他自學了生物化學、高分子化學、纖維工藝學、材料學等各種相關學科，光買書就花了20多萬元。剛開始像螞蟻啃天一樣無從下手，他就先翻辭典搞懂名詞，再看書學習。這10年里，他每天面壁讀書，茶飯不思，體重從63千克減到了48千克。10年里，他四處融資，先后投進去3 800多萬元，折騰得家徒四壁，最困難的時候，老伴帶著孩子在濮陽上學，沒錢只好去菜市場撿菜葉子吃。

“除了過年那幾天，我10年沒出過實驗場，最享受的事就是夏天在門口的大桐樹下搖著扇子坐一會兒。”來來往往的行人，誰能想到這個瘦弱疲倦的人就是當年那個“先富起來”的風云人物李官奇呢？

“這10年里，你就真的沒想過放棄嗎？”記者問他。

“我這個人，就是有股拗勁兒。年頭越長越覺得這個實驗要搞到底，扔了一是可惜，二是丟不起這個人。”說到“拗”，李官奇仍然像個普通農民一樣憨厚地笑著，然而正是這股“拗勁兒”讓他把大豆織成了布，讓他成為第2個登上國家領獎臺的農民。

紡織業的一場深刻變革

大豆織成的布是什么樣的？李官奇拿出大豆制成的纖維和面料，大豆纖維看上去和普通棉線沒有什么區別，但是拉開卻見細絲彼此牽連成網，絲很亮，摸上去手感很滑。

經專家鑒定，大豆纖維面料比重輕，彈性高，光澤好，耐酸耐堿性高，吸濕性能超過棉花纖維和真絲，保暖性趕上羊絨。在2003年召開的第42屆國際人造纖維會議上，這種纖維得到一致肯定，被國際紡織界稱為繼滌綸、錦綸、氨綸、腈綸、丙綸、粘膠、維綸之后出現的世界“第八大人造纖維”。而且大豆纖維具有成本低、舒適、環保、可再生的特點，代表著全球纖維未來的發展方向，掀起了紡織業的“纖維變革”。

目前，李官奇在河南、江蘇、浙江的大豆纖維生產線已經達到年產1萬噸的規模，使我國成為目前世界上唯一能工業化生產紡織用大豆纖維的國家，李官奇的發明成為世界人造纖維史上第1個中國原創技術，改寫了我國這樣一個化纖使用大國，化纖卻依靠大量進口的歷史。而且，大豆纖維的意義并不僅僅限于紡織領域。中國工程院院士季國標認為：大豆纖維的研制成功和產業化應用，不論對21世紀人類綠色衣著消費領域，還是對農業現代化進程都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大豆纖維發展的意義已經遠遠超過了紡織業本身。

據了解，我國每年需要2 000萬噸紡織材料，其中棉花550萬噸，生產1噸棉花需要10畝棉田。用李官奇的話來說：“大豆纖維代替棉花多用1噸，就可以節約10畝耕地。”這位有遠見的農民早已脫離了小農意識，用全局的戰略眼光去考慮問題。我國大豆資源非常豐富，大豆纖維主要從榨過油的豆粕中提取，屬于廢物利用，其經濟效益、社會效益不可估量。

李官奇，一個普通的農民，引領了紡織業的一場深刻變革。

一只眼睛看成果 一只眼睛盯市場

在科研上“成功”的概念是什么？李官奇給出了他作為一個農民的答案。

在研究中，李官奇花了6年時間分別用濕法、干法、干噴濕紡法3種紡織方法來做實驗，“實際上我的第一種方法就已經成功了，但是我是農民企業家，不是科學家，利潤是關鍵，論文對我沒有意義，所以我又用另外兩種方法分別做實驗來比較成本。”

如果科研的終極目標不是為了轉化為生產力，那么第一種方法成功，完全可以鑒定結果、出論文、宣告一項新技術的成功了。然而對于一只眼睛看成果、一只眼睛盯市場的李官奇來說，“成功”的概念決不止于此，成功不僅在于找到方法，而且要找到利潤最大化的方法，甚至直到真正建成了生產線，投入生產，李官奇才認為自己是“成功了”。

不僅研究目標瞄向市場，當初李官奇選擇這個項目，也是出于市場利潤的考慮。正是“蠶繭大戰”導致蠶絲價格飆升，才讓李官奇敏銳地意識到大豆蛋白纖維的市場前景。果然產品一問世就帶來巨大的經濟效益。蛋白質纖維比棉花和人造纖維穿著舒適，價格也高，目前大豆蛋白纖維的價格每噸在3.7萬元左右，而它的原材料只是榨過油的豆粕，“2 000多元1噸，隨便去油廠拉回來就能用，用完也不耽誤喂牲口。2噸豆粕就能出1噸大豆纖維。”李官奇在這個問題上，毫不掩飾對自己成果的驕傲。大豆纖維的價格在蛋白質纖維中是很低的，是羊絨的幾十分之一，蠶絲的幾分之一，因此，大豆纖維市場前景一定廣闊。

十載辛勞換來今天的成功，但是李官奇并沒有自此停滯。2005年他又創辦了安陽市大豆蛋白功能纖維工程技術研究中心，邀請紡織行業的中國工程院院士、教授等專家對大豆纖維整體產業鏈的紡紗、織造、染整、縫紉制衣等各道工藝技術進行深層次研究，并開發出具有吸收紫外線、抗輻射等功能性內衣。“大豆纖維之父”的稱號，正隨著這個朝陽產業，為越來越多人所熟識。

在提到前不久在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獲獎的事情時，這位樸實的漢子又一次露出憨厚的笑容：“總書記說科技創新不光是科技界的事，全民都要積極參與。中國搞科研有那么強大的隊伍，這次給我發了一個二等獎，我覺得主要是起到一個鼓勵的作用，給農民參加科技創新樹一個典型，讓農民積極參與到學科技、用科技、創新科技中來。”

李官奇，一個農民，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獎，就是這么簡單，就是這么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