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散文

近日，《嚴陣散文選》由大眾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是中國著名作家嚴陣的散文精品選集。作為詩人的嚴陣，他創作的詩歌曾經風靡大江南北，其中抒情詩集《江南曲》《琴泉》《竹矛》《誰能與我同醉》，長篇詩體小說《山盟》已經成為中國詩歌藝術的經典作品。嚴陣在散文藝術創作中的成就和他在詩歌藝術上的成就同等輝煌。

嚴陣的散文不僅思想深刻，而且充滿詩情畫意，他的散文用其詩人獨特的視角和抒情詩般的語言以散文的形式或講述著綺麗凄絕的動人故事，或敘述著對人間百態的深刻觀感，將把廣大讀者帶進一個個令人久久難忘的高雅的藝術境界和真切的生活場景。《嚴陣散文選》是嚴陣自從創作文學作品以來至今的散文精品的總合集，本書入選的散文均為嚴陣散文代表性的篇目，如《牡丹園記》就被選入全國中學語文的教科書，也被選入近百種散文選本。本書中有使人難以忘懷的《秋水》，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水仙》，還有使人驀然如初識的《遠山》，有令你注目并使你沉思的《弱水》。在《當國歌奏響的時候》《馬燈》這類名篇中你能感受到走進歷史在瞬間獲得的那種自醒和自策，自惜與自信，在《絕唱》《高昌故城的落日》那些作品中，你可以從四季輪替人世滄桑中，找到那種千秋萬代都不可磨滅的精神。嚴陣的散文以它含蓄的凄婉的風格和沉靜抒情的筆調將給讀者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嚴陣的散文充分體現了真善美的文學理想境地，嚴陣的文筆在寓情寓理之中潛移默化地凝練成一種人性的表達之美，它將給讀者提供文化的深層內涵和現代的審美意識所融合出的精神世界的神奇和豐富。本刊特選《嚴陣散文選》的自序和小序以饗讀者。窗外紅葉如染，香山在一望之中。遷居北京三年以來，我大半的時間是在作畫，因而對于散文的寫作，便無意中冷落了下來。這次編選自己的散文選集，逐一閱讀散落在各處甚至連自己也早已遺忘的舊作，方始發覺：我不寫散文是一種最大的浪費。

散文是什么?散文是經過風霜濡染散落于心靈之谷的片片紅葉。散文是什么?散文是閃現在繚亂夢境的顆顆寒星。散文是什么?散文是逶迤于時間之原的脈脈遠山。散文是什么?散文是飄忽于記憶天幕的悠悠行云。

關于散文，有各種各樣的說法，雖然現今通行的各種說法，都有它一定的道理，我自己的體會卻是：散文的奧秘，實際上全在一個“散”字上，只要把“散”這個字深刻全面地作一番理解，那么，散文的真諦也就不難把握了。

“散”是什么?散是一種松散，一種寬松。“散”是什么?散是一種疏散，一種清疏。散是什么?是一種從從容容的韻律，是一種無拘無束的風姿。因而散心也好，散步也好，都會給人一種超脫于客觀物象之外的境界和主觀上并未刻意相求而卻會信手得來的靈悟。

我們有一種誤解，總覺得把自己裹得越小越好。雖然裹腳的那個時代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遙遠，不幸的是，假如我們把眼睛閉起來而不是睜開來再仔細看看面前的世界，我們就不難發現，在我們周圍，要求別人裹起來，或者自己干脆把自己裹起來的人，實際上還是大有人在的。

我們有一種習慣。那就是把自己綁得越緊越美。有一種緊身衣、有一種緊身褲、有一種緊身裙，在街上成群結隊，扭來擺去。總之，把自己捆綁自己、把自己束縛自己當成是一種美的人，不管在什么時候，也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隨便向周圍看看，也還是不乏其人的。

當然，裹自己有裹自己的自由，綁自己有綁自己的理論。總之，裹也罷綁也罷，只要自己感覺良好，別人也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話雖然這么說，但我們也不能不注意到，在當今的世界上，寬松已成為一種逐漸為人們所認識也逐漸為人們所接受的流行趨勢。隨著戒律和苛求的日漸淡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已不像過去那么裹了，隨著禁錮和隔絕的不斷解體，一種隨心所欲的穿著樣式，也正在走向寬舒和飄逸。所有這一切，都可以證明，我們生活的這個星球，從外部環境到內部環境，從社會心理到個人心理，都正在發生著一個變化。這個變化，就是從一元化走向多元化的變化。這個變化，就是從千篇一律走向多姿多彩的變化。這個變化的核心，都源于一個散字。而散則是個性、創造性、自我的審美需求，不再受到裹或綁，而卻能受到充分尊重的體現。

我們在這里談論這些，都是為了說明一個道理，那就是，散文不怕散。散文就要得其散。只有深得散字其中真正含義的散文，才能趨向自然，才能達到飄逸瀟灑或親如言談視若平疇的出自神奇卻并不使人感到神奇的境界。

那么，散文的散究竟應該體現在哪些方面呢?首先，是它的題材：諸如山川、人物、歷史，古跡、風土、人情、思辨、哲理……從身邊瑣事到世界風云，從個人經歷到國家命運，從一片云，一朵花，一片樹葉，一滴水珠到愛情的起伏跌宕，人世的滄桑變化，均可以成為散文涉獵的境域。再者是形式。電影有電影的公式，小說有小說的公式，詩歌有詩歌的公式，戲劇有戲劇的公式，但散文沒有一定的公式。從大的方面講，凡不是電影，不是小說，不是詩歌，不是戲劇的文學形態，皆可以稱之為散文，如果有些覺得勉強，也可以稱之為準散文。從小的方面講，也可以給諸多的散文標明一定的屬性，如：記述體散文、議論體散文、抒情體散文、思辨體散文、哲理體散文、報告體散文、游記體散文、日記體散文等等。還有就是篇幅，它不像長篇小說，要有一定的長度，不像戲劇電影，要有一定的時間，短則寥寥數語，長則洋洋大觀，皆可以成為散文，也皆可以成為一篇好的散文。再則是不強求塑造人物形象，也不強求結構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不追索節奏的完美，也不追索韻律的工整。信口說來，信手寫來，不受任何框框套套的限制，不理任何圈圈點點的品評，只要是發自內心的真情，則長短粗礪，皆可成章。

散文而求其散，并非現代的發明，古人早已為之，歐陽修醉翁亭下的曲水流觴，不正是散字的最好體現嗎?試問：在那觥籌交錯、高談闊論之間，誰還會去講求談論的題材、形式，誰還會去計較講話的長短和語言的節奏和韻律、不拘一格，不求一律，盡歡而散，盡情而散，這才是散文的大氣候呢!如果說歐陽修離現在太遙遠了，那么，用現在的話說，那散，就是一種化解，就是一種消融，就是一種解脫，一種超越舊的模式時必然出現的狀態。如果再說明白點，那么，那散也就是意味著改革，也就是意味著開放。

一句話：散文就是一種破除一切精神羈絆的最為隨心所欲的文學形式。

基于以上的觀點，我在這個集子里，除了選進了一些人們認為是正宗的散文的那些散文之外，也選進了一些看起來不太像散文，而卻是在曲水流觴、推心置腹之間形成的東西，這些東西，或閑聊雜議，或一問一答，或詠物言志，或談詩論畫。有的雖只言片語，卻不失為真情之流露，有的雖言昂語激，卻可算得胸臆之表敘。由于它們均不是為寫文章而寫文章之陳詞濫調，也不是迎合某種時令而作的官樣文章，雖不具四平八穩之美，卻不乏坦蕩自勉之意，為此，也小心翼翼地收選其中，以為自鑒。

（本文系《嚴陣散文選》自序）

責任編輯 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