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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已四十六歲了,和我現在同等年齡,這個在舊社會給人扛了十幾年活的關中漢子,趕上解放上了門,才結束了三十七歲的光棍生活。這年,母親已守寡十年。
父親弟兄五個,沒一個人成家,在兵荒馬亂的年月,抓壯丁,支公差,死的死,病的病,只有父親叔父老三老四長得精壯些。在戰亂頻仍民不聊生的民國,為了糊口度日,二人結伴靠徹年給臨方大圓的莊戶人家打胡基、壘土墻、盤炕、盤鍋頭過活。我兒時跑在泥糊的街巷唱的歌謠就有:“海(兒)老三,田(娃)老四(父親叔父小名),打胡基,供木子,盤燒炕,壘墻堤,打虎還要親兄弟?!薄耙话鸦?,兩锨土,二十四錘不離手,肩著石錘到處走……”
這些歌謠雖不大合輒押韻,卻生動地唱出了父親叔父在方圓鄉村的苦焦生活。
把夯土坯叫打胡基,我沒有考證,想必不會是歷史上胡人入侵關中的引進吧。這種土活,我幼時去地頭給父親送飯時親眼看見。它究竟有多繁重,反正在上世紀那一年四季眾多牛馬般負重的勞動中,唯有打胡基是莊稼漢們最不愿干,也是生產隊長最派不出去的活路。我們大隊農場有次派一個受管制的教師干這活,教師不干,農場主任說:“你身強力壯,有啥干不成的?”教師頂了一句:“那你讓我生娃我也干么!”中國農業至今沒有出力輕重的計量方式,這種活的程序是:先一天擔水,把地面潑濕,土墑滲到,第二天不等天亮,一人挑兩大籠草木灰,一人扛著石錘和木子,支在地頭一塊方正的青石上,就叮叮哐哐干開了。